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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正午日 ...

  •   正午日头很高。

      云溪镇的断壁残垣,在昨日的火势肆虐后,仍散发着层层扭曲的热浪。废墟之上,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程从温站在废墟的边缘,看向前面,鞠兴文正跪坐在一株枯死的桃树下。

      他的衣服上沾染着大片的血渍与尘土,颜色早已分辨不清,整个人神情恍惚,带着木然与无所适从,仿佛灵魂已经飘离躯体,只剩下一副空洞的躯壳在徘徊。

      程从温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与担忧:“婆婆情况怎么样?好点了吗?”

      鞠兴文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是难以掩饰的悲痛。他微微摇头,“陆道友开了药,我服侍婆婆喝下,婆婆现在还没有醒……”

      沉默片刻,程从温的目光向下移,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世家说七日之限,你有考虑吗?”

      七日之限,宛若千斤重。

      鞠兴文抬起头,眼睛上好像蒙着一层阴翳。他虽然看着程从温,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焦点。

      开口时的嗓音好像被刀锋隔开,字字泣血。

      “程兄,这件事情因我而起,自然应该由我来承担责任!”

      “七日之后,我会按照请他们的要求,剃掉仙骨。”

      “……”

      程从温听到这话,眉心猛地一跳,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声问道:“你是不是疯了?”

      他语气急促地反问鞠兴文:“那你接下来是不是还打算,七日之后,独自前往他们说的关元殿,用自己的死来来平息世家的怒火?”

      顾元白没有说话,他是如此的沉默。在程从温的目光扫过来前,他低下头,整个人身上流露着淡淡的死气。

      程从温拍了一下鞠兴文的肩膀,带着几分力道。他的大脑冷静得可怕,声音里的锐气尽显,“你当真以为——你剔除了仙骨,世家就可以放过云溪镇吗?”

      “你失去了仙骨,从此和仙途无缘,终其一生,只能做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在此之后,你又如何能确保世家会放过云溪镇上下几百口人的命呢?莫不成你还在赌世家有没有仅存的善心吗?”

      ……

      炽热的风在周围打着旋,卷起地上的尘土,仿佛连空气都在燃烧。

      程从温说完,他微微闭眼,掩饰住里面的暗流涌动。

      他设身处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将身份互换。在某一个刹那,程从温想通了某些事情,一个冰冷如蛇一般的念头划过大脑皮层。

      他睁开眼,那双眸子仿佛被寒霜覆盖,温度尽退,冰冷一片。

      程从温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鞠兴文,反问道:“兴文兄,你不妨猜猜,如果我是世家,我会怎么干?”

      程从温注释着鞠兴文,语气冷冽地开口:“我先杀一半,留一半,等到你剔除仙骨之后,再当着你的面,杀掉云溪镇上的另外一边人。让你痛苦到万念俱灰求死不能,求死无门!”

      鞠兴文的眼神终于有所动容,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身边的枯木的影子婆娑,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程从温看着他的表情,玩味地摩挲着手指,他甚至气定神闲,神情冷到没有丝毫波动地开口。

      “你以为这样就为止了吗?”

      “远远不够——”

      “据我所知,十九州势力盘根错节,大大小小的宗门数不胜数。但大势力分为三个部分。”

      “以昆仑为首,昆仑坐镇一方安宁,且不说昆仑的各位长老,哪一个都是随便抬手,十九州都要发生动乱的大人物,就连昆仑的弟子,也无一不是天才般的人物。”

      “昆仑是十九州的中流砥柱,但是一家独大,难免遭人嫉妒。”

      “除昆仑外,还有中州的望道社,这里是天底下药修和医修聚集最多的场所,其中有望道尊者坐镇。望道尊者是天下罕见,以药修,一路逆袭到大乘境界的集大成者,他的实力经过多年的积攒,已经到恐怖的地步。”

      程从温顿了顿,接着开口道:“至于儋州,靠近西域,离极帝最近。极帝虽然没有昆仑祖师江景那般恐怖至极的修炼天赋,但是他的年龄是要比江景年长得多,修为深厚,也是虎视眈眈。”

      程从温说完,意有所指地看向鞠兴文。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昨日世家布下的引镇里,需要借用的大乘期的一缕灵气,目前来看,难道不是敬极帝的嫌疑最大吗?”

      “若我是极帝,我大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剑指昆仑!”

      程从温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暖意,“昆仑踞十九州之首太久,有太多双眼睛看着,群狼环绕,并非夸张。祖师闭关后,有些人自然蠢蠢欲动。”

      鞠兴文瞳孔骤缩,指节攥得发白,半晌,他才哑声道:“程兄,你是说……”

      程从温微微颔首,唇边笑意浅淡。他想起原著里自己不过是个早早退场的炮灰。小反派,又不是什么毁天灭地的终极大反派,他点到为止就好。

      这盘棋,终究要由主角和幕后隐藏的反派来下。

      风声渐紧,鞠兴文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决然。他指节轻点,“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声音却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蛰伏的凶兽。

      “他们真当云溪镇是砧板上的鱼肉...”鞠兴文的声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却又在尾音处生生转了个弯,"可我们偏要做那剁不碎的铜豌豆!”

      鞠兴文沉声开口: “要将事情闹大,满城风雨。要让更上面的几方势力知晓,让他们听见风声。又得避开极帝的耳目,这样我们才有一丝活路。”

      “分寸之间,便是生死!”

      程从温点点头,对于鞠兴文的话心领神会。他心想,不愧是主角,一下就抓住了事情的核心。

      程从温开口:“儋州之上,唯有极帝!”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那一线生机太难搏取,几乎可以称得上希望渺茫。”

      鞠兴文的目光逐渐聚焦,他缓缓开口:“总要试试的。”

      程从温嘴角向上勾,眼底却无笑意。

      “是啊,即便败了,也不过一捧黄土。也总好过,让那些腌臜东西白白地看笑话,在慢慢地折磨而死,没有什么的。”

      程从温的语调听起来平静,没有波澜。

      实则细细一听,很明显感受到字字疯戾。在某种程度上,程从温骨子里的疯隐藏得严严实实,却在不经意间显露。

      风声骤停,一时静得可怕。

      程从温起身,想离开时,听到了鞠兴文问:“你说会成功吗?程兄?”

      沉默着——

      程从温脚步微顿,背对着他,笑意无奈。他自然知道原著里主角团定能化险为夷,可自己呢?炮灰的命,死了也无人在意。

      程从温摇摇头:“不知道。”

      “只不过,我们难道会因为胜算渺茫,就畏缩,就不向去前吗?”

      他侧首,树影和太阳交织在一起,映得程从温的脸色晦暗不明,他像是对有些鞠兴文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总要去试试的。”

      程从温的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他循声望去,只见尘土飞扬中,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的中年男子正踉跄着想要抬起倒塌的石柱。

      他约莫四十出头,亲人的离世让他的两鬓斑白,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沟壑,男人有点瘦弱,粗糙的双手上青筋明显,正死死抵着摇摇欲坠的石柱。

      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滚落,在尘土中划出几道泥痕。眼看石柱就要将他压垮,鞠兴文一个箭步上前,将石柱接住。

      “任叔父,当心!”

      鞠兴文话刚刚说完,石柱就轰然落地,地面瞬间龟裂,碎石四溅。

      扬起的灰尘中,程从温心惊,若是这千斤重的石柱砸到人身上,怕是全尸都没有。

      鞠兴文关切地问道:“没事吧?任叔父。”

      鞠兴文话音未落,那被唤作任叔父的男人却神色慌张地连连摆手。

      “没、没事...”他语速极快,说话时始终低着头,布满老茧的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

      擦肩而过时,程从温敏锐地注意到,刚刚男人浑浊的眼珠在瞥向他们时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程从温感觉到一点不自在。

      ……

      云溪镇大多是石子路,回程路上,碎石有点硌。程从温不知为何,他的心突然没来由地狂跳起来,突如其来的心悸。

      程从温推开门,被里面传出的血腥味狠狠地刺激到。

      太浓郁了,怎么会有这么浓郁的血腥味?

      程从温下意识地皱眉。

      他看向里面,江景正躺在床上。

      屋内阳光和阴影摇曳,映得江景面无血色,宛如一尊冰雕,他卧于榻上,眼睛紧紧地闭着。

      程从温走上前,顾元白的呼吸声明显变化了一拍。他的眼睫微微颤抖,让眼上的白绫也不自觉地轻轻起伏,频率像是蝴蝶颤动的翅膀。

      “元白?”程从温轻声问,“你睡觉了吗?”

      顾元白没有开口回应,他额头上沁出满满的冷汗。

      程从温伸手,想拨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可以凉一点吧,他心想。然而程从温的指尖却先碰上了微凉的绫带。

      丝帛滑落的簌簌声里,顾元白睁开眼。

      他闪动的睫毛触碰到了程从温的掌心。程从温感觉到一痒,像是轻轻拢住了蝴蝶。

      轻轻地动作间,程从温开口问,“你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

      他的语气是轻柔的,但是手上的动作却不容抗拒。程从温的指尖划过顾元白的腕脉时,却没有发现如何的伤口,触到一片异常的潮热。

      明明顾元白手腕上的皮肤完好如初,但是皮肤的温度却诡异的高。

      顾元白又不说话。

      顾元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承安,我没有事。”

      程从温一眼就看出来顾元白没有说实话,他现在的模样明显带着点病态的孱弱。

      讳疾忌医不是什么好习惯,顾元白好像对于自己的身体并不在乎。他的手腕处在微微发着抖,程从温轻轻地禁锢住他的手腕,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却没有发现什么纰漏。

      程从温突然有种说不上的情绪,他倏然收手。却被一截冰凉的手指勾住尾指。力道不大,程从温却挣脱不开。

      “你在恼我吗?承安。”

      顾元白看起来有点萎靡,他明显很疼,很不舒服,在精神上好像已经形容枯槁,疼痛让他到丧失了所有的直觉。却还是被那份说不清楚的执念牵引着,紧紧地握住程从温的手,像是握住了破碎的希望。

      偏生,顾元白的唇角还噙着笑。

      程从温听完顾元白的话,下意识地想摇头否定掉,却并没有作用。

      他在刹那间,剖析自己的感情,他的动作没有骗过顾元白,更不要说让自己信服。

      他在生气。

      这个认知让程从温心头一震。

      这样的情绪来得蹊跷,烧得他心口发烫。若是寻常的朋友隐瞒伤势,他至多不过规劝几句,他会像现在这样吗?

      程从温一向很有分寸,他的边界很重。像现在这样的失礼,乱掉心神,几乎是没有发生过的。

      他说不清楚原因。

      顾元白也没有说话,他的双眼因为眼疾,失去了神色,却还是执拗地抬头,想注视着程从温。

      放在程从温衣袖上的手指并没有松开。

      “我......”程从温开口,却发觉自己的声音有点涩然,他该说什么?质问他为何隐瞒伤势?还是责怪他不爱惜自己?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轻叹:“元白,可以出去的话,我们去看眼睛吧......”

      程从温的话戛然而止。

      其实仔细地琢磨这句话,会发现很有意思。

      程从温说的是我们。

      去治疗眼睛,治疗完眼睛要干什么?

      有些刚刚出土,宛若萌芽一般的感情,在这样生死时刻,巨大压力的催化下,在心间横冲直撞,丝毫不讲道理。爱恨原是双生藤。它让冷硬者剖心,令克制者逾矩。

      程从温去找了凉一点点湿巾,轻轻地擦拭过,希望顾元白能感觉好一点。

      ……

      在昆仑境内,一个穿着蓝色华服的少年接过手上的雷信,他看着跃动的灵文,神情在一瞬间发生改变,他挑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

      昆仑的揽事大殿内,依旧是一如既往地忙碌,处理不完的公文繁复杂乱。

      一封灵信落在大殿的桌子上,却销声匿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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