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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月隐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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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重云,梆声凄厉。
云溪镇的废墟之上,一具具草席裹着亡者,排成长列,静静地等待着送往义庄。
夜风掠过,掀起草席边缘,可以看到露出的半截青紫色的手腕,逝者的指甲缝里还嵌着生前的泥土。
前日里,这些人尚且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化作冷的躯壳。不久前还飘着炊烟的屋舍,如今只剩焦黑的梁木,斜斜地指向夜空,平添凄凉。
呜咽声里,几片枯叶被风卷起,在断壁残垣间徘徊不去。
顾元白哑着嗓子念了句什么,像是往生咒的前调。
程从温的衣袖早已被血水浸透,他的指尖因长时间刨挖废墟而血肉模糊。他跪在药炉旁,与陆文一同熬制汤药。
“再添些柴火吧。”陆文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在摩擦。
程从温点点头,他向里面添着柴火,药炉里炭火"啪"地一声,火星更加耀眼。
鞠兴文和云星火也在不远处帮忙,倒塌的房舍被逐渐清理,一名名伤患被抬过来。
晨风吹散一缕炊烟,最后一名伤者得到安置。
程从温看着周围的景象,久久没有说话。
经此事之后,他隐约感觉到——人心离散已成定局。
往自私的方面去想,这场祸事原本与云溪镇的百姓无关,却是因为世家和鞠兴文一行人的恩怨,无辜遭冤。让云溪镇的百姓,怎么能不怨恨?将愤怒转移到鞠兴文身上,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世家此举,分明是要诛心,当真是好手段。这样下作的事情,他们用得炉火纯青,堪称毒厉狠辣!
更不要提世家和鞠兴文的约定,七日之限,如悬顶之剑。
程从温望着掌心结痂的伤口,忽然觉得这幅做派恶心之极,像极了猫戏老鼠时收放自如的爪牙。
钝刀子割肉,最是折磨!
程从温望着天际浮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法则,弱肉强食是最基本的底色。
世家稳坐高台之上,轻轻动手,他们已经自乱阵脚。他们远比想象中,要强大得多。世家的可怖,从昨天引阵中那一缕大乘期灵力就可见一斑。
天下大乘者寥寥,一个手指都可以数过来。
儋州的世家,又借助的是谁的势?
知天易,逆天难!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他们当真渺小如蝼蚁,微不足道,可以被肆意碾压。
“去歇息一会吧。”顾元白不知何时立于身后,他轻轻地拍了拍程从温的肩头。
程从温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合上过眼睛,他恍然惊觉到双目酸涩,整个身体像被灌入沉铅。几天连轴转,没有一颗停歇过,身体里一直绷紧的弦有所松动。
这是他目前为止,第一次碰到如此大规模的杀戮,让曾经在现代社会培养出来的那点天真当然无存。
程从温犹豫半响开口道:“那行元白,我一会就回来。”
鞠兴文的状态也不太对,他被云星火强压下去着休息。
等到程从温的身影远去之后,顾元白转身,看着仍在捣药的陆文,开口说道:“陆道友也去歇息吧。”
“这边有我看着,暂时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陆文没有搭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顾元白也没有恼,他转身看着旁边的空地方,那是系统站的方向。
程从温转身离开时,并没有注意到系统没有跟上来。
顾元白微微叹了口气,开口:“去吧,你师父要是看见,肯定也会怜惜你,劝你去休息一会——”
周围的气氛,在顾元白说完之后陡然发生变化。
系统半透明衣袖下的手轻抖一下,陆文听到“师父”两个字眼,脸色有点微妙的变化,神色动容。
半响之后,陆文放下熬到一半的草药,他嘴里发出一声冷哼,绕着顾元白走开。
风声簌簌,暗影绰绰。
系统站在顾元白的对面,他透明的身体因为光线的原因,看起来很立体,他的衣袖被风吹散开褶,周围的灵气氲氤。
周围一片沉默
如同古井一般的沉默
……
顾元白低着头,看不出脸上的神情。他用手指在细细地摩挲着程从温递给他的手镯。半响之后,顾元白开口,他的声音轻轻地,仿佛被风一阵风带过就可以消失干净。
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着其他人在轻声询问道。
“这件事我是不能插手,对吗?”
“如果我过多地干预,会阻拦他回来的速度,是吧?”
“没有这件事,他又要何时,何时才能重新回来呢?”
“我…我好想他…”
没有人回答他。
顾元白虽然用的是疑问句,但是语调却是无比肯定的。
如果程从温在旁边,他也一定可以看见透过顾元白的眼神,看见其中藏着的,那是一份无法言说的心痛,像心在一瞬间碎裂成片,万念俱灰。
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说不出的癫狂,带着几分久病不医,药入膏肓的痴。
顾元白站着的地方,树上恰好飘落一片树叶,很苍翠的颜色。顾元白伸手去接,却完美地错过。
宛若水中捞月,同归虚籁。
……
心里压着事情,闭上眼睛也睡得不安慰,程从温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不过片刻后,程从温睁开眼睛。
他在心里将事情理清楚,半响后,从纳戒里拿出信纸,用灵力输入后,向外界散过去。
檐角下的风铃被风吹开,顾元白推门而入时,木门"吱呀"一声。
程从温抬眼望过去,一缕天光,正好穿透雕花窗棂,为顾元白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颜色。
顾元白倚着门框,指尖无意识地滑过着门框上褪色的朱漆。他的的面色有点苍白,眉目间带着凝着化不开的寒霜,在看到程从温时,眼底才泛起一丝极浅的波动。
“承安,你很在乎这里么?”顾元白开口问,他的嗓音低沉,像是隔着很远,空空地回荡。
程从温的唇色很淡,他的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自然!”
二字掷地如碎玉。
“而且,元白,我看到这样的场景,心如刀割。”
程从温没有避讳地说着自己的感受,他的身体却下意识地转头,想避开顾元白的视线。
那是数百条的人命啊,就在一个瞬间,全部荡然无存。
程从温可以感受到自己眼睛里的涩然,他眼眶周围的皮肤泛红,在被一层透明的水膜凝聚之前,他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元白,你也快过来,休息一阵,我去看看鞠兄。”
程从温起身去找鞠兴文,他藏青色的外袍扫过门槛,衣袂翻飞间,露出内里绣着青竹的衬里。
几片沾露的竹叶被他衣角带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很快就不见踪影。
顾元白有点呆地看着程从温离开时的背影,他伸出一只手想够住那影子,
却无济于事。
程从温的衣角堪堪错过掌心。
顾元白没有拉住。
顾元白神情还是有点恍惚地想,或许程从温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但是他现在已经和与初在云溪镇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彼时的他,宛若惊弓之鸟。青衫染尘,眉目间尽是惶然,更多的是茫然和无措。
而如今——
他面对着这样足矣压垮正常人的事情,在短暂的颓然之后,更多的是反抗。他没有被压倒,反而如剑藏鞘中,凛然已成。
已经可以看到当初的风骨不折。
剑与骨,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
顾元白回神,他抬头看着上方的天穹。
之前和程从温回云溪镇时,传送阵内灵气淤结停滞,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程从温的修为暂且看不出来,但他最清楚不过,周围都被神器——“天鉴”镇压着。
宛若一座严密的囚笼,里面的灵气波动时传不出去。以云溪镇为中心,周围方圆千里都被结界包裹着。
儋州的世家为了杀鸡儆猴,敲山震虎,做足了准备。
世家此举,无异于是瓮中捉鳖。
……
“心如刀割!”
顾元白有点不能控制地想到了刚刚程从温的话。思绪只是开了一个头,程从温那双眼睛就无数次浮现在顾元白的眼睛里。
程从温的眼睛,是不能直视的禁地。
岁月磋磨,风烟洗礼,就连顾元白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年。他呆坐在石椅上。
半响,顾元白还是自嘲地笑了一下。
破开神器的办法,说简单也简单,说难自然也难。
用更加高阶的神器,毁坏掉世家的神器就好了。
“天鉴”在神器里也排得上号,只是——
举世三千,却鲜少有人知道,昆仑的祖师江景,能从一开始被奉为昆仑的道子,就是因为是以为他生下来,身体就怀有神器。
他的血,只要流出的数量够多的话,本身是是高阶的神器,天地鉴就是难得的养料。
昆仑道子,得天眷者也。
霜华剑出,剑锋倒转,顾元白毫不犹豫地划过腕间,他带着自虐般的力度。
“嗤——”
皮肉绽开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殷红的血珠顺着苍白如瓷的手腕蜿蜒而下,在青石地砖上点点溅开。
顾元白原本清瘦的腕骨此刻更明显,狰狞的伤口翻卷着,可怖中,流露着一丝诡异的美感。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周身的体温低到离谱,顾元白一边看着滴落的血,一边用手轻轻地摸索着手上程从温给的镯子,好像这样就可以回温一般。
他手上的动作,千般眷恋,万般留恋。
到血尽时,顾元白看起来虚弱至极,他有点病态地将手镯轻轻贴在脸上。
血在慢慢聚拢,落在地面上成八卦的图腾。血珠坠地不散不凝,如朱砂点墨般在青石板上游走。
顾元白起身,垂袖而立,看着那殷红轨迹自行蜿蜒,渐渐勾勒出先天八卦之形——乾位血纹最重,三连阳爻如烈火灼烧;坤卦血色最沉,六断阴爻似深渊凝墨。
阵成刹那,忽有阴风自地脉升起。八道血线同时亮起幽光,离位如赤蛟腾空,坎位似玄蛇盘踞。
每一道卦象都在呼吸般明灭,映衬着顾元白的衣衫。
顾元白轻声喝一声:“阵起——”
血色卦爻不断向上,缓缓舒展开,在云层间铺展成遮天巨网。卦爻的灵力强势至极,凝成实质的血色光芒,如千万柄利剑刺向天穹。
阵法在空明地变化着。
“轰——”
血阵与天鉴结界相撞的刹那,爆出刺目的光。
顾元白早在进来和程从温说话之前,就在这座院子里,设下了隐匿的阵法,里面发生的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
古老的气息如潮水蔓延,“天鉴”缔造的结界上,浮现出龟甲般的裂纹。
结界此刻,正被一滴又一滴的血珠缓缓侵蚀着。
血珠里蕴含着的威压,让人心惊担颤。
不过须臾时间,结界上空被破开一条缝隙。
成了!
结界已破,一道灵力散开。
是之前程从温用灵气传出的信。
因为“天鉴”结界的阻拦,刚刚还停滞在上空。在结界破开的一瞬间,信马上去寻找收信人。
顾元白见状,浅浅地笑。他用霜华剑撑住自己的身体,却还是身形一晃。
霜华剑“当啷”坠地,顾元白整个人跌落下去,他素白衣袍铺展在血阵中央,像极了凋零的昙花。
就在他意识将散之际,忽然听见——
“滴答”
有什么液体落在眉心。
不是血,而是雨。
顾元白有些费力抬眸,视线渐渐模糊。最后一刻,他恍惚听见云端传来似曾相识的剑鸣——
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执剑而来的少年,在昆仑雪巅对他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