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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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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宇学园附属医院。
杜凤儿闭着双目,静静立在手术室外。剑医人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毫无表情、闭目不语的侧颊,心中竟不由一凛,停了一下才走上前去。
听到脚步声,杜凤儿慢慢睁开眼睛,转过身来。望向剑医人时,眸子已是惯常的清明。
“怎样?”
“没有生命危险,不过……”沉吟了一下,剑医人轻轻一叹,“右手只怕要废了。”
“废了?”
“也不能说完全废了,日常运转倒还可以,但如果遇到需要用力或精巧的运作……”他再度一叹,“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力想办法。”
“嗯……”杜凤儿点点头,他知道剑医人说想办法就不会是敷衍了事,但他也更明白,剑医人已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外科与神经科专家,如果连他也没有办法,那只怕是希望渺茫。
“等会儿护士把他送到病房后,你就可以去看他了。我再去和神农刺商讨一下。”
“嗯。”
点了点头,剑医人向院长室走去,杜凤儿忽然叫了他一声:“剑先生……”
“嗯?”
“……给你添麻烦了。”
“……你太客气了。”微微一笑,剑医人转头欠了欠身,“你应该知道这里从来就是麻烦不断,也从来不怕麻烦。”
“我明白。”杜凤儿也露出一抹微笑,“但还是很感谢你。”
“哪里。”点了点头,剑医人转身离去,心中却不由微叹。他知道杜凤儿向他致歉的原因。那自然不是因为劳他治病救人,那本来就是他的天职;而是为了不知会不会引到医院来的麻烦——那个少年的伤绝不是一般人力所为。这个少年身上究竟有些什么麻烦、这些麻烦会不会延烧倒医院来,谁也无法预料。但是,也正如他对杜凤儿所说的,这里从来就不缺麻烦、也不怕麻烦。任何人想要动这里的病人,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看着剑医人矮小但只怕没有任何人敢轻忽的背影远去,杜凤儿再度闭上眼睛。
如果他没有去找花月少争,而是直接回家……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随抛之脑后。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已经发生的事,任何懊恼都无济于事。与其陷入毫无意义的懊恼之中,不如真正想想有建设性的问题,至今为止发生过的事情他也有必要好好梳理一番。
见到花月晓时,他也曾简单检视过一遍。花月晓颊上、臂上的划伤似乎是被轻薄的利刃造成,但都是小伤,不至于造成如此伤害。据剑医人所言,花月晓右臂的筋络骨肉全都有被扯裂的现象,似乎是被人从内向外大力撕扯过一样,但除了掌心一个狭长的伤口之外,却看不到其他外伤,到底是什么东西怎样造成的?“无极”找不到花月少争的住所,那是他时间太过匆促,如果能再给他半个月——不,甚至只要十天,他就绝对有把握可以寻得花月少争的踪迹。那么,整整两年,花月家怎有可能寻不到花月少争。花月少争离家两年没出状况,花月晓却离开不久就遭毒手,这是为什么?对方既然能给花月晓造成如此伤害,又为何不干脆直接杀了花月晓?而这次之后,对方又还会不会继续向花月晓下手?……
千头万绪,杜凤儿轻叹一声,然后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拐角传来,同时一个颇为熟悉的声音在不大不小声地嚷嚷:
“喂喂,紫眉仔,你确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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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凤儿睁开眼睛,就看到两个人匆匆向这边走来。前面的一个人大约十七八岁,深紫色的头发和衣服,容貌与花月晓完全不同,但却有意外的神似;后面的人则是一个熟人——
燕孤城?
杜凤儿愣了一愣,燕孤城看到他时也同样一愣,但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都采取了暂时不向对方打招呼的行动。杜凤儿看着那个十七八岁的青年走到近前,淡淡地问了一句:
“花月少争?”
青年点了点头,却又随即补充了一句:“花静夜。”
哦?杜凤儿微微挑起眉毛,不止是化名,而是彻底抛弃原来的名字了吗?
“令弟在里面。”杜凤儿淡淡闭目。对方要叫什么名字与他无关,他有很多话要问对方,但也不是这一刻。
“多谢。”向他颔首致意,花月少争——花静夜迈步向走廊尽处的病房走去。
燕孤城看着花静夜的身影进入病房,才将身子往墙上一靠,向杜凤儿道:“真想不到原来调查紫眉仔的人是你。”
杜凤儿面上毫无表情,淡淡道:“我更没有想到,转了一圈,原来花月少争是在药叉那。”
燕孤城眼中掠过一抹激赏之色:只不过看到他与花静夜一同前来,就立即判断出事情的大致方向,药叉一直说杜凤儿心思玲珑剔透、聪敏之极,果然没有说错。
“了不起……不过有一点还是说错了。”
“哦?”
“一直在帮紫眉仔消匿行踪的的确是药叉,不过——紫眉仔是住在他母亲原来的产业那。”
“所以花月少争的生活资金其实是他母亲的遗产?”
“啧啧,”毫不掩饰地发出赞叹之声,燕孤城歪着身子看着杜凤儿甩了甩头,“连这个你也知道?”
“……花月少争和花月晓是同父异母?”不理会燕孤城的反应,杜凤儿依旧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发问。
“……花静夜。”沉默了片刻,燕孤城居然是先纠正了一下杜凤儿的称呼,“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如果是同母,花月晓为什么会无处可去。”
结果他不就是很运气地遇上了你么?在心中一转念,燕孤城嘴上却是颇为正经地回答了问题:“的确,紫眉仔的母亲是所谓的‘外遇’。不过也正因如此,他的母亲维持着自己在外面的独立资产,倒是给花静夜留下了一个相当好的退路……”
“原来如此……”
淡淡回覆一句,杜凤儿不再言语。沉默悄无声息地环拢住病房外走廊,望着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和身旁的杜凤儿,燕孤城在心中轻轻嘀咕了一句:
“结果花月家的这两兄弟和学园还真有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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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病房,花静夜就觉得心中一痛。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被围绕在绷带、输液、输氧管中,昔日一头光亮如缎的长发已然不见,修得短短的黑发散落在雪白的枕头上,长长的刘海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
默默看着睽违两年之久的弟弟半晌,花静夜才慢慢走上前去,俯下身来,轻轻握住花月晓缠满绷带的右手,轻轻翻转过来——他这时动作的轻柔小心,若是被燕孤城看到,只怕要笑上三天三夜,但饶是如此,昏迷中的少年仍似乎是吃痛地一皱眉,一滴泪倏然自紧闭的眼角滑落,微弱不清的声音发出两个音节:
“画老……”
“……”
愣了半晌,花静夜只觉全身冰冷。是啊……他怎么忘了,画老呢?画老一向对花月晓关爱有加,为什么竟会不在花月晓身边?花月晓一向温柔乖巧,为什么这次竟会拼死逃家?在他离开的这两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絮的心思纷踵而来,但有一种情绪却是在纷繁的思绪中清晰无比。虽然隔着绷带,他也可以清清楚楚知道发生了什么。再也不敢稍动花月晓的身体一下,花静夜按压住心中颤栗,将怒意掩藏在轻颤的掌中——
这是立威吗?花月……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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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病房,杜凤儿和燕孤城还等在外面。燕孤城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开口,睁开眼睛迎向他的反而是杜凤儿。
“可以和你谈一谈吗?”
杜凤儿静静地问。花静夜这才发现,这个看来温文秀丽的青年言语间竟似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