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学园月物语》花月汐殇

7、（七）

　　白炽灯明亮如白昼，摆在墙角橱柜上的固体芳香剂略略冲淡了些医院特有的消毒水药味，整间会客室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是打扫得一尘不染。
　　杜凤儿并不喜欢芳香剂的味道，但无论是消毒水味也好、人工香气也好，这时室中的两个人都无心留意。望着窗帘上一朵褶皱的栀子花纹良久，花静夜才终于开口：
　　“花月家有血竞的规习想必你已知道。”
　　“猜到大概，但还需要你告知细节。”
　　“……”再度沉默良久，花静夜的目光由窗帘移到茶几桌面，“花月家的每一个孩子出世，在他处都会有一柄剑同时诞生……”
　　他顿了一下，杜凤儿则追问了一句：“剑？”
　　“……说是剑，它的物质组成却是有机蛋白……不过，它的外在形式的确是‘剑’，而它的功用也的确是用作‘剑’。”
　　“……”沉吟片刻，杜凤儿微微阖目。这听来匪夷所思的事情，似乎并没有给他造成多少冲击。花静夜静静看着他，不由有些感慨。
　　——天宇学园的人对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是接受得如此自然吗？
　　“花月家的孩子一出生，族中之人便会找到这柄‘剑’，然后‘剑’便会进入与它同时出生的孩子手臂之内，成为这个孩子一生的武器，同时，那孩子也是它唯一的宿主与‘剑鞘’。”花静夜缓缓伸出左手，一柄长剑自他掌心悄无声息滑出，直到露出剑柄部分才看到无数奇妙的筋络将它与花静夜的掌心紧紧相连，“我的叫‘紫狩’，花月晓的叫‘汐殇’。”
　　杜凤儿默默看着他掌中的长剑，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么花月晓右臂的伤，就是‘剑’被夺走造成的了？”
　　“……是……”收回长剑，简单一个字却让花静夜说得艰难无比。病房中苍白虚弱的身影掠过脑海，花静夜不由闭了闭目。
　　“……被夺去的‘剑’还有可能回归主人体内么？”
　　平静如昔的声音，这时若有秋八月或冉七等人在场，就会发觉杜凤儿平静之下的波动，然而花静夜还无法察觉。
　　花静夜摇了摇头，以示不能：“‘剑’离开主人三天就会‘死去’，成为一个纯粹封闭能量的容器，‘死了’的‘剑’是再也无法与主人共生的。”
　　“‘剑’被夺去也就意味着力量被夺？”
　　“……是……虽然不是全部……”
　　壁上时钟分针慢慢走向正点，杜凤儿望了时钟一会儿，目光转过花静夜面颊：“被夺走的力量会转嫁到他同辈的兄弟身上？”
　　心中闪过一抹赞叹，花静夜却摇了摇头：“‘剑’被夺走，在有血竞规则的花月家几乎等于是被判了死刑，但是，力量却不会因此转嫁，只有亲手杀死对方，才能真正夺得对方的全部能力。”
　　“……所以花月家没有杀花月晓就是为了——”看着花静夜慢慢移开的目光，杜凤儿却依然接续下去，“把他留给你来杀……”
　　“……”沉默的粒子弥漫整间会客室，似乎要与外面的黑暗溶为一体。没有看杜凤儿，过了半晌，花静夜才沉沉道，“花静夜有花静夜的原则立场。”
　　默默看了花静夜一会儿，杜凤儿将目光转开，与花静夜同样，望向外面沉沉夜空：“虽然不会转嫁，但却会令其他兄弟感应到？”
　　“……那对花月之人几乎是攸关生死的冲击，同源的力量都会有所感受……”
　　“所以你才能立即找到这里——如果他们用尽方法也无法让你杀花月晓，会怎么样？”
　　不再追问花静夜的立场，杜凤儿把目光转回花静夜，直击问题核心。他的目光冷静淡定，却犀利非常，似乎能将人心直接洞穿。花静夜的目光瞬间动荡了起来。他的目光或直视、或回避，一直都深若静海，看来比真实年龄深沉许多，直到这时忽然动荡起来，才令人感到他终究还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退而求其次，杀了花月晓，然后通过某种仪式强行将封闭在‘汐殇’之中的力量转嫁……”虽然这样所得的力量并非全部，但毕竟有总比无好。这话花静夜并未说出，但二人都想得明白。
　　“换句话说，无论如何，花月晓都是非死不可？”
　　“……”
　　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的声音令花静夜掩在茶几下的右掌轻颤起来。扣住掌心，闭了闭目，花静夜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花静夜目光反而稳定了下来：
　　“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坚定之色在他眼底汇聚，白皙俊秀的容颜在深紫发色的映衬下如同深沉夜空耀眼的星芒，“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杜凤儿静静望着他。既然有办法通过某种仪式将力量转嫁到花静夜的身上，那么是不是也有可能将汐殇中封闭的力量返回到花月晓身上？没有将这个想法付诸语言，杜凤儿忽然问道，“但我还是不明白。”
　　“嗯？”
　　“按理说，用血竞来挑选宗主的家族，应该是绝对的奉行强者为尊。”
　　“……是。”
　　“既然如此，那么谁能胜出谁能生存谁能继任，应该完全是靠兄弟间的拼杀决定，而非上一代挑选。花月为什么会强行夺走花月晓的能力，人为干涉胜负？”
　　“……这我也很意外。”苦涩的纹痕绘上花静夜唇角。如果不是他认为花月晓在家中不会有危险，他也不会放心离开。
　　“是么……”静静地思忖了一会儿，杜凤儿忽然道，“等花月晓醒来，我打算为他办理入天宇学园的手续，你的意思是？”
　　“……花月晓的事情由花月晓自己做主。”
　　“那么你呢？”
　　花静夜一愣，杜凤儿淡淡一笑：“你现在也应该是上学的年龄吧。”
　　“……”
　　久违的两个字落入耳中，令花静夜一时有些无法言语。杜凤儿也不求他回答，只是微笑续道：“有没有兴趣和令弟一起入学呢？”
　　“……”再度愣了半晌，花静夜一时无语。
　　杜凤儿一笑：“当然，这不用勉强。”他站起身来，向房门走去。却见花静夜也忽然站了起来，向他施了一礼：
　　“那么，就请麻烦您了。”
　　“哪里。”微微一笑，杜凤儿转身离开。

　　□□□□□□□□□□□□□□□□□□□□□□□□□

　　离开会客室，燕孤城迎了上来。望着杜凤儿远去的背影，燕孤城问道：“怎样？”
　　“厉害的人物。”
　　“哦，这么快就和药叉一个调调了。”夸张地剔剔眉，燕孤城歪了歪身子，“不过本大爷我问的是你接下来打算怎样？静～少～爷～”
　　瞪了燕孤城一眼，花静夜径自向病房走去：“什么怎么样呢。”
　　“哦，就是是相杀、相砍，还是……相敬如宾？”看着花静夜行走的方向，燕孤城随口嘀咕出最后四个字，然后前方便瞬间袭来一股——杀气。
　　“哦哦，就是彼此互相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好象陌生人——不是说花月家的兄弟间只有相杀、形同陌路么？”
　　“哼。”
　　冷冷丢下一声，花静夜径自进入病房。燕孤城慢慢托起下巴，闪过一抹笑意：“啧啧，‘死鸭子嘴硬’就是说你这款，成天说什么‘花月家的兄弟间只有相杀’，这还不是立即就去伺候爱弟去了～静～少～爷～”

　　□□□□□□□□□□□□□□□□□□□□□□□□□

　　走出病院，干冷的风立即袭向刚从温暖的室内出来的人。杜凤儿的风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仰望东方还未现出鱼肚白的天空，杜凤儿取出手机：

　　“白香礼么？无论用什么方法，弄到你所有可能弄到的关于花月家的任何资料……”

　　□□□□□□□□□□□□□□□□□□□□□□□□□

　　安静的病房中，除了点滴一滴一滴滴落以及输氧面罩中传来均匀的气流声外再无其他声息。望着病床上一动不动的花月晓，花静夜慢慢闭上眼睛……

　　这次，再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