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学园月物语》花月汐殇

3、（三）

　　花月晓停下了脚步。

　　从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下面的一条公路。临近市郊，这条公路平时很少有车辆来往，到了入暮入夜时分，更是飞车党啸聚的场所。这会儿路上便停了七八辆摩托车，一群奇装异服的少年将一个女尼围在了当中。
　　花月晓愣了一愣，却没有立即下去。他不是冲动的人，虽然下面的情形怎么看都是不良少年在惹事，但在不明白前因后果之前，还是不便轻下定论。
　　听了一会儿，才听出个大概。那群少年似乎是附近相当有名的一个飙车族，名为“赫连”，而女尼则是附近广霞山上小尼庵的住持，法名一念慈。似乎是赫连玩腻了纯粹飙车斗殴，开始学□□要收人保护费，便把主意打到了这间尼庵头上，上门要过几次，一念慈不予理会，于是便在一念慈下山之际将一念慈堵在了这里，加以威胁。

　　一念慈半坐在地上，左腿上有一片血渍，似乎是被摩托撞到。但神色却颇为沉静，丝毫不理会少年们的叫嚣。
　　为首的一名少年皱了皱眉，神色变得颇不耐烦，一伸手从身后少年手中拿了支铁管，向一念慈走去。
　　“那，识相点。”一个戴眼镜方脸的少年扬了扬眉毛，“何必呢，乖乖听话交了不就得了。死了残了可没人管，别指望警察，我们兄弟可不怕警察～”
　　阴阳怪气的声音引起周围一片哄笑，为首的少年掂了掂铁管，冷笑道：“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还要试试它的味道吗？”
　　一念慈双目半阖，不加理会，为首少年眉尖一挑：“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铁管在手上玩了个棍花，竖直向下朝一念慈撑在地上的手猛戳过去！

　　意想中铁管撞击手骨的触感没有传来，倒是身后的少年惊叫了一声“魔枭”，被称为“魔枭”的少年才忽然发现眼前竟已多出一个人。那人一手拎着一大包从超市买来的物品，一手稳稳地握住了铁管，生得极为清秀俊雅，竟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年。而在场的十几双眼睛竟没有一个看到他是何时出现的。

　　“……放手！”愣了一愣，魔枭下意识一吼。
　　少年将手一松，正在本能争夺铁管的魔枭用力过猛，向后一个趔趄，险些坐倒。这让他脸上大为挂不住。那方脸的少年上前两步，问道：
　　“小子，哪来的？叫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管谁的闲事！”
　　“‘赫连’么。”少年淡淡一笑，“你们还不够资格知道我的名字。只是这种欺凌弱小的事可以不要再做了么？”
　　“……”
　　少年不疾不徐的话语将不良少年们气得七窍生烟。看来弱不禁风富家大少的样子，居然不知天高地厚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
　　“啧啧，好小子，奶还没断呢，居然也敢来管我们赫连的事！”
　　“哈哈，今天大爷们就好心教教他什么叫‘人生’吧～”
　　“哈哈～”
　　口哨、怪笑声此起彼伏，魔枭扬了扬手，赫连们顿时跃上自己的车子，刺耳的引擎声震天响起。
　　大约两名少年一辆摩托，标准的飙车斗殴的姿态。魔枭和方脸少年也各自跨上自己的车子，七八辆摩托将少年和一念慈围在中心，引擎突突奏鸣出飞车的前奏。
　　“小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手轻捻把手，魔枭的车上是单独一人。
　　少年秀气的面容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原话奉还，欺凌弱小的事还是不要做了吧。”
　　……臭小子！心里暗骂一声，魔枭撮唇打了个呼哨，七八辆摩托疾驶而出，绕着少年和一念慈高速盘旋起来。
　　虽然人品有待商榷，但赫连倒的确不愧是这一带有名的飞车党，少年们的车技都相当精妙，高速疾驶的摩托总在间不容发间从少年和一念慈身边贴身擦过，却又不撞击分毫，冷清的公路上只见车影交错，引擎声震天，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不良少年们流里流气的讥笑：
　　“哈哈～尿裤子了吧～”
　　“大少爷回家喝奶去吧～”
　　少年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在他身边不断擦身呼啸而过的摩托，神色依然一片平静。魔枭皱了皱眉，车身一旋，冲着少年的左侧身飙去——他已打算让这少年见见血了——却没想到车尚未到，眼前一花，那名看起来秀气高雅的少年不知何时竟已立在他的车把上……

　　怎么上来的……

　　不待这个意念成型，魔枭已发出一声惨呼，高速疾驶的摩托在主人下意识的急转下横摔而出，魔枭也被甩出车外，抱着自己的手臂左腿在地上哀哀痛呼。

　　……

　　静。

　　整条公路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不能奔驰的引擎在空自嚣叫，剩下的尖叫、呼啸、车轮疾驶声一律消失无踪。飞车少年们呆呆看着场中的少年和魔枭，一时全部愣住。

　　“还有谁要试试么？”
　　少年淡淡地望着他们，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连手上的超市的包装袋也丝毫未曾破损。赫连们呆呆望了他半晌，那名方脸的少年才冲出去将魔枭抱了回来，冲着他撂下了半天狠话后匆匆退离。
　　少年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一念慈。

　　*　　*　　*

　　安顿好一念慈，已有六点多钟。花月晓匆匆向家中跑去。
　　经过这一耽搁，已误了做饭时间。凤儿老师只怕已经回来了吧……这样想着，花月晓有些心急，脚步越发匆促起来。
　　转过一个街角，一阵意外的掌声传来，随着掌声，一个文雅的声音也自街角传来：
　　“晓少爷果然好身手啊。”
　　声音入耳，花月晓的身子陡然一僵。

　　慢慢地转回身，街角处一条俊秀文雅的身影缓缓踱出。那男子向他微微一笑，花月晓的瞳孔却不由缩了一缩。
　　“风雅诗……”
　　“风雅诗见过晓少爷。”
　　“……”
　　戒惕与谨慎弥漫在花月晓身周，风雅诗却似乎全无所觉：
　　“少爷在外面玩够了么？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沉默半晌，花月晓终于开口，“我不会回去。”
　　“哦？少爷还没有玩够么？”
　　“……我说了我不会回去！”不自觉握紧了超市包装的袋子，花月晓下意识提高音量，“我不会再回花月家！”
　　“那么少爷想要去哪里呢？”
　　“……与你无关。”
　　“是么……”风雅诗轻轻一叹，“那可让我很困扰了。”
　　“……你是打算强行带我回去吗？”
　　“带得回少爷的人也带不回少爷的心。”风雅诗淡淡一笑，“何况风雅诗没有接到指令。”
　　“那么……”
　　“不过……”依旧淡然而优柔的微笑，风雅诗年轻俊秀的脸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少爷您应该明白您现在这样做的后果。而且，”他慢慢转过身子，“我想太王的耐心不会有很多，指令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
　　“‘虎毒不食子’这句话从来就不适用于花月家，我想这您应该明白，所以希望少爷您能好好想想。否则，一旦接到指令，少爷您要知道风雅诗也没有办法……”

　　飘飞的寒风传送优雅而冷淡的声音，花月晓望着风雅诗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身上一片冰冷。

　　*　　*　　*

　　回到家中，杜凤儿竟然还未回来。花月晓怔了怔，放下提袋，按下电话录音，杜凤儿清润的声音便自答录机中传出：
　　“我今晚加班，不必等我了。”
　　“……”
　　愣了一会儿，花月晓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沿着床沿滑坐下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孤单地想心事。

　　平时白日里忙于整理资料、准备饭菜，根本没有时间胡思乱想；到了晚上，杜凤儿会在家中——杜凤儿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奇妙的安定力，让人不由自主便会心情平静、忘记烦恼；他自己也多多少少会在下意识中强迫自己振作、不要去想。但是这会儿，在这安静得近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房间中，想着方才风雅诗的言语，勉强压抑了半个月的苦恼悲伤潮水决堤般涌上心头，花月晓将头埋在双膝与臂弯间，终于忍不住无声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