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看月亮》毕此生

2、醒时 “我会把你

　　沈恃祁是在几天后的下午醒来的。

　　身下是柔软的棉花褥子，身上是轻薄的丝绸被子，房间里是充斥着药味的。

　　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该不该起来，手臂在他拥有意识开始变得酸麻，抬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闭上眼睛又缓一阵，才想起前因后果。

　　眼珠在可视范围内转了一圈，陌生的帷帐，陌生的床榻，不是他在枯月水常睡的那张。

　　温向榆就这样在塌边探出了头，沈恃祁实在经不起吓，深呼吸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诶，你别……”温向榆就差上手掰开他的眼睛，又生生住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我想和你谈谈。”

　　沈恃祁还是动不了，目光却落在温向榆手中的纸张上。

　　“我找过医师了，你的情况有点严重，肋骨断裂两根，骨折三根，右手手腕神经断裂，左手手指断折一根，右肩剑伤也很严重，经脉破裂，丹田受损，修为尽毁。”温向榆对着纸张絮絮叨叨，“这些是比较内在的，外在的也有一些，肩膀，手臂，大腿都有被恶灵啃食的痕迹。”

　　沈恃祁静静地听他描述，抬起左手，去找寻那根断掉的手指。

　　温向榆把他的手按下去，安慰他：“我知道你伤得很重会有些自毁倾向，但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不管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活着才能报仇不是吗？”

　　沈恃祁解释：“我只是碰巧路过那里，恰好因为旧伤晕过去而已。”

　　温向榆松手，转身从案上端了一碗药过来，笑眯眯道：“既然没有，那喝药吧。”

　　一股苦味扑面而来，沈恃祁用积攒的力气将被子拉上去盖住头后翻了个身。

　　温向榆只好把药放下，先把沈恃祁拉起来，沈恃祁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好任他摆布。温向榆没使多大力气就把人扶起来坐好，他把药端回来，试了试温度，不烫。温向榆准备给沈恃祁做点心理工作，让他不要这么抗拒吃药。

　　刚想开口发现沈恃祁盯着他，他不解，问：“你盯着我做什么？”

　　“把药给我吧。”沈恃祁指指他的面前。

　　“哦。”

　　沈恃祁喝药一口闷，喝下去后过好一会，才吐出两个字：“好苦。”

　　“医师说要想不留病根，至少得喝上七八年。”温向榆开始交代医嘱。

　　“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活那么久。”

　　温向榆闻言不说话。沈恃祁就盯着他的脸看，最后把视线放在那双漂亮的眼睛上。

　　“诶呀不要担心，等过一阵子你好些，就可以服用灵药。灵丹妙药总比寻常药物效果显著，一定长命。”温向榆说，随后转移话题，“你有没有问题想问我？”

　　沈恃祁好像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期待。在期待什么？有什么好期待的？

　　“这是哪里？”沈恃祁无视他听出的那点期待，问。

　　“这里是窥灵墟临青山。我是从莳花谷来窥灵墟的交换生。”

　　红尘门派中确实有交换生的惯例，临青山也一直作为交换生的暂时居所。

　　沈恃祁问完便不说话了，温向榆又开始准备思想工作。

　　“医师说你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他给你接上了断骨，你没有灵力，恢复地会慢一些，但是不要太担心。”温向榆把纸张塞到沈恃祁手里，“这个是补血益气的药方，都是一些简单的药材。”

　　沈恃祁把药方放回温向榆手里，“我用不到这些。”

　　“你身上被啃咬出的伤口，总是反复发炎，流脓，根本没法痊愈。”温向榆平静地叙述着沈恃祁的身体状况，“魂灵也碎得不成样子。丹药你也根本服用不了，为什么用不到这些？”

　　沈恃祁说：“因为没用。喝了药伤口也不会痊愈，修为也不会回来。”

　　“身体很重要的，你想想，你现在废人一个，你也不希望你师兄看到你这个样子然后为你操心吧，你也不想在向熹脸上看到因为没有照顾好你而自责的表情吧。”

　　向熹这个名字从温向榆的嘴里出来时沈恃祁有些惊讶，纵使曾经名声惊四海，如今也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窥灵墟近些年入门的弟子也根本无从知晓这个名字，沈恃祁问他，“你调查过我吗？”

　　温向榆难得沉默，半晌后轻声说：“没有，是别人告诉我的。”

　　“打听难道不算吗？”嘴上这么说心里也也好奇，“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温向榆大方分享：“他们不认识你。”

　　哦，这样啊。

　　“你在失望什么？这难道不算好事吗？你有非常充足的时间养伤，等到你的亲近之人再见到你时，你就可以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是下了一趟山。”温向榆不明白，这明明是很好的事，为什么他看上去不高兴？

　　“那我吃的苦呢？我连这些也要瞒着他们吗？”沈恃祁也想不通温向榆的想法，为什么一定要将自己的苦痛都掩埋，它存在便让它示于眼前，既是亲近之人，展露出来又能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的？”

　　“那你是真心的吗？”

　　温向榆闭嘴了。他沉默着把椅子转了半圈背对着沈恃祁生闷气，他挖空脑袋去找新的说辞，最后却发现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怎么劝都不合适。

　　他的脑海不自觉地冒出一个念头，我要是向熹就好了……

　　如果我是向熹，我就不用绞尽脑汁劝他好好养伤；如果我是向熹，我就不用费尽心思和他在此争论；如果我是向熹，我就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付出的就是真心。

　　可我不是向熹，我也不能是向熹。谁愿意相信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付出的真心？听上去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谋财害命的骗局。

　　“那天暴雨里你是想自尽对吗？”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沈恃祁在窥灵墟生活的这些年里，见到过的人和经历过的事都恰到好处，没给他留下足以牵挂一生的念想，也没带给他恨到不眠不休的遗憾。

　　他摇头：“不……”

　　然后他看见温向榆在悄悄抹眼泪。

　　沈恃祁有些无措：“……你不要哭。”

　　安慰完这句后他开始细想自己让温向榆误会成需要自尽才能结束痛苦的糟糕人生。

　　苟延残喘和风华正茂的区别在哪里呢？前者什么都不用在意，拖着濒死的身体在阴暗潮湿的崖底躺半个月是，抱着自己断掉的手臂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同样是，但风华正茂却相反，它让人生出憧憬，生出希望，去创造，去奔跑，去燃烧。

　　仙人生命常青，意气风发过后也需要时间休息。沈恃祁觉得自己只是停留在长久的休憩里。他只能在说完“你不要哭”后解释一番。

　　“等等就好了。等等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沈恃祁想，他的言外之意是很明显的。

　　他去看温向榆，发现温向榆似乎比刚刚还要难过。

　　“那你在等什么呢？等你的师兄出关吗？还是等向熹来找你？或者等你师父从天上下来救你吗？”温向榆罗列下来，沈恃祁发现这三件事发生有着相同渺茫的几率。

　　他说：“温向榆，你很奇怪。”

　　“你是在害怕吗？我只是一个需要卧床修养的伤患，一丝一毫反抗你的力气都没有，我不可能和你动手的，你为什么看上去有些恐惧？我们从前似乎并不认识，我也一直生活在窥灵墟从未去过莳花谷。”

　　温向榆终于转过身看他，他没有说话，去看沈恃祁的眼睛，探究他的眼神，却只在那双瞳孔中看到倒映着的自己，急切，不安，局促。这三种情绪构成的自己在他的眼中不知有多么难堪。

　　“我不是在害怕这个。人在面对一些变故时会有极端的想法，我担心你。我害怕看见血肉模糊的尸身。”温向榆说的是实话，目睹过异父异母的手足血肉模糊无法修复的尸体后，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午夜梦回时只要想起来还是会做噩梦。

　　沈恃祁的目光落在温向榆垂落在肩上的发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声安抚他：“没事的，不要害怕，如果真的有这种想法我就离你远远的偷偷做。”

　　温向榆闻言知晓他会错意，“我的意思是你不要有这种想法，离我远远的也不能有。”

　　沈恃祁不赞同地摇头，“你管不了我。”

　　温向榆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柄短刃，刀刃锋利无比，沈恃祁看清他手中东西，等着温向榆下一句话。但他没说话，将它架在自己脖子上，斟酌言语时沈恃祁突然靠近他，按住刀刃往下压压，正正挨上他的皮肤，温向榆愣住，沈恃祁说，“往这里才能划破喉管割下头颅，你连自杀都不会。”

　　温向榆又转过身不理他。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能不能不要总提死这种事，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沈恃祁躺回去，“放心啦，我不会死。”

　　沈恃祁这话可不是随口安慰，在下岐山崖底醒来时他就发现自己的怪异，哪怕血液流干，哪怕身体长出尸斑，他也依旧会在第二天如常醒来，拖着略微僵硬的身体去看那些恶化的伤口时，它们又变回自己醒来时见到的样子。直到下一次撑不住，周而复始。

　　温向榆得到他的承诺并不安心，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温向榆说，“我会把你关在这里。你没有认出来那柄短刃是你的东西吗？我在木屋外找到的，还有一把剪子。”

　　沈恃祁实在想不通，“我好像无利可图。”

　　“这是我的事。我会把你关到你师兄出关。”

　　“啊？”

　　“我不会限制你的外出，但是你出门要给我留字条，不能夜不归宿，要是宿在别的地方也要和我说。每天要按时喝药，好好养病。”

　　沈恃祁有些迷茫地眨眨眼，更加想不通，沉默许久后才说，“你这样不算关我。”

　　“你说我管不了你。”温向榆疑惑，“你不是除了你师兄还有其他要见的人吗？”

　　沈恃祁实在受不了，问了那个想问很久的问题，“谁告诉你的？你知道我师兄在闭关，你知道我想见向熹。你是不是还知道我很讨厌向熹的师兄。”

　　温向榆点头，“是，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温向榆托腮看他，“等你师兄出关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我怕你去找那个人的麻烦。”

　　他一个伤患能找什么麻烦，讹钱吗？端个碗去窥灵墟大门口坐两天都比找麻烦挣得多。

　　沈恃祁不看他，他不是很理解温向榆，温向榆知道向熹，知道他的师兄闭关，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那就也知道他现下与凡人无异，可能连凡人都比不过。哪怕不是仙人，只要温向榆拥有康健的身体，囚禁他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完全可以什么都不说，等他病情稍缓想要出门时，温向榆只需要往门口一站，他就只能乖乖地回到屋内。

　　但温向榆还在看他，他也看温向榆，丁香色的瞳孔只是盯着他，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没有避开，只是带上了一点疑惑。

　　沈恃祁想，温向榆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这双漂亮的眼睛里总有一些复杂的、他读不懂的情绪。在这些情绪驱使下，要是温向榆对他做些什么过分的事，说些什么难听的话，他都可以接受，但温向榆只是长久地注视着他。

　　他会想要什么？我能给他什么？

　　窥灵墟本质上不是以飞升作为根本修仙任务的宗门，这里更偏向与世隔绝的桃花源，窥灵墟初代墟主秉承着万法自然，道无高下的理念，把这里设计成一个最适合隐居的地方，以至于窥灵墟的大家都很友善，所有的修道之人都可以在这里同席论道。

　　同时也有一些弊端，比如隔三差五就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或躲避灾祸，或无家可归，或惹是生非，来到窥灵墟的入口画檐峰。若是前两者，就可能遇到一两个路过的善人收留。后者的话，也有好战的人出手，将他们丢出去。

　　所以在初代墟主第二百三十七次解决掉闹事的人时，她想了个办法。她在画檐峰的尽头种下天青木，要求每一个在窥灵墟往来的人留下一滴血液，这滴血液便是天青木的枝叶，墟内弟子会被师长取一缕生气点化，化成一只虚幻的青鸾影，青鸾与弟子性命相连，受伤则哀鸣，身死便散羽。

　　至此，再也不会外来者肆意穿行窥灵墟打扰喜欢安静的仙人。

　　沈恃祁脑子里过了一遍窥灵墟起源，悄悄告诉温向榆，“不会的。我不会去找任何人的麻烦。”

　　沈恃祁修为尽毁，因青鸾影，寿数与仙人无异，但身体倦怠不堪，同温向榆心平气和地说几句话都已经疲累。

　　“需要我帮你置办些东西吗？或者去你从前的住处取些东西。”温向榆见他闭上眼睛才想起来问。

　　“不用。”沈恃祁道，“我现在睡的是你的床吗？”

　　“不是。”

　　“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吗？”

　　“有。”

　　沈恃祁拉拉被角，“那你可以去忙，我要休息了。”

　　——

　　温向榆在星星升起的时候敲响了大师姐邓青黛的房门，正在修剪花枝的邓青黛见到他愣了一下，想不通他大晚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连盏热茶都喝不上。

　　温向榆表明来意，“师姐，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邓青黛皱眉，“你又怎么了？课业完不成？”

　　温向榆对对手指，“嗯，要来不及了。”

　　邓青黛眉头紧锁，“你……诶，算了。你没天赋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先说好，这次我不帮你。”

　　“我想去别的地方挖一株。”温向榆说。

　　“你终于被逼疯了吗？”邓青黛瞥他一眼。

　　她们情艺流派的弟子入门第一件事就是学会调配各种合欢情毒的解药，偶尔难免需要自己种一些必需的花草。

　　温向榆天赋再差也要学，但很多时候他都是看着师姐们制出的与书上讲的别无二致的粗糙药粉再看着老师再三强调后依旧不成功的晶体粉末思考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想来想去不信邪尝一口然后中毒，最后被老师发配去种草药。

　　他的种植天赋依旧没被点满，种什么死什么，看着在自己手底下枯死的幼苗，温向榆又蹲在师姐们的成品前细细看，不死心继续种，又种又死。

　　虽说勤能补拙，但这也太拙，勤除了累到自己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成效。连阅人无数的师长都劝他放弃，温向榆备受打击，师长们一合计，出去散散心，可别死在莳花谷。

　　看着新地方的水土，温向榆又觉得是环境的问题，于是干劲满满地再次尝试，不出意外地再次失败。

　　邓青黛说，“天然生长的祝余和我们种出来的祝余是不一样的。你挖一株回来对我们的药品配制影响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