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看月亮》毕此生

3、早课 “你要和我

　　温向榆的实践课程在失败中结束，并预订第二年的再修名额。对此他悲痛万分，低落的情绪影响到养病的沈恃祁，得知来龙去脉后沈恃祁正想安慰他，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上过课了。

　　温向榆说，“你是伤患，哪有师长这么不近人情逼着伤患上课。”

　　沈恃祁认真地想了想，说，“不，是因为我回来后还没有去找玉前辈。”

　　温向榆缓缓问，“玉前辈是谁？”

　　“玉散珠玉前辈。外出窥灵墟需要和她报备，回来后也要先找她报平安。”

　　温向榆说，“这难道不是老师做的吗？就是引你入门的老师。”

　　“是这样，但我第一个师父飞升了，第二个……嗯，她总是不在窥灵墟，只好去找她。”

　　“那你明天跟我去上课。”

　　沈恃祁难以置信地指指自己，试图唤醒温向榆的良心，温向榆视而不见，“我想过了，我关着你，我就可以安排你的日程。但你是伤患，所以只有明天一天。”

　　沈恃祁问，“你明天有很多课吗？”

　　“只有一堂，我打听过，我的课程老师和你飞升的师父是旧友，他或许对你有帮助。”

　　早课是一节论道课，任课的仙师晚来了一柱香，课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

　　他看着课室里所剩无几的人，又看了看自己写好的教案，不准备荒废掉自己的努力，例行性地在课堂点名册上挑了几个名字为课堂最开始的点人工作做下记录。

　　“季殊喆。”

　　课室里落针可闻，任课师长环顾四周，无人应答。倒是坐在温向榆身边发愣的沈恃祁回神抬头，恰好与台上的仙师目光碰触。

　　是洛衔青。和两位师父交好的一个前辈。

　　沈恃祁避开他的目光，就差钻到桌子底下。

　　论道课并不会因为人少就不上，最起码对于洛衔青而言，哪怕这间课室里没有人，到了上课时间，对着空无一人的课室，他也能讲下去。

　　沈恃祁不喜欢听他的课。但是师兄会带他来，师兄喜欢洛衔青口中各式各色的故事，譬如偷窃者死于奉献、自私者死于牺牲，每次沈恃祁一觉睡醒都能完美地听到结局，然后被师兄拉着离开，又出现在另外一门任何感兴趣的课堂上，直到师父出关。

　　想到这里，他戳了戳温向榆，小声问，“你是不是有药理课？”

　　温向榆留意着台上师长的视线，向沈恃祁这边靠近，小声说：“情毒药理。”

　　“你想试试吗？”温向榆这次靠得更近了些，轻声问。

　　沈恃祁拒绝，他怕把自己毒死。

　　“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当然要一起。窥灵墟常年生峰，年年都有弟子从一夜之间生出的山顶搬到山间。温向榆或许初来乍到，但只算半个路痴，沈恃祁是一整个。

　　“你别乱动。”温向榆开始后悔安排这样的日程，他再次闻到血腥味，早上出门前换过药的伤口好像又开始渗血，他犹豫着要不要送沈恃祁回去。

　　“那是血，我不乱动也会流的。”

　　沈恃祁应完就不理他，闭上眼睛睡着了，温向榆觉得他昏迷的概率更大些。

　　洛衔青还在设悬念讲故事，温向榆就已经思绪翻飞不在课堂，讲故事的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平缓，让温向榆想起高中时的数学老师，但好在他不用看着一排排字母变成一堆数字，再像个无头苍蝇追着身边人问这一步是怎么换算的。

　　温向榆总是用已经得到的东西安慰自己，初至此方天地时是个百年难遇的暴雪天，他摔进雪堆里，被雪水打湿衣领，寻找着附近可见的光源，一无所获。眼睛倒是开始难受，不得已他只能摸索着往前走，不多时便被不明物体刺伤，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是一枝纯白的花朵，枝叶，根茎，花瓣，连花蕊都是白色的，它隐匿在雪里，丝毫不起眼地被雪花淹没。

　　它使温向榆难受的眼睛得到缓解，温向榆跪坐在花朵旁，许下了来到这里的第一个愿望：我希望有人在这样的雪天里看见我，不管是什么人。

　　他祈求这朵花像无数灵验的神明般实现他的愿望，风雪不停，寒意攀上躯体，他想，这是一朵没有神力的花。起身时恰巧两个仙人路过此地。她们似乎比温向榆还意外，在发现温向榆只是一个没有仙力、没有元婴的活着的凡人时更加诧异。仙人折下那朵白花，实现了温向榆的愿望。

　　所以他总是知足的。

　　温向榆轻轻推了推他，没有反应。他的发丝垂落，温向榆抓了一撮头发给他编了个对称的辫子，和沈恃祁出门前在右边扎起的辫子缠在一起，最后用一个不伦不类的蝴蝶结将两只辫子绑在一起。

　　沈恃祁睡醒的时候洛衔青的故事刚刚接近尾声，洛衔青不知从哪里搜刮来的故事，他陪那么多人来上课，居然连一个重复的都没听过。

　　洛衔青讲完故事，示意弟子们可以离开了，沈恃祁半边身体被压麻，一时没动，用能动的半只手戳他，“我有点不舒服。”

　　“我们马上回去。”温向榆道。

　　看着温向榆的眼睛，沈恃祁说：“你不是还有别的事吗？我可以自己回去。我也可以在这里等你，等你忙完来这里找我，我们再一起回去也是一样的。”

　　温向榆：“我不放心。”

　　但很快他就放下心。因为沈恃祁被洛衔青叫走了，沈恃祁告诉他洛衔青是和自己师父交好的长辈，出意外的话不会见死不救，让温向榆安心去忙。

　　温向榆想，一个熟识的长辈确实比他要靠谱，重复一遍“不能夜不归宿”后离开课室。

　　沈恃祁不喜欢洛衔青的课，不代表他和这个前辈的关系很恶劣，从前师兄会向洛衔青请教，连着他也会一起，师兄一点就通，他一头雾水，洛衔青就看着他迷茫的表情笑，说好了，我知道论道课无聊，你也不能总是睡觉啊，你师父闭关了，不代表修行可以停下，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可是现在师兄不在，师父也已经飞升，他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

　　洛衔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个不伦不类的辫子上，又挪到他无所适从的表情上，又听到刚才那名后辈再三的叮嘱，实在不知道怎么和他交流，他叹了口气，轻声问：“你这些年去哪里了？”

　　“应该算是周游天下吧，我去了很多地方。”沈恃祁在实话实说还是扯谎应付中一番纠结选择了前者。

　　洛衔青并不相信，这个孩子撒谎时就会盯着衣摆看。

　　“和我说说所见所闻好吗？”洛衔青问。

　　沈恃祁想，这是洛衔青的关心。可是他根本没有好的能和长辈分享的所见所闻。

　　“有些事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太清了。”他努力转移话题，“前辈，你见到向熹了吗？”

　　“小熹？说起来好像也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你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之前还天天闯祸需要我们兜底。”洛衔青福至心灵地感慨，“他也回来了吗？”

　　沈恃祁心说我不知道，我也好多年没见过他了。

　　“既然回来了，要不要去浮水渡看看？宣乔闭关了，你和小熹这么多年不在，小季又是个不爱吵闹的，明逾那些弟子也都是爱热闹的，过节时回来聚聚，平时也都不在窥灵墟。”洛衔青简单概括着众人的近况，询问他的想法。

　　“这样的话我好像没有必要去了。师兄师姐们都不在，季师兄也不喜欢我，我还是不要触他霉头了。”

　　季师兄正是课堂上洛衔青点到名字却无人应声的弟子季殊喆。

　　洛衔青也不强求，“有什么事情可以来找我，明逾和越涧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我不太好交代。”

　　沈恃祁道：“放心吧。”

　　越涧大名楼越涧，在飞升前是沈恃祁的师父，此人飞升后将两个弟子托付给友人姜明逾，姜明逾生性爱自由，常年不居浮水渡，偶尔回来一趟会带个孩子给大弟子季殊喆添点麻烦。多年前带回向熹后便音讯全无，不知近况。此人天生剑骨，修为高深，神出鬼没，与其保持联系着实不是一件易事，她若不传信回来要找到她也极其困难，平时大家都觉得她在外面过着逍遥日子，也不会自讨苦吃去找她。

　　虽然和温向榆说的是熟识的长辈比他靠谱，但他其实不想让洛衔青知道。在他们中二选一，沈恃祁更愿意呆在刚认识的温向榆身边。

　　被季殊喆骂过矫情后他没勇气再和从前一样去找长辈们诉苦说自己有多委屈，当时宣乔已经闭关有一段时间，他只能躲季殊喆远远的，长辈们更愿意相信一直以来都更加可靠像个大人一样稳重的季殊喆，他们的许多冲突在长辈们看来就是小孩子招惹大人，结果自然也不用多想，被压着给季殊喆道歉。

　　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向熹还是会来找他，季殊喆不允许向熹在枯月水留宿，不管天多晚都要回浮水渡过夜，两地有一定距离，沈恃祁劝向熹不要总来，季殊喆会不高兴，

　　向熹就问他，那你呢？我来找你你高不高兴？

　　沈恃祁说不高兴，你知道的，季师兄很讨厌我。

　　这份讨厌并不随时间流逝而消散，季殊喆从讨厌他变成了恨他。

　　所以能不见到他还是不要见的好。

　　那天温向榆说等向熹醒来，等师兄出关。等师兄出关倒是小事，但向熹醒来却是大事，他的记忆好像也丢了一块，他分明记得跌落山崖前他见过向熹，从山崖爬上来时人却不见了，只有板着脸抱着剑愤怒的季殊喆。

　　他质问沈恃祁为什么要残害同门，明明向熹对他很好，他却恩将仇报地毒害他。

　　沈恃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或许做过但他忘了，季殊喆的剑抵着他的咽喉，他被迫仰头去看这个师兄，季殊喆的愤怒化作实质，刺穿了他半边肩膀，顿时血流如注，季殊喆俯下身，和跌坐在地的沈恃祁平视。

　　他说，你要和他一样痛苦。

　　随后掐着沈恃祁的脖子再次将他扔下山崖。

　　那是下岐山最陡峭的山峰，受伤的肩膀撞上层层石壁，最后砸在崖底的石块上。

　　人在死前会走马灯，他从为救他而死的父亲看到愤怒至极的季殊喆，完完整整地再过了一遍对仙人而言无比短暂的人生。

　　可他还是没有看到自己对向熹做了什么。

　　血液流尽，意识也这样消散，他觉得自己好像死掉了。

　　——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刚进课室的温向榆。

　　温向榆问他：“现在怎么样？还难受吗？”

　　沈恃祁摇头，心里闷闷的，他说：“温向榆，我做噩梦了。”

　　温向榆在他旁边坐下，问：“很可怕的噩梦吗？”

　　沈恃祁想不起来了，他只能记得梦里的剧痛。

　　“不可怕，但比较费命。”沈恃祁揉了揉麻掉的手臂，“我好像摔断了腿，被砍了半边肩膀，还被扔下了山崖。”

　　“梦都是假的，你身上有伤很疼所以才会做这样的梦，等你养好伤就不会做梦了。”温向榆想拍拍他的肩安慰他，但想到他说被砍了半边肩膀又不知道手放哪里。

　　他问：“沈恃祁，你有愿望吗？”

　　“随便什么愿望，大的小的，实现的没实现的。”

　　沈恃祁不明所以地看他，有些迷茫，想了很久：“我有一个已经实现的愿望，我师父得偿所愿了。”

　　“我师父修的是无情道，墟主说他是他们师兄弟姐妹中最有天赋的人，虽然被骗过，失败过，但还是飞升做了神明。”

　　“你会想念他吗？”温向榆问。

　　“会。”沈恃祁道，“那是很寻常的一天，师父同往常闭关前一样让我们照顾好自己，轻轻笑起来，然后消失在从九天倾斜下的日光中。”

　　“墟主说，他要去给亡故的亲人们烧点纸，让他们安心。我问墟主，前两次也烧了吗？师兄敲我的头，说前两次都失败了，烧纸做什么，还不是只能让他们担心。墟主说，从今天开始都是好消息了。”

　　温向榆安静听着，等沈恃祁讲完后说，“如果可以重新选，你还会要他当你师父吗？他飞升后无法教导你，杳无音信，他不在你吃了很多苦。”

　　沈恃祁：“好奇怪的问题，他在我也会吃很多苦。”

　　“和长辈们诉苦可能会被师长们的得意学生骂。”

　　温向榆有些不解：“你和长辈们说话长辈们不讨厌你就好了，别人说你是忮妒你有这样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