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看月亮》毕此生

1、暴雨 “你好像在

　　暴雨如注，瓢泼大雨挥洒至人间，豆大的雨点落在地面乍然有声，周遭的草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压弯了腰，整个山道间只闻雨声。

　　温向榆迎着大雨拾阶而上，试图在这座青山中寻找到一个可以避雨的破庙亦或房屋。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座木屋，他心中大喜，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来到了木屋前，小屋前杂草长势过旺，只有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足迹并不明显的小路。

　　门前丛生的杂草让他察觉到这间屋子的主人很久没有回到过这里，否则身为窥灵墟的弟子不会任由自己的住所变成这个样子。但这里又有行人来过的痕迹。温向榆更倾向于来到这里的是一个和他一样被暴雨拦住不得不前来避雨的倒霉蛋。

　　他站在屋檐下才算逃离雨幕，发丝已经全被打湿了，雨水顺着柔软的长发滴滴答答地往脚下的木板上落。他解下发绳，把头发在自己手上绕了几圈，拧出多余的水。

　　潮湿的头发贴着后脖颈的皮肤，他不太习惯这样的感觉，将头发全部绾在后脑，又拧干了袖子和下摆，从怀里掏出湿透的手帕擦了擦脸，显得自己没那么狼狈后才去敲屋子的门。

　　整座山间都被雨声覆盖，他的敲门声也淹没其中，他想雨声这样大，若是屋子的主人在此，想必也是听不到的，若是留宿的客人，多半也不会来开门。在屋檐下凑合凑合也是可以的……

　　他正这样想着，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是一位男青年开的门，相比于温向榆落汤鸡似的模样，青年人看上去衣冠整齐，并不如他一般，应当是在雨前就到了这里，除了面容憔悴些，看上去与途径这里的旅人无异。

　　温向榆不明他的身份，四处又找不到第二个可以避雨的地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表明来意，“……抱歉打扰同门，能否在此处暂做停留避一下雨？”

　　青年人盯着他看了一阵，温向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找补，不进去在屋檐下也可以，就听青年人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青年人往过挪开两步，留出门口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温向榆能很清楚地看到屋子里的陈设，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经年失修早已褪色残损的家具显得小屋破败不堪，对于在窥灵墟修行的弟子来说，确实过于简陋了，但好在并不漏雨。

　　温向榆又把淋了雨的头发和衣袍处理了一番，才进了屋子。

　　进了屋子才发现这里真的很小，一眼就可以望到头，视野里也没有打坐的蒲团或是让人休憩的凳子，硬要说有什么能让人修整的地方也只有角落里的床榻。

　　但床榻的对面就是窗户，雨水从窗台飞溅进来，早已打湿了半边屋子。屋子里居然连个干燥的、可以让他坐下歇息的地方都没有。

　　温向榆想，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视线一转就看到从木桌里长出的蘑菇，绿油油的，看上去毒性不小。

　　青年人在他进来后关上门，门口除了温向榆进来时鞋底的雨水还有因风飘落至脚边的雨滴。现下，所有的雨声，雨滴，雨水都被隔绝在门外。

　　青年人关上门后只是转身，复又蹲下身，靠在了门扉上，他的动作幅度有些大，门有些不堪重负，发出声响。温向榆听到这一声才回神，意识到自己东张西望的行为有多不礼貌。

　　他转身，和青年人面对面，青年人盯着他，什么话都不说，温向榆试图说些话缓和因暴雨带来的烦闷气氛，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也蹲下和他一起靠在门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温向榆只好去听雨滴砸在房檐上的声音，雨好像比刚刚大了，声音也变得哔哩啪啦，他蹲坐着难受，只好调整坐姿让自己好受一些。

　　身边人听着他窸窸窣窣的动静，定定地看着他，突然说：“你好漂亮。”

　　温向榆被他突然的声音吓到，木木地接了句“谢谢”。

　　说完觉得不太合适，又找了个话题，“你是本地人吗？窥灵墟每年都会有这样的雨季吗？”

　　“嗯。”身边人说，“雨季会持续很久。”

　　“……啊，”温向榆本想今日等雨停后回去补救一下院子里的功课，现下却觉得没机会了。雨今日若不停，至少会有三株祝余草被浇死。想到去年被太阳晒枯的百日艾，心里泛起绝望，又想，这个世界存在种草种花技术一流的极品木灵根吗？有的话能向他们请教一番吗？

　　他在心里胡思乱想一番又一番，摆出合适的笑容转头去看同自己避雨的同门。

　　“那个……，我是温向榆，不知同门叫什么名字？”温向榆果断迈出第一步。

　　“……”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在温向榆挂不住微笑以为得不到答案时，对方低低地说了几个字。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雨声里，温向榆并没有听清，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倒是听清了，沈恃祁。

　　听到这个名字温向榆有些恍惚，摇了摇头把脑海里闪过的东西全都倒出去，他沉默一瞬后才继续问：“可以问问是哪三个字吗？”

　　沈恃祁不解他追问的缘由，但还是说：“恃宠而骄的‘恃’，祁连山的‘祁’，沈就是三点水的沈。”

　　温向榆抿了抿唇，又转过头去看和他并排靠的沈恃祁，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盯着他的脸看，半晌后笑了一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家乡在祁连山吗？”

　　沈恃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幼年时随着亲人在很多地方停留过，他含糊其词，“我去过祁连山。”

　　又怕温向榆和问名字一样追问，只好再补充一句，“我父亲说我出生在祁连山，觉得我和它有缘，便在名字里加上这个字。”

　　温向榆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听说在山里出生的孩子都比较擅长种植，不知你有没有经验？”

　　沈恃祁：“？”

　　沈恃祁：“有经验，但只有失败的经验。”

　　哈哈。这是一位不擅此道的同门。

　　温向榆更绝望了。

　　察觉到温向榆周身散发的沮丧，沈恃祁多嘴问了句，“你学的是百草玄丹还是通灵植语？”

　　温向榆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自己正在学的流派和他说的这两个分支之间的差异，索性不解释，说：“我学的是镜花水月。”

　　“镜花水月……啊，你是情艺流派的。”

　　正经名字确实是这么叫的，但它还有个俗称：合欢道。

　　他看见沈恃祁拢了拢衣衫，默默往过挪了一点。备受打击的温向榆也向旁边挪了一步，和他拉开两步的距离。

　　雨季已持续一段时间，木屋里潮湿粘腻，沈恃祁不太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察觉到温向榆的动作后也不再搭理他，将头抵在膝盖上。

　　腹痛，臂酸，头晕，他咬住舌尖，勉强让自己意识清醒。很快他就意识到粘腻的源头不是雨水，是鲜血。

　　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容，贴在他的皮肤上，很不舒服，他随手拢起头发，在后颈上摸到被打湿的领子。不意外地收回手，在衣袖上蹭了蹭，解开右边辫子的发绳，不顾辫子是否完全散开，绑了个新的低马尾。

　　温向榆虽备受打击，但对血腥味很敏锐，他又将目光移到沈恃祁身上，沈恃祁穿着一身浅橙的衣袍，被鲜红血液晕染的地方格外明显，即便室内昏暗，也丝毫不受影响。

　　伤患本人知道自己在流血吗？

　　他委婉提醒：“你脖颈上的伤口出血了。”

　　沈恃祁闻言转头看他，目光带着疑惑，温向榆硬着头皮继续道：“血腥味有点重。”

　　他的本意是希望沈恃祁处理一下伤口，不知是不是沈恃祁会错了意，他看温向榆一眼，又转过头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声音沉闷：“我收回最初的那句话。”

　　温向榆开始回想这个人今天都说了些什么。理了一遍后小心翼翼地说：“不要把我赶出去。”

　　沈恃祁再度抬头，又低下头，低低的声音传来：“不赶你。”

　　温向榆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点无奈，不敢追问，怕他又反悔，但脑海思绪停不下来，不可避免地想沈恃祁的伤是怎么弄的，会严重到好不了吗？会疼得夜间睡不着吗？为什么不处理一下？就这样破罐破摔了吗？

　　诶，等等，绵长的雨季，偏僻的角落，不愿处理的伤口，任由鲜血流逝的人……

　　嘶——他不会是准备自尽吧。

　　这太可疑了。但是如果真的做点什么阻止的话在对方眼里他是不是更可疑。

　　温向榆沉浸在自己的遐想里，思考着怎么挽回这条生命，想了一百种说法又觉得不合适，遂放弃。他不说话，沈恃祁自然也猜不到他脑海中的波涛汹涌，况且温向榆说的确实没错，他的伤口在渗血，雨天木屋潮湿，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耳边声音模糊，脑中空白混沌，意识神游天外，最后被小臂的刺痛拉回来。

　　他艰难地抬头去查看疼痛的根源，果然，衣衫上血迹斑驳，洇湿了半边袖子。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上好的丹药，没有洁净的纱布，也没有精通医术的同门师兄弟，他只好把手臂从膝盖上拿开，开始听屋外的雨声。

　　大脑空茫之余，痛觉才变得迟钝，身体上被恶灵啃咬出来的其他伤口不如手臂，却也实实在在让人无法忽视。

　　雨点砸在房檐上的声音不再急促，雨势也渐渐小了下来，这间小屋被雨水打湿，空气中除了木头发霉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温向榆心底还是萌生出管闲事的念头。

　　温向榆心里不停地打腹稿，最后也只试探性地叫了他的名字。

　　“沈恃祁。”

　　沈恃祁没回应，连刚刚抬头看他的动作都没有。温向榆以为他的声音被雨声盖过去了，提高音量又叫了一遍沈恃祁的名字。

　　依旧没有回应，他不再言语后便只有雨声不停，温向榆心里涌上莫名的恐慌，刚刚脑海里最糟糕的结果一闪而过，他顾不上礼数，轻轻推了推沈恃祁的肩膀。

　　温向榆的手指沾上薄薄的一层血，很快就凝固残留在他的指尖。

　　温向榆看着指尖的血液愣住，他伤得这么重吗？沈恃祁依旧没有反应，他也不敢继续下一步动作，手又停在了半空中。

　　先处理伤口吧。他出门并没有随身携带丹药和纱布，只好起身在屋内寻找，一边在心里对房屋主人说着对不住一边翻箱倒柜。

　　什么都没有找到，什么都没有。他更加觉得这里是一座荒废的木屋，主人不会再回到这里，他和沈恃祁只是偶经这里的过客。

　　雨已经不如他来到这里时那样滂沱，他从小屋背面的窗户伸出手去试探，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手心，他们得离开这里了，沈恃祁的状况远比淋了雨的温向榆要糟糕。

　　他在屋内巡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后在沈恃祁面前蹲下，不知用什么方法叫他才显得不冒犯，最后还是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沈恃祁？”

　　和之前一样依旧没有回应，温向榆也不再管会不会冒犯，戳了戳他的额头，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好像在骗我。”

　　这个问题自然也得不到回答，沈恃祁已经晕过去了，身上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液，黏腻腻的，人却很轻，温向榆都不用使很大的力就可以轻轻松松将人拉起来。

　　他看着沈恃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还是没忍心让伤患淋毛毛细雨，开了个避雨的结界，背起毫无知觉的人，离开了木屋。

　　温向榆看着被结界挡住的细细的雨滴，心里泛起异样的感觉，这和夏天撑着透明雨伞看着蒙蒙细雨打湿伞面有什么区别？好吧，还是有的，他的衣摆没有因为走动而被泥泞的山路弄脏。

　　他的思绪也逐渐从望不到头的青山绿叶回到了高中时教学楼前那棵要站在五楼才能看到顶的悬铃木上，最后变成高考前在五楼阳台往下扔试卷时挂满白色碎纸屑的树。

　　那一年他十八岁，而现在看着小径上被暴雨打下的枝叶，他突然想起，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年，很多往事早已被遗忘在时间长河里，雨落在身上的感觉却那么清晰。

　　他想起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天见到的雪，又看到天空中飘下的雨，轻轻地想，已经过去这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