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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忏悔吧 主线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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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不大,十五六平米,墙面刷得雪白,干净得空旷。两张单人木板床,床上是浅灰色的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气窗很小,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山墙。温珉试着推了推窗,只推开十厘米宽的一条缝,便卡住了,再也推不动分毫。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温兄弟。”
温珉回过头。门口站着个穿淡灰色学员袍的中年男人,面色温和,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眼神平静。
“我叫李志新,我们是同屋了。”男人说着走进来,认领了一张床,坐下,“刚刚冥想结束,回来午休的。温兄弟刚来?有什么不通的,都可以问我。一起探讨。都是兄弟。”
温珉在他对面床上坐下,“我刚来。李先生是一个人来的?看您的年纪,该有家室。”
“叫我师兄。”李志新纠正道。他摘下眼镜,用袍子的一角慢慢擦着,淡淡地笑了笑,“家人都出国了。我留在这里,不随他们追名逐利,清净。”
温珉看这人斯斯文文的,心里纳闷。这人与他心中的“邪教信徒”一点儿都不像。他好奇道:“李师兄,您来这里多久了?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不才。从前当老师,教化学的,没什么建树。”李志新把眼镜戴回去,“上山还不到半年,修为浅得很。”
“化学老师……”温珉顿了顿,没憋住,还是问了:“也信这个?”
李志新抬起眼睛,眼睛明亮有神,语气笃定有力:“科学的尽头是哲学,哲学的尽头的神学。温兄弟,我们在这里,探究的是人类尽头的学问!”
他站了起来,像站在讲台上一样,微微扬起下巴,滔滔不绝地宣讲起来:
“世界从来都不像你我看见的那样,都是表象!都是虚幻!都是假的!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不对劲吗?为什么一切化学元素都能归纳进一张表?那张表背后站着原子、电子、中子,现在人们又发现了更基础的物质,夸克、胶子、玻色子——这一切都在向人类表明,世界是有尽头的!但人类找不到更本质的东西了,人类无法理解量子、无法理解的波粒二象性、无法理解高纬度、无法理解弦。人类的能力已经无法再往前走了,因为人类的领域就到这里!更本质的领域,属于神!”
温珉面对李志新突然高涨的倾诉欲,再想想这个雪洞似的宿舍,不由得想:这人是不是太久没跟外面的人说话了?
李志新忽然向温珉倾过身来,眼神灼热得吓人:“尊者就是神!跟随尊者就能看见那个对的世界!那是一个清晰的、准确的、每一件事都在对的位置上的高纬度宇宙!那是尊者终将带领我们飞升回归的完美境地。”
温珉心里一阵发毛。这张近在咫尺的脸,还是干净的,眼镜还是黑框的,可眼睛里的光——温珉想起了各种武侠小说、修仙传奇等等等等故事里走火入魔的人——不,比那更糟。眼前这人是真信,信得有理有据,信得逻辑严密。
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坏了吧?他想。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铃声,尖锐地穿透墙壁,打断了李志新。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眼中的狂热退去。他整了整眼镜,抚平袍子上的褶皱,又变回那个温和斯文的中年人。他笑得甚至有些羞赧,“温兄弟,我们去上课吧。迟到可不好。”
教室就在这栋“涤尘苑”别墅的三楼。一楼、二楼都是住宿区,格局差不多,走廊两侧开着一扇扇相同的门。温珉跟着李志新往上走,混在穿浅灰色袍子的人群里。他的红头发成了走廊里唯一的颜色,像一团火苗在灰扑扑的人流中晃动。
这些人男女老少都有,看不出分班的标准是什么。温珉小心地观察着——人们的脸上都很平静,挂着淡淡的笑容,让他想起商场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三楼教室很大,空荡荡的。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比真人更大些。画上是个中老年男人,五十多岁,五官平平,没什么记忆点。他身上穿得倒很讲究:明黄色的丝绸褂子,胸前挂着好几串珠子,手腕上也缠着,材质不一,光泽莹润。
陈引路站在画像旁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学员。
学员们进门先脱鞋,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画像弯腰行礼,姿势整齐划一。然后,他们安静地走到教室中央,席地盘坐下来,没有人交头接耳。
温珉放慢脚步,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到陈引路的视线盯在他身上。他学着别人的样子,也弯腰行礼,走进教室。
不知道是不是排练过,学员们恰好坐成了一个圆圈。温珉站在圈外边发愣,不知道该往哪儿坐。最内圈的李志新和旁边一个姑娘各自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空位。温珉只好坐过去。
等所有人都入了座,陈引路端着一只香炉走进圈内,也盘腿坐下来。
烟气从香炉上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飘渺。温珉嗅了嗅——香气很浓郁,有点儿像檀香,又不一样。他自幼在庙里长大,闻过的香无数,可这一种,他竟辨认不出来。
陈引路满面春风地开口了:“今天我们拥有了新的家人。首先,让我们欢迎温兄弟回家。”
众人齐声笑道:“欢迎温兄弟。欢迎回家。”声音整齐,像是同一个人在说话。
温珉只觉得尴尬,浑身不自在,朝周围点了点头。李志新在旁边低声提醒:“起身向家人们行礼。”温珉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朝四周弯了弯腰。
陈引路笑得十分宽和:“温兄弟不用拘束。咱们这儿没有外人,都是家人。你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所有的伪装,做最真实的自己。请大家再次鼓励温兄弟。”
众人又齐声道:“欢迎温兄弟。欢迎回家。”
温珉重新盘坐下来,如坐针毡。他心想:我要是真做最真实的自己,现在就站起来走人了。可是不行——韩子奕还没捞出来呢。结果现在连自己和林晚也搭了进来。不知道林晚面对这一切会不会尴尬?还是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无聊”?
林晚?当然不尴尬。
此时此刻,“虚谷斋”的教室里,林晚正盘坐在刘导师身侧,那张标致的脸冷得像刚从冷冻室拿出来的。他眼帘微垂,呼吸均匀,姿态端正,看起来比老学员更虔诚。
打坐么,他熟。在上千年的岁月里,他打坐过几十万次,有耐心得很。
陈引路没有继续逼迫温珉。她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向众人,娓娓道来:“咱们都是家人。可是家人们,你们知道吗?咱们在外面的时候,都犯过罪。”
她的声音柔和,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生于红尘,人人心里有贪念,是罪;有嗔恨,是罪;有痴迷,是罪;有傲慢,是罪;有怀疑,也是罪。活在这个污浊的世界上,从小到大,每个人都不知道犯了多少罪。这些罪都要消耗我们的功德。功德有亏,便万劫不复。”
有人开始轻轻点头了。
陈引路的声音低下去,沉下去,像往深井里探:“你们有没有过那种感觉?半夜醒来,心里堵得慌,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难受。想起以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内心痛恨不已,揪着一样的难受,无处可诉、无法释怀。有吗?”
“有。”人群里传来一声应答,压抑着哭腔。
“我也有的。”陈引路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当初我的儿子先开悟,我曾阻拦过他。如今每每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母亲。幸好得尊者指引,我才能看清世界,来到这片桃花源,与众位家人相聚。”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上,那个位置,那颗心,“罪恶是一根刺,不拔出来,它就一直在那儿。扎得越久,烂得越深。”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落进每个人心里。之后又道:“可是尊者教了我们一个办法。”她的眼睛亮起来,“把罪说出来。说出来,它就散了。你原谅自己,别人也原谅你。原谅别人,也是原谅自己。每原谅一次,就积一分功德。功德够了,心就干净了。心干净了,飞升的时候才能轻装上阵。”
陈引路眼中的光芒让温珉心里一紧——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庙里那些最虔诚的信徒脸上。可此刻,在这种地方,这光芒让他后背发凉。
陈引路的眼神环顾过去,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滑过,温柔而殷切,直到温珉的脸上,比其他学员多停留了片刻,“今天温兄弟来了,咱们就借着这个机会,再一次忏悔自己,再一次成长。谁愿意先来?”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大姐站了起来。她低着头,走到圈内,面向尊者画像,跪坐在香炉前。烟气在她脸前缭绕。
她开始讲了。声音颤抖,却很激动:
“我!我曾经是一个银行职员,为了完成任务,给无数的老年人讲买理财能赚多少多少钱。可是我没告诉他们,那款理财风险有多高。我明明知道那些都是老人的养老钱、治病钱,可我还是骗他们说,安全、保本、高收益。”
她的肩膀开始抖动,“我有罪。有一个大爷,把攒了十年的退休金都投进去了。后来他来找我,说利息没到账,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系统延迟。他信了。第二年,他来找我,说本金也没了。我不敢见他。我有罪!”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陈引路缓缓起身,走到胖大姐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她抬起头,面向众人,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家人们,听到了吗?这就是勇气的力量。这位姐姐,她过去被红尘的贪念蒙蔽,做了错事。但今天,她在这里,在尊者面前,在我们这些家人面前,把最深的伤疤揭开。她不是在展示罪恶,她是在展示解脱。”
她转向胖大姐,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姐姐,你真心忏悔吗?”
“真心忏悔!”胖大姐哭着点头。
陈引路环视学员们,声音拔高:“我们应当谴责她!我们应当原谅她!”
众学员齐声应答,那声音像排练过无数次一样整齐:“我们谴责你!我们原谅你!”
温珉被这突如其来的齐声吓了一跳。他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面色肃然,目光集中在那跪着的胖大姐身上。他只好跟着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陈引路再次转向胖大姐,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心里那块石头,是不是轻了一点?”
胖大姐连连点头,靠在陈引路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陈引路再次环顾众人,目光深邃,话语铿锵有力:“我们都是她的见证人。我们见证了她的忏悔,就分担了她的罪业。我们原谅她,尊者也原谅她。她脏了的心,现在洗干净了!”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落稳。
“家人们,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学员们齐声应和,那声音比刚才更响,更整齐:“欢迎回家!心干净了,才能飞升!”
胖大姐被扶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她脸上还挂着泪,却在笑,如释重负地。
温珉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偷偷打量周围的人——有人在抹眼泪,有人目光发亮,有人频频点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是冷着的。像一块山上的石头突然被扔进河床里,周围都是圆润的鹅卵石,就他硌人。
陈引路的目光又扫过来了,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还有谁愿意上来?”她问。
那目光让温珉心里发虚。他暗自咽了口唾沫——这眼神他认得。小时候在庙里,偷吃了供果,师父就这样看着他,不说责备,也不点破,就那么看着,让他自己心虚,自己反省。
自省吗?在这里?他瞥向胖大姐,他不了解这方面法律,说不上算不算诈骗。但至少,她这事办得的确亏心。她,被原谅了?还是就此洗白了?
身旁李志新凑过来,压低声音,热气喷在他耳朵边上:“每一次忏悔,都是一次飞升的阶梯。这位大姐功德无量。我也忏悔过,我也得到了救赎。”他的语气笃定,“温兄弟,你试试吧。只是走出去,只是说出自己的过错。只要开始,一切都很容易的。”
温珉侧过脸看他,那张斯文的脸上满是真诚,眼神里甚至带着点期盼——像一个热心肠的师兄,真心想拉师弟一把。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那个姑娘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向圈内,在香炉前跪下去,肩膀已经开始抖了。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带着哭腔:“让我……让我说一说吧。”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爸爸走得早,妈妈把我和哥哥带大的。她管我们很严格,我从小就怕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我上了大学,终于离开了家,四年里只有过年才回去住几天。再后来,大四那年,妈妈几次给我打电话,让我放了假早点儿回家。可我说在准备考研考证,没时间。”
她顿住了,肩膀抖得更厉害,“其实我什么都没考。我只是……不想回家。”
这句话说出来,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软了下去。“后来我突然接到哥哥的电话,说妈妈没了,病逝。她怕我担心,一直没告诉我她病得不行了。哥哥说,妈妈最后几天一直念叨我的名字。她说不怪我,知道我在外面忙。让我照顾好自己。”
她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再也……再也没办法跟她说一句对不起了。我很想她。”
陈引路走过去,像刚才安慰胖大姐一样,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她照旧让大家谴责她、原谅她。她用力地陪着她,等她的哭声慢慢平息。
然后她抬起头,又望向温珉。“还有谁愿意上来?”
那目光比刚才更温和,却也更让人难以拒绝。
温珉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再不站起来,就太不通人情了。别人都掏心掏肺了,就他冷眼旁观,这简直已经成了一种“罪”。
他心里埋怨着自己太软弱,腿却慢慢地站了起来,向圈内走去。不管什么,他得说几句,不然,不论是他还是陈引路,都太下不来台了。
这几步他走得很慢,心思却没放在自己说什么最合适上,而是想到了林晚。他想,林晚一定不会像自己这么容易被影响,那个家伙,那张脸冷脸一摆,估计都没人敢问他。
这一次温珉猜错了。刘导师同样问了林晚有没有要忏悔的事分享给家人。不过,林晚回答得干脆:“我这一生,于心无愧。”
他说得太坦诚自然,完全笃定,噎得刘导师没办法拿出软刀子的精神绑架手段,只能尴尬地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也是自省。”
林晚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刘导师尬笑着扫视过其他学员。幸好他们不像林晚这样难答对。他们都是温顺的、虔诚的、跪得下去的。
与此同时,温珉已经站在了香炉前。他没有跪拜香炉和人像,只是坐下来,以免自己站着太鹤立鸡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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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据《万相异物考·人部·俗异卷》记载:
邪教
邪教者,非正教也。非有神祇之真,非有道法之传,非以度人济世为怀,乃假宗教之名,行蛊惑之实,敛财渔色、役人自奉之组织也。
考其名实:谓之“教”者,托于信仰,饰以仪轨;谓之“邪”者,其心不正,其行乖戾。然其教中未必有超自然之力,亦无真修实证之法,徒以言语惑众、以心理制人而已。世人或以为妖异必涉灵怪,实则邪教之害,纯乎人心,不必假于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