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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拥挤的一天 主线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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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心里不养着几条偶尔会撞疼肋骨的小鱼呢?当那些“错”与“憾”翻腾起涟漪,照一照——在动荡中仍未破碎的部分,才是人真正的轮廓。
灵魂,终究要成长于自己的池里。它有权利保留自己的泥沙、养自己的鱼。在最静谧的时刻,会有早已安抚的鱼儿浮上来,吐一个气泡。
温珉望着香炉上那道袅袅的青烟,唇角不由得翘了起来。“我儿时淘气。倒也不饿,就是馋,看见没见过的,就想尝尝。”
他顿了顿,翻拣起记忆里不起眼的一格,“那年我五岁还是六岁?庙里来了一位很有钱的香客,许了一个极大的愿。那人什么样,我早忘了,只记得他供奉了一盘我没见过的果子,又红又香,可爱极了。那一整天,上课时候、吃饭时候、玩儿的时候,我都在想那盘果子,想知道它是不是和看上去一样香甜。好容易挨到傍晚下了课,师父和师兄弟们都忙着,我偷偷摸进去,抓了两个塞进怀里就跑,跑出山门才敢停下。我蹲在墙根,用袖子擦擦果子,整个就往嘴里塞。”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点儿遥远的羞赧,“其实没什么味道,只有水分足,呛得我咳嗽了半晌。后来,我看师父的眼神,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过了好几天,他给我摘了一碟杏子,说这个熟了,酸酸甜甜的,好吃。我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朵根。”
他说完了,走了一瞬的神,才收回来,对陈引路笑了笑。
这个心事或许太小,但没关系。在他仅有的二十来年人生里,他没做过什么痛彻心扉、非得忏悔的事。
他以为陈引路会像对待之前的胖大姐和那姑娘一样,引导大家谴责他,再原谅他。
却未料到,陈引路望着他的眼神里,渐渐漫上来一种……慈爱。慈爱得太浓,太满,看得温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引路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像浸了蜜,又软又稠:“温兄弟心中尚有芥蒂呀。”她顿了顿,让这句话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我明白的。温兄弟受苦了。”
温珉的眉头猛地一跳。受苦?他受什么苦?
陈引路继续说下去,目光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其实一个孩子嘴馋,算得什么罪过?让你嘴馋、未能满足你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和探索的,是外面的世界。是那个世界,让你觉得——自己不该馋,自己不该要。”
温珉脊背一僵。这又是什么招数?他从没觉得师父哪里亏待于他。师兄弟都一样长大,吃一样的饭,念一样的经。甚至他都不算一个正经和尚——师父收留他,养大他,供他念书,从没要求过他剃度。他感激还来不及。陈引路这话,听起来像在说……
未等他细想,陈引路又说下去,声音越发温柔:“温兄弟,你是不是从来不敢对人说,你想要什么?你人太好,心思太单纯。可滚滚红尘,从不单纯。而在这里,你可以说的。你可以想要任何东西。都是家人,没有人会笑你,没有人会怪你。”
……像在说:你被辜负了。不对!温珉心里有个声音尖叫起来:这不对!
他腾地站起来,想要争辩。起得太急,眼前突然一黑,一股浓郁的香气猛地钻进鼻孔,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涌,恶心直往上顶。
就在这时,陈引路也站了起来。她走向那只即将燃尽的香炉,俯身捧起,转向尊者的画像,声音庄重而虔诚:“家人们,随我感谢尊者的指引。”
在座众人纷纷起身,走到陈引路身后,手中掐起那个古怪的手势,随她一起向尊者鞠躬行礼。
温珉的眩晕劲儿终于过去了。他揉揉眼睛,再看时,学员们已经安静地向外走去,一片晃动的灰影。
“温兄弟,你说得很好。”李志新走过来,眼镜后面是一副我很懂你的眼神,“别怕欲望,怕只会压在深处,对人没好处。说出来,就轻松了。都是家人。我们去吃晚饭吧,时间不早了。”
温珉望了一眼窗外,天色竟然已经擦了黑。这场忏悔,竟然持续了这么久?“好。”他扯出一个笑,“李师兄你先去,帮我留个座位。我上个厕所,然后去找你。”
“也好。”李志新点头,先下了楼。
温珉看周围没人了,立刻穿上鞋子,也下了楼,躲着人往楼后走。吃饭什么的不着急,他打算先逛一圈,找找林晚或者韩子奕。这一下午的课,给他上得很不舒服,胸口像堵着什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天色暗淡,周围的山林静谧幽凉,晚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可温珉无心欣赏。他盯着围栏顶端看了一圈——那些摄像头闪着红光,像一只只通红的眼睛,不眨不动地盯着每一个角落。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刚走过一栋楼,迎面走来一个人。
是下午那个姑娘——忏悔说没能及时赶回家见妈妈最后一面的。
温珉脚下一顿,心中尴尬,觉得自己被抓包了。在这个人人说自己是“家人”的地方,温珉觉得,谁都是外人,只有林晚是和他一条船上的。那家伙到底在哪栋楼住呢?
姑娘已经走到了温珉面前,灿烂地笑起来,声音却刻意压低了,“温兄弟,我猜你就会自己出来。我刚来时候也这样,想着至少得先转一圈看看。”
温珉被拆穿了心思,挠挠后脑勺,笑道:“嗯。你猜对了。你叫什么?”
“苏芮。”她说,眼睛弯弯的。
“你现在,情绪平复了?那会儿你哭得那么伤心。”
苏芮的眼眸往下垂了一垂,“这种忏悔课经常有,温兄弟住长了就知道了。不过,这段往事,我是第一次讲出来。我……我上山两个多月了,才有这个勇气。温兄弟比我强多了。”
“我没……”
苏芮抬起眼眸望着他,眼中溢出期待,“我希望有一天,当我提起那段往事,也能像温兄弟一样,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
温珉被她看得心思一颤,觉得自己做了个坏榜样——自己当然能坦然说出来,因为偷果子的那点儿破事,根本什么都不是,轻飘飘得不如一根羽毛。而这姑娘的遗憾,重如泰山,哪里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那你……”他斟酌着问,“真觉得,说出来舒服多了吗?”
苏芮重重点头,顺势又垂下了眼睛,“不瞒你说,从前我为了不恨这样的自己,只好用力去恨妈妈不告诉我,”她声音越发放轻,肩膀微微抖着,“我知道这不对,可这样能让我好过些。我要是早点儿勇敢起来就好了。”
“人生难免留遗憾,遗憾不是用来责备自己的……”温珉干巴巴地劝道。他突然有些理解这些人了——理解他们为什么愿意穿上灰袍子,围坐成一圈,把最痛的伤疤一次次揭开给别人看。
因为有些遗憾,太重了,重得成了枷锁,重得一个人背不动。无论别人怎么开导、怎么劝说,都隔着一层玻璃,进不到心里去。只有自己把它晒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晒,才能让它干瘪下去。
他看着苏芮,觉得这姑娘挺可怜的。
可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不对。这真的不对。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稳而重,就像故意让他们听见。温珉回头,陈引路正从楼角转出来,脸上慈爱得恰到好处。
“苏妹妹,温兄弟,”她招呼道,“快去吃晚饭吧。不要误了。作息规律是与天地沟通的好方式。”
温珉和苏芮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下了交谈。三个人一起往园区东北角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上,温珉又看见了楼后那几个穿黄袍的人影,壮硕的身形在暮色里杵着。头顶的摄像头跟着他的脚步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食堂在园区东北角的一栋别墅里。温珉跟着人流走进去,先被那灯光晃了一下——苍白的灯光照在苍白的桌布上,冷冰冰的,没有一点烟火气。
学员们在门口排队领盒饭,一人一份。没人说话,也没人插队。
温珉领了一份,端着走进大堂。大堂里一排排餐桌摆得整整齐齐。人几乎坐满了,却安静,大家都在埋头吃饭,没人交头接耳。
这不像食堂,像流水线。
温珉找了个空位坐下,一边扒饭一边偷偷抬眼扫视。他想找到林晚和韩子奕,可满眼都是灰扑扑的袍子、灰扑扑的后脑勺,太相似了。他认了半天,一个熟面孔都没找到,只好作罢。
饭是温的,菜是淡的,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他匆匆扒完,跟着人群往外走。刚出食堂大门,李志新就从后面撵上来了。
“等你半天,你也没来。”他笑着说,语气里没有一点责怪,只有热忱,“走吧,回屋收拾一下,去上晚课。”
“晚课?”温珉看了一眼已经黑透的天,山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晚课都做些什么?课程安排这么紧张吗?”
李志新的眼睛亮了。他走在温珉身边,掰着手指头,像在课堂上给学生讲课一样,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早上起床先去操场集中,活动二十分钟,舒展筋骨,吐故纳新。然后回宿舍打扫个人房间——干净的环境才能装得下干净的灵魂。打扫完开饭。饭后是大扫除时间,公共区域大家一起维护。之后所有学员到操场上冥想,大概一个小时。中午安排一小时午休,养足精神。下午是课程,就像你今天上的那种。晚饭之后嘛,就是晚课了。”
“晚课都学什么?”温珉顺着问。
“诵读尊者写的书。”李志新语气虔诚,“尊者的每一句话都是法旨,每一篇文字都是渡劫的船票。反复诵读,才能把那些字刻进心里,变成自己的东西。”
温珉回忆了一下画像里那张普通的脸,很难想象那个男人能写出什么伟大作品,值得这么多人反复诵读。
晚课的教室和下午是同一间。画像还是那幅画像,香炉还是那只香炉。
陈引路虽然在,但没讲话。学员们每人手中捧着一本书,暗红色的封面、烫金字的书名。
胖大姐第一个大声朗读起来:“尊者本名赖德昌,自幼与众不同,可以沟通高维度的神明……后来生了一场大病。于病中,尊者得到了指引,由他来代替神明行走在凡间,寻找功德深厚者,授以飞升之法……”
她读得很投入,声音洪亮。
温珉听得走神,心说:病中得到指引,这说法……不是出马仙那套吗?说自己生过一场大病,然后某位仙家找上门来,从此就有了神通。换个“高维度神明”的马甲,包装一下就成新发明了?
胖大姐读完这一段,她把书合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串珠子,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尊者开过光的菩提珠子,”她说,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我请回来之后,戴在身上,就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往下沉,往丹田里落。晚上睡觉也好了,以前老失眠,现在一觉到天亮。”
“是功德。”周围有人说,不少人点头,附和着,“我也是”,“我也请了”。
功德?温珉差点笑出声来。他从小在庙里长大,功德是什么意思他能不懂?师父说过,布施是功德,持戒是功德,忍辱是功德,精进是功德——那是实实在在修自己、利益他人的事。买一串珠子,交一笔“功德金”,是什么功德?佛祖要是知道功德还能这么攒,怕不是要从莲花座上站起来。
陈引路说了句“功德无量”,示意下一位。
李志新接过声音,翻开书,读了一段关于尊者治病的故事——某人得了不治之症,医院判了死刑,后来皈依尊者,诚心修行,病就好了。他读得比胖大姐更稳,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像是在陈述一件铁一般的事实。
读完之后,他双手做手势,感激地说:“我之前得了肺癌,是尊者给我治好的。我的妻子和孩子都说是我自己误诊了,是我不懂科学。”他推了推眼镜,笃定地笑着,“是他们不懂。他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科学更大。自从来了这里,我才发现,法门的兄弟姐妹才是真正的家人。尊者才是真正关爱着我们的人。尊者终将引导我们,在末日来临时飞升。”
他从袖口里摸出几样东西——一串手串、一个小瓶子、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一一展示给众人看,“这些都是功德物品,尊者亲自加持过的。我每天都带着它们,每天都感受到功德在身上增长。”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有人眼里泛着羡慕的光。
末日来临?温珉听得头疼,心烦不已。末日这玩意,一神三教里提得最多。当然不止他们提,编个末世出来,再编个唯一的救赎之路,这是最经典的恐惧营销,先吓住你,再告诉你只有我能救你。
这些东西,就像一锅大杂烩——从佛教舀一勺“功德”,从道教舀一勺“渡劫”,从基督教舀一勺“末日审判”,再从民间信仰里抓一把“出马神通”,搅和搅和,换个新锅装,就成了一道新菜。
可偏偏就有人信。
他看着周围那些认真听讲、频频点头的学员们。他真想冲出去喊一句:“你们别犯傻了!你们都被骗了!”
可他知道,这样做没用。李志新是大学老师,逻辑思维不可能差;苏芮是年轻姑娘,看着也聪明。他们能信这个大杂烩的骗子,不是傻,是迷。
为什么?怕死吗?怕自己的一生没有意义?怕被世界抛弃,所以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哪怕是假的,也比没有强……
邪教园区里的第一天,温珉以听了一天歪理邪说、熏了一天浓郁的香而结束。终于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真累坏了。他心里惦记着朋友,惦记着明天一定、一定要去找找他们。他在这份惦记当中,睡着了。
夜最深的时候,林晚化作一道蓝光,来到温珉的窗前。他想问问他,在这里呆够了没有。这邪教十分普通。在这里打坐修炼不如在家效果好。可温珉睡熟了,一张大脸在月光下打着呼噜,被子踢到一边去,四肢舒展,完全放松,毫无形象。
呆在这里也没什么关系,林晚想着,飞回了“虚谷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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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据《万相异物考·人部·俗异卷》记载:
邪教机理
邪教之所以能惑人,非有妖法,乃洞悉人心之弱也。
凡人皆有苦厄,或贫病交加,或情感受挫,或人生迷茫。邪教首脑便以“救度”为名,投其所欲,解其所困,使其暂得慰藉。此如饮鸩止渴,初饮时颇觉甘甜,久则毒发攻心。
又凡人皆有从众之心,处于群体之中,渐失独立判断。邪教营造“大家庭”氛围,使信徒得归属感、认同感。一旦心生疑虑,便有教友轮番“开导”,直至疑念消散,复归盲从。
又凡人皆有自尊之需。邪教常使信徒自以为“得道”“觉醒”,高人一等。此种优越感,足以抵消外界之非议、亲友之劝阻,使人愈陷愈深。
昔贤有言:“人有所求,则心有所蔽;心有所蔽,则魔得其便。”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