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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榕树村(下) 主线回忆 ...

  •   榕树村。
      那道士的眼睛贪婪地、上下左右地扫过巨大的榕树,“这一趟没白出来,竟有这番奇遇。这棵树修了一千多年了吧?灵元不知道有多丰厚……”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叛军下令:“围住这片林子,布阵。我要炼化了它。”
      叛军们领命而去,开始在榕树林四周布下符篆,设下阵旗。那些符篆发出幽光,连成一片,把整片榕树林笼罩其中。
      阵起之时,阿健正坐在院子里发呆。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林昶他们被弹出村子这件事不对。他心里不舒服,睡不着,对着月亮想,是不是该去找榕婆婆问一问。
      就这时候,他浑身一抖,捂住胸口,脸色变得煞白。
      妈妈也是一样。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额头上冒出冷汗。
      “妈……”阿健刚走一步,就发现自己到腿软得不行。他挣扎着走过去,扶住妈妈。
      四周的邻居们也是这样。榕树村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压力,压得他们喘不上气。有什么东西在从身体里往外逃离,一点一点,又冷又疼。
      村子里的榕树气根突然开始闪烁绿光,一段一段的,流向村中央树屋。树屋顶上,一道粗壮的绿光冲天而起,亮得晃眼睛。
      榕婆婆出现在那绿光里。她站在树冠顶上,手里拄着一根榕树枝。她看上去比平时更老了,但声音变得很清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中:“到我这里来,这里好受些。”
      阿健扶起妈妈,和左右邻居一起,一步步往树屋那边挪。等他们到的时候,树屋周围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脸色苍白,惊惶不安。压力轻了些,但还在。
      榕婆婆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她轻盈地站在树冠上,低头看了村民一眼。而后,她向那妖道飞去,落在道士面前。“说好我交出林昶你就走的!”她厉声喝到。
      道士哼笑道:“我只说不交人要烧了你,可没说交了人就放过你。你误会了什么?”
      “你这小人!”榕婆婆手中的榕树枝化作一杆长枪,横扫过去。
      道士挥起铜锤,格挡开枪身,又笑道:“你修长生。现在乖乖被我炼了,助我长生,如何不是另一种长生?你还省些力气。”
      榕婆婆心中怒意大涨,只觉对这种恶心的小人无话可说,手中长枪挺起,突刺出去,直取道士咽喉。
      道士侧身一闪,顺势将铜锤下砸,砸在枪杆上。枪杆一弯,又弹回来,带着风声扫向他的腰。
      二人缠斗在一起。

      火,随着炼化法阵,在榕树上蔓延开了。树屋周围,村民瑟缩着,看着被火染红天,听着远处传来的轰鸣声。
      忽然有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原来……榕婆婆真的是妖精。”
      周围一静,而后议论声炸裂开来。
      “那我们这么多年,岂不是一直活在一个妖精的庇护底下?”
      “还有禁锢!”另一个声音说,“她不让咱们出去。说什么外面不好,其实就是为了把咱们困在这里,给她的榕树当养分吧?”
      阿健猛地扭过头去,想反驳。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想起榕婆婆那张核桃一样的脸,想起她说的“忘了外面吧”。他是有些怕她,但他不觉得榕婆婆会害人。
      不过,榕婆婆确实也没让他出去,而且出卖了林昶。
      “人要有良心。”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阿健看过去,是张爷爷。他早已须发全白,此刻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在人群里,“我的阿爸是逃难到咱们村的,一路上什么都见过。到我,活了八十多年,在这村子里过了七十多年。没挨过饿,没受过冻,没遭过兵灾,没见过人吃人。你们问问自己,要是没有榕婆婆,咱们能不能活到现在?那些伤兵,就是白天的事,你们都忘了?”
      人群安静了。
      远处又传来一声轰响,比刚才更响,震得人群紧缩,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又一个喊道:“都怪那些伤兵!咱榕树村本来好好的!”
      “对!都是伤兵把外敌引了来!”
      这次大家都同意了,开始讨伐外人。
      阿健听着刺耳,想要争辩几句。其实,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那些伤兵不是坏人?说他们给了他一只漂亮荷包吗?
      他偷偷捏了捏那个滑溜溜、鼓囊囊的荷包,忽然喊出来:“不该怪他们!外面烧树的才是坏人!”
      妈妈吓坏了,赶紧张开手,捂上阿健的嘴,对村民连连道歉:“小孩子乱讲话,对不住,我教他……”
      阿健挣了挣,委屈巴巴地看着妈妈。妈妈也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担忧。妈妈手上的米糕味道,让阿健垂下眼眸,又向妈妈怀里挤了挤。

      这一觉,林昶睡得很沉,也很香甜。用狐狸的模样睡在钟朔怀里,是他很多年的期待。睡醒的这一瞬,他想,他要把这个山洞封起来。
      但下一个瞬间,他被榕树村的那场大火吸引了。那边,火映得天空通红,比初升的太阳更亮些。他看了一眼钟朔的睡颜,轻轻跳落在地,重新化了人,站在洞口眺望火光——必定是树冠全烧着了。他放出感知刺探周围。这片山林很宁静,没有追兵过来。他心头一喜,这太好了!
      身后,钟朔不知梦见了什么,手中攥着的豁了口的陌刀突然撞在岩壁上,叮的一声。钟朔从梦中惊醒,眼睛瞪得溜圆,眼底布满血丝。
      “你醒了?钟兄,好消息!”林昶在钟朔面前蹲下,高兴地说,顺手摸了一把钟朔额头。
      钟朔声音沙哑,目光快速扫了林昶一圈,“什么消息?你好了?”
      林昶回望他,说得很快:“那个妖道被榕树绊住了。你怎么样?能走吗?咱们趁这个机会逃远些。”
      钟朔看着这张俊朗的少年面孔说着满是期盼的话——“往后,我们再不问世事,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可好?管他什么皇帝还是叛军,与你我到底有什么关系!阿朔,你跟我走,我给你一座桃花源!”
      ——他抽动嘴角笑了一下,桃花源?很美。他望向榕树村的火光。榕树村不就是一座桃花源么?这样烧了整座村子的大火,这几年征战,见过的还少么?一座座桃花源,都陷落了。天下大乱,没有地方能长安。
      他撑着跟随他多年的陌刀,慢慢地站了起来,站直了。他这一生,到最后,只剩了这一口刀,还有眼前这只能变人的红狐狸。
      “林昶,你走吧,不要跟着我了。你是妖精,原本就不该掺和凡人的是非。”
      林昶眼中涌上无尽的不解……还有寂寞,“你什么意思?”
      “我要回去。”
      “回去?”
      “回去。”钟朔重重点头,看着林昶,“榕树村有危险。”
      “你疯了!”林昶一把抓住钟朔的胳膊,手指收紧,指甲差点掐进肉里。他的眼睛瞪起来,凶得吓人,“你是不是恨我?”他咬紧了牙,憋着一口气,把声音压低,“恨我拿你的亲卫挡追兵?恨我只救了你?”
      “没有。”
      “你别犯傻了!”林昶把他往山壁上狠狠一推,一手撑在他脑袋旁边,另一手指远处火场,整张脸逼近他的脸,目光逼近他的眼睛,“你回去只有死!跟他们死在一起并不能让你更伟大!”
      钟朔被撞得闷哼了一声。他回望着这双近得过分的狐狸眼睛,抬手摸了摸狐狸的头发,手感丝滑,可见他这一觉睡下来,确实好多了。了不起的恢复能力。“你救我,我很感激。我的亲卫也不会恨你,我保证。”
      林昶眯着眼睛仔细分别钟朔的话真不真。
      “他们跟了我很多年。我了解他们。”钟朔说,声音很平静,“打仗的时候,我让他们冲,他们就冲。我让他们挡,他们就挡。因为他们相信,我在带领他们做对的事,我们的冲锋陷阵值得。林昶,我是军人。”
      “军人又如何?皇帝都不要你了,你要卖命给谁?”
      “军人就要保护平民。要死,我得死在他们前面。”钟朔张开臂膀,把林昶揽进怀里。林昶僵了一下,没有挣。钟朔这才发现,这具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膀,原来这么薄。“咱们相识多年,我知道你是想救我,故意激我的。林昶,我求你一件事。”
      他放开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林昶手里,握紧。是一枚玉,半旧不新,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绳。“我求你,去找找我的妻子。若她还活着,这个给她。告诉她,我这辈子亏欠她许多,让她趁年轻,另择良人吧。”
      林昶梗着脖子,斜眼瞥过玉。突然,他气鼓鼓地抓住这玉,抬手塞回钟朔怀里,“这么重要的话,你自己回去说。我真是……”他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上辈子欠了你的!”
      “你?”
      “我送你的护身符你还带着吗?”
      “在。怎么?”钟朔又在怀里摸,摸出一个明黄底色绣了红狐狸的荷包,“一直带着。”
      “算你没傻透。揣好了。走吧。”林昶说着,已经转身要往外走。
      钟朔拉住他,急道:“你没必要回去,那道士很厉害!我只是个凡人,我早晚要死的,但是你……”
      林昶就那么扭着身子等着他喊:“那你就别死啊!我也不想死!我会努力活得比你久的!”说完他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要逞英雄就快点儿!再磨蹭,那树就烧成灰了!”
      钟朔眼中涌出两行清泪,却笑起来,提起陌刀跟上去。

      榕树林外,法阵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符篆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片林子。网眼之间,有无数细小的光丝垂下来,扎进榕树的枝叶里,不停地抽取灵元。
      榕树在枯萎,那些原本绿得发亮的叶子,正在一片一片地变黄、卷曲、飘落。那些粗壮的气根,正在一点一点地干瘪、皱缩、开裂。
      林昶站在法阵边缘,看了片刻。他的脸被那光芒照得忽明忽暗。
      他指着阵法一角,对钟朔说:“这里最弱,我撕开,你进去,找村里的人,还从这里跑。跑出来就别回头。”
      “那你呢?”
      “我去帮那榕树精。我俩合力,应该有机会。”他对钟朔笑了一下,“我会去找你的。”
      钟朔点头,“我等你。”
      林昶深吸一口气,现出原形。他的身体快速涨大,双臂前探,俯下身来,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赤狐。他身长足有三丈,皮毛红得像烧起来的火。他仰天长啸一声,纵身跃起,扑向那张符篆之网。
      利爪撕下。那张网被他撕开一道口子,光丝断裂的声音像琴弦崩断。守在那一角的几个叛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巨大的爪子拍成了血肉。血溅起来,溅在他赤红的皮毛上,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毛。
      法阵的光芒暗了一瞬。
      钟朔趁机跳入榕树林,向村子急奔。火光照亮他眼前的路。榕树林已经被火烧得七零八落,榕婆婆精心布置的迷阵早已没了功效,倒让他一路顺畅。

      林昶继续撕着法阵,趟过的叛军不计其数。他的皮毛被血浸透了,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法阵的光丝割进了他的肉,疼。
      远处,与榕婆婆争斗的妖道看见了这一幕。碎裂的法阵也在抽取他的法力。该死的狐狸!他恼怒了,高喝一声:“孽畜!你活腻了!”向着榕婆婆施一记重锤。锤未老,趁她躲避,他向林昶袭来。

      钟朔冲进村子的时候,火也已经烧进了村子。榕树的气根垂得太低,那些飘落的符篆火星沾上去,一碰就着。烧得重的,院子已经塌了半边,轻的屋顶上也冒起烟来。
      随着法阵渐渐毁坏,村民们感受到的压力正在变小。一些人站起来,心疼地眺望着自己的家,或者仰头看那些烧着的树冠。
      他们什么都做、什么都没错,他们甚至没完全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是,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钟朔跑过去,大声喊:“跟我走!从林子那边出去!火要烧过来了!”
      有人认出他来。是那个伤兵,那个外乡人。
      “你!”一个男人指着他,声音里带着抖,“都是你们!你们不来,什么事都没有!”
      “对!”另一个女人接上,“我们村本来好好的……都怪你们引来了灾祸!”
      钟朔拄着豁口累累的陌刀,站在他们面前,喘着粗气,急劝:“怪我也行,跟我出去再怪。再不走来不及了!”
      一个声音响起来,很年轻,有点儿抖,却坚定:“我信你!”阿健挣脱了妈妈的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钟朔旁边,转身对着村人大喊:“你们看不见吗?整个村子都快塌了!”
      就像为了配合他,一段带着火的气根掉落,砸碎了一块青石板。
      人群安静了一瞬。安静中,有人低声嘟囔:“小孩子懂什么……”
      妈妈从人群里跑出来,一把拉住他。阿健以为又要被捂住嘴,但妈妈没有。她站在他旁边,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然后抬起头,对周围的人说:
      “我家阿健说得对。跑吧。现在活命最重要!”
      张老头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来,“我活了八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火。听孩子的。跑吧。”
      又一根巨大的火柱砸下来。人群开始松动。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已经开始往家里跑,想去拿东西。
      钟朔大声喊:“什么都别拿!沾湿衣服和头发,跟我跑!跑出林子就没火了!”
      阿健拽着妈妈往村外跑,只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人群喊:“我认识路!我带你们!跟上!”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只知道自己喊出来了,就不能再缩回去。
      人们三三两两地,跟着阿健和钟朔,往林子那边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着老人,有的不住回望自己的家。
      阿健跑在最前面,石板路在他脚下咚咚地响。他跑过自己家门口,没有停。他跑过那条每天走的巷子,跑过那块磨得发亮的石头,跑过那棵他爬过无数次的老榕树——树冠已经烧着了,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跑到林子边缘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树冠之上,火光之中,有三个黑点飞来飞去。很小,很远,像三只被火烧着的飞蛾。
      妈妈拉他,又拉了一下,他回过头,握紧妈妈的手,跟着人群继续跑出去。

      榕树林上空,三道影子缠在一起。
      榕婆婆已经撑不住了。她的枪法越来越慢,每一次格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那些曾经翠绿的枝叶,现在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脱落,还没落地就化成灰烬。
      一锤砸下来,她侧身避开,反手一□□向道士的咽喉。道士偏头躲过,铜锤横扫,砸在她的腰上。她闷哼一声,往后飞去,撞断了几根烧焦的气根。
      林昶从侧面扑上来,赤红的利爪抓向道士的后心。道士头也不回,反手一锤,把他震开。林昶飞落在榕婆婆身边,得她一扶,站稳身形。
      榕婆婆声音沙哑,“你回来干什么?你连累了我。我出卖了你。我们两清了。”
      林昶喘着粗气,舔了舔爪子上的滴落的血,咧开嘴笑,“你当我乐意?这事你得感谢愚蠢的人类!”
      “呵,两个妖精,有心在我面前聊天?”道士飞身过来,又是一记重锤砸下。两个人分别向两侧闪开,又同时扑上去。林昶的爪子划过道士的肩膀,撕下一块肉;榕婆婆的枪尖刺进道士的小腿,又拔出来带出一串血。道士怒吼一声,铜锤抡圆了,把两个人都震开。
      榕婆婆站在另一根气根上,身上的绿光越来越淡,“人类?他们刚才还在说,怪你们这些伤兵招来祸患。”
      道士的锤追着林昶,又到了。林昶就地滚开,捡起一条烧着的气根掷回去,狼狈之下还不忘骄傲地挑了挑眼睛,“那是你的人类。我的人类不一样!”
      榕婆婆喉咙噎住,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刺向道士的枪也慢了一瞬。
      这一瞬让道士抓到机会,铜锤直砸她面门。榕婆婆硬挨了这一下,跌落在树冠上,砸起火光无数。
      林昶急得喊起来:“你怎么样?老太婆!你能不能专心打!这些废话以后再说!咱俩先弄死他!”同时,他手也没闲着,连续掷了几根气根后,又扑过来,张开血口往道士身上咬。
      榕婆婆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她的灵元快耗尽了,她的身体快散了,她的树……她的人类……
      她急速凝聚了所有灵元,支撑起她突然向道士扑过去。灵元被她全部灌进气根。她最粗壮、最初的那条根忽然之间活了过来,疯狂生长出数不清的气根。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向道士,缠住他的脚,缠住他的腰,缠住他的手,缠住他的脖子。道士挣扎着,怒吼着,铜锤砸断一根,又有十根缠上来。
      只有一瞬,她完全抓住了他。
      林昶在空中翻了个身,朝地面大喊:“钟朔!刀给我!”
      地面上,钟朔正带着最后一批村民跑出火海。他听见那声喊,抬起头,看见那只赤狐在半空中,浑身是血,皮毛红得像烧起来的火。
      他举起那把豁了口的陌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天空掷去。
      刀飞起来,穿过火光和浓烟,穿过那些燃烧着掉落的符篆,飞向林昶。
      林昶伸手接住。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这把刀里,拧身,高高跃起,朝那个被气根缠住的道士劈下去。
      一刀。连树带人,劈成两半。
      刀口断裂,断口的尖刺正破开道士的心脏。
      道士终于咽了气。
      法阵失去了支撑,灭了。

      妖道死了。榕婆婆也快死了。她落在那棵最老的树根旁边,靠着它,慢慢坐下来。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雾。
      林昶落下来,落在她旁边。他已经变回了人形,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他跪在那段最老的树根前,伸手按住它,开始往里灌灵元。
      榕婆婆看着他,摇摇头,“别费力气了。”她说,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叶子,“我知道,我不行了。”
      林昶没停,嘟囔着:“嘁,你也这么多废话。”
      “我这辈子……做错了许多事。”榕婆婆说,断断续续地,“把那些人关在这里……以为是对他们好,其实……是我的想……”
      林昶的脸色开始变白,手开始发抖。
      榕婆婆看着他,他的手让她想起了什么人,很久之前……她笑着,又摇摇头,“你很好……人心是关不住的,你明白……保护好你的人类吧。”
      她散了。那段树根干枯、开裂,死了。
      林昶已经累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肩膀一垮,趴在那段树根上,心想:我尽力了,看造化吧。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陷入全黑之前,迷迷糊糊中,他似乎看见那段干枯的树根上,冒出了一点嫩绿。很小的一点。

      这场火又烧了一天一夜。
      火终于熄灭了,榕树村烧得不成样。那些垂了几百年的气根成了焦黑的炭,那些磨得发亮的青石板开了裂,村民们的家也都成了灰。空气里全是焦糊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幸存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回走。阿健和妈妈一起扶着张老头。张老头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得要歇一歇,但他不肯让人背。
      他们走到村中央的时候,停住了。树屋没了,棵最老的榕树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树桩。在焦黑之中,有一片嫩嫩的叶子。叶子旁边,蜷着一只红狐狸。它浑身是伤,皮毛焦了一大片,幸好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它还活着。
      “妖精。”有个声音说,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个榕树精害得我们还不够?这又是一只妖精。趁着还没成气候,灭了吧。”
      有人附和,不多。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
      阿健看见钟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他浑身是伤,走路有些跛。他不知何时捡回了断掉的陌刀。他走到那只狐狸身前,站定了,把刀在胸前一横,“这是我的朋友。”他说,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谁要动他,先过我。”
      人群默契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个男人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站在那里,像个杀神。
      “可他是妖精……”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但底气已经不足了。
      阿健感觉到自己的腿很想动,于是他跑到钟朔身前,转过身,张开手臂,面对着那些看着他长大的村人,“他刚刚救了我们。还有那个想烧死我们的道士,是这只狐狸和榕婆婆一起杀的。你们忘了吗?”
      妈妈从人群里走走到阿健身边,站定了。张老头拄着拐杖走过来,也站定了。又有几个人走过来,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抱着娃娃的……
      他们站在那里,把钟朔和那只狐狸挡在身后。
      钟朔收起陌刀,对那些人道了声谢。然后他转过身,轻轻抱起红狐狸,一步一步,消失在烧焦的榕树林里。
      阿健听着那个渐渐遥远的脚步声,很想哭。

      很多年以后,阿健重新站在榕树村里。他去了一趟长安,现在回来了。他现在知道什么叫“陷落”了。长安的陷落,和榕树村一样,到处是废墟和残墙。
      长安的重建也和榕树村一样——有人在,就会重建。
      他给妈妈带回一个做米糕的方子,长安城里传下来的,做出来的米糕比村里的更松软。他还带回来了两个人。一个是他妻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走路的时候喜欢挽着他的胳膊。一个是他们的小女儿,才几岁大,正是爱跑的年纪,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看见什么都新鲜。
      女儿在村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蝴蝶,又追一只蜻蜓,跑得满头是汗。跑累了,她跑回来,拽着阿健的衣角问:“阿爸、阿爸,这里明明没有榕树,为什么叫榕树村呀?”
      “怎么会没有呢?阿爸带你去看。”他牵起女儿的手,往村子中央走。那里有一棵很小的榕树,一人多高,树干细细的,叶子嫩嫩的,风一吹就摇晃。
      “这也太小了!”女儿对小榕树的兴致不高。走回来这一路,她看过太多高大的树,看不上这个。她抛下小树,又跟着翩翩飞过眼前的蝴蝶跑了。
      阿健在小榕树旁边坐下来。石板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坐着很舒服。风从树梢吹过,那些嫩嫩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出不去的地方,人总是想出去;回不来的地方,人又总是想回来。人就是这样奇怪的东西。人心最会为难自己。
      他歪头看看树,笑了笑,“你也会吗?”
      女儿捧着一朵小花回来,气喘吁吁地拽他的袖子:“阿爸、阿爸,我们在这里住了好久了,我们什么时候走呀?”
      阿健低下头,看着这张红扑扑的、全天下最漂亮的小脸,伸手给她擦了擦汗,“阿爸不走了。这里是阿爸的故乡。”

      ——————————

      附录

      据《万相异物考·地部·丘泽卷》记载
      榕树村
      榕树村者,隐于南荒群山之中,四周榕林环绕,气根垂络,织成天罗,外人莫入。村中屋舍俨然,青石为路,家家户户皆有榕枝穿墙过户,与树共生。村民自给自足,不知世变,唯盐铁需以物易之于外,然必得榕婆婆允可,方得出入。
      村之中央,有古榕最巨,枝干参天,气根合抱成屋,榕婆婆居焉。其树盖不知几千岁,根脉所及,遍覆全村。凡村中事,无巨细皆入榕婆婆之耳;凡村中人,无老幼皆受榕婆婆之庇。然村民亦不得擅离,盖榕婆婆见惯战乱,欲护此一方净土,故设迷阵于林,外人不得入,内人不得出。
      后世战火延及,榕村遭劫,古榕焚毁,村民流散。然灾后余黎复归,于焦土中见新芽,遂结庐而居,仍以“榕树”名村。旧时迷阵已失,而人心所向,终成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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