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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榕树村(上) 主线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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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总是湿的。水气从榕树的气根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青石板的缝里,长出一层茸茸的青苔。榕树村的榕树太大了,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墙头上、灶台边,都有垂下来的气根。有的刚冒出来,细得像头发丝;有的已经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
阿健从小就在这些根茎与枝桠之间跑来跑去。阿爸说,他小时候也这样跑过。
这个早晨,妈妈照常在灶台前蒸米糕。阿健照常坎好柴,把斧子靠在墙角,洗过手,来厨房割下一片薄薄的咸肉,塞进嘴巴里。
“咸的!等吃饭再吃,你这小子。”妈妈无奈地笑叹。
阿健嚼着肉,嗅着米糕的香气,含糊地问:“妈,什么时候我能出去看看?”
“总想出去,外面有什么好?”
“不知道,就是没见过。”他把肉咽下去,“阿爸说,爷爷的爷爷是从外面进来的。”
这是真的。整个榕树村,被一大片榕树林围着。那些树长得层层叠叠,气根缠着气根,枝桠连着枝桠,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进来难,出去也难。村里人,只有盐用完了,才组织队伍,出去换些必需品。
妈妈看了阿健一眼。阿健的阿爸还在的时候,时常会叨念,应该出去看看,那个孩子气的憧憬,和现在的阿健很像。妈妈洗了一把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几遍,擦得都红了,才说:“这个,我说了不算。得问榕婆婆。唯有榕婆婆赐福的人,才能走出村子。”
榕婆婆住在村子的最中央。沿着石板路一直走,走到所有岔路的交汇处,那个榕树叶密实得不透天光的地方,就是了。那里有几根最粗壮的气根,交织成一间树屋。
阿健端着一碗菜,站在屋前。菜是妈妈做的。一碗腌笃鲜,春笋切成滚刀块,咸肉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看榕婆婆不能空着手,这是规矩。
他鞠了一躬,声音发紧:“榕婆婆,我来看你。”
门开了,声音从房子深处传出来,有些沙哑,“是阿健,进来吧。”
榕婆婆记得住村里的每一个人,尽管她很少到村里走动。阿健不知道榕婆婆到底多老,阿爸说,爷爷的爷爷来的时候,榕婆婆已经是榕婆婆了。
他低着头走进去,把碗放在一只矮桌上,不敢看她。
榕婆婆的笑声也是沙哑的,像风吹过叶子:“你阿妈的手艺好,多谢你们娘俩惦记。”
屋子里静下来。阿健站着没动,手心开始出汗。
榕婆婆见他不动,又道:“阿健小子,你还有事吗?”
“我……”阿健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榕婆婆,我想出去。”
老人坐在矮桌对面,干瘦的身体缩在一团黑色的衣裳里。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一道一道,深得像刀刻的,把眼睛和嘴巴都挤得变了形。她简直不像人。
这张核桃一样的脸上,皱纹动了动,“出去?做什么?”
阿健又没了看她的勇气,低下头,盯着脚尖,“就是想看看。阿爸说,爷爷的爷爷从长安来,他在时,总念着去看看,说那里是祖籍,是故乡。他没去成。所以我想……”
“外面没什么好的。”榕婆婆打断他,很决绝,“忘了外面吧。长安不安,天下唯有这里最好。”
屋子里暗下来,榕婆婆融入了阴影里。阿健知道这是送客了,只好低着头,轻轻退出树屋。
人回了家,心没回去。阿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劈柴差点劈到手,吃饭忘了嚼。入了夜,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隔壁屋里妈妈的呼吸声,一下、两下……
他不服气。村里是很好,可他想去外面看看。他在这村里活了十四年,哪块石头上有几个坑都数得清了。出去看看能怎样?他就是好奇,看一眼就回来还不行么?
妈妈的呼吸沉了、悠长了。阿健悄悄起身,摸到墙角,拿起那把劈柴用的斧子。又去灶台边,摸了几块冷了的米糕,揣进怀里,走出家门。
月光从榕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斑驳。一只夜栖的鸟,扑棱棱飞进更深的黑暗里。
阿健跑起来,脚步轻轻。他选了最近的路,一直向前。很快,他就跑到了村子边缘,再往前就是浓密的榕树林了。
他想都没想,一步迈了进去。
林子里的叶子层层叠叠,月光被挡住,很暗。阿健攥紧斧子,拨开那些枝条和气根,艰难地往深处走。走不动了,就砍。斧子砍在树干上,树皮翻起来,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
他走啊走。不记得走了多久。手臂酸了,甩甩胳膊;饿了,咬一口米糕。
突然,他发现身边的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斧痕。他愣住,伸手摸了摸——是他刚砍的,还湿着呢。他惊慌起来,他迷路了。他想起阿妈说,没有榕婆婆的允许,谁也出不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嘈杂的,混乱的,夹杂着人喊马嘶,从林子深处传来。
阿健心中又惊又喜,循着声音的方向,硬生生砍出一条路来。穿过密密麻麻的气根帘幕后,他看见了——
人。
外乡人。
十几个,模样狼狈极了。他们披着甲,戴着盔,甲胄上沾满了泥和血。有的血已经结成黑红色的痂,硬邦邦地贴在铁片上。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趴在马背上。
这是一支败兵。
唯有走在最前面的红衣少年衣衫齐整,在这群人里格外扎眼。他搀扶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人手持一把又宽又长的单刃陌刀,刀身上几处卷了刃,血迹斑斑。
阿健愣在原地,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从未想过,他此生遇见的第一个外乡人会是这样的,令人生畏。
红衣少年抬起头,与阿健四目相对——那双眼睛,从凶狠快速化成了笑意,跟着是清爽的笑声,“你这后生,愣着干嘛?过来帮忙。”——阿健一个激灵,明白过来,是这红衣少年对自己说话。
阿健这才察觉,这些人的周围是亮的。有几盏火苗蓝幽幽地漂浮在他们身侧,也不见烧着什么。他猛地冒出一句:“你是仙人吗?”
红衣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差不多。后生,你叫什么?”
“阿、阿健。”
“林昶,”红衣少年指着自己,又指着将军,“钟朔。这些都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是唐军,好人。阿健,过来。”
“……哦。”阿健慌乱地走上前,想接过钟朔的另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可那将军实在太沉了,阿健脚下打了个绊,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
林昶大笑起来,笑声在林子里荡来荡去。
阿健扶着钟将军靠着树根坐起来。钟朔向后喊了一声:“所有人,原地休息。”
这会儿林昶笑够了,摘下腰上的水囊,蹲下身,递到钟朔嘴边。
钟朔喝了几口水,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阿健,“阿健。前面有村子吗?有多少户?能不能收留我们几天?我们需要休整。”
阿健想起榕婆婆说的,外面不好。他现在有点儿相信了,因为村里再凶的邻居,也不会这样打架,“外面在干什么?怎么能把人伤成这样呢?多大仇啊。”
这次,钟朔也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这孩子。打仗是这样的,不下死手不行。活到最后的人,算赢。输了的,认命。”
“不懂。”阿健摇摇头,但是他觉得,红衣仙人和笑得爽朗的将军不像故事里的坏人,“我们村不大,人也不多,周围都是榕树林。我们村很多年没有外人来了。我们村在……”他突然语塞,茫然回头望着茂密的榕树林。
鲜红的衣袖一晃,挡住了他的视线。阿健抬头,对上林昶含笑的眼睛。
“你迷路了对不对?”林昶说,“阿健,好孩子,我带你回村,你带我去找这棵榕树的根,可好?”
“我没迷路,我只是……”阿健眨眨眼,“榕树的每一条气根都是根,你懂吧。”
“我找最老的那一根。你有印象吗?”
阿健脑海中划过榕婆婆的树屋,那里的根最粗壮。
林昶笑意更深了。他把水囊收好,重新扶起钟朔,回头对身后那些兵喊道:“都别磨蹭了,走了。互相搀扶着些,进村再睡。”
这一路,顺畅起来。阿健发现林昶在跟着火苗走。那蓝莹莹的火苗尖尖歪向哪边,林昶就用一柄通用军刀劈开那里的树,硬是劈出了一条路。
没走多久,前面的林子稀疏了些。再走几步,那些纠缠的气根像帘幕一样向两边退去,眼前豁然明亮。脚下出现了磨得光润的石板路。
村子到了。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鸡开始叫,远的近的互相应和。空气湿润清凉,阿健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格外好闻。
钟朔拄着陌刀直起身来,目光掠过那些齐整灰瓦的屋顶,掠过完整的门窗和垂挂的榕树气根,掠过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那双沉甸甸的眼睛轻松了下来,弯出暖暖的笑意,“自从打仗,就没见过这么安宁的地方了。真好。这村子,有名字吗?”
“就叫榕树村。”阿健说。
林昶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在阿健眼前晃了晃。是一个鲜亮的小荷包,满绣花鸟。“带我们去你家。这里有些金叶子,给你做饭钱。”
阿健抓着荷包,来回翻看,只觉得上面的丝线漂亮得紧,鸟儿绣得像活的,“我家就在前面。什么是金叶子?”
他领着这些残兵往家走。快到门口时候,看见妈妈急急忙忙跑出来。
妈妈一见到阿健,紧张的脸色先是一松,又立刻竖起眉毛,“你这臭小子!天不亮就往出跑,我还以为——这些人是?”
阿健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回头看了看林昶,又看了看那个满身是血的钟将军——他们和这村子太不般配了。
妈妈在围裙上擦半晌的手,磕磕绊绊地问:“你们是……”
钟朔上前一步,抱拳施礼,“大姐,叨扰了。我们……”
他们说话的当口,林昶把阿健叫到旁边,问:“你知不知道?这整个村子的榕树,其实只有一棵。”
“这,也不算奇怪。”阿健想了想,“榕树窜根,大家都知道。一棵能窜成一片。”
“嗯。我们说好的事呢?”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树根,那应该是榕婆婆的家。”阿健指向村子中央。不等他再说,林昶那一身红衣在他眼前飘远。
阿健没有跟去,他回了家。他担心妈妈会害怕——那些伤兵横七竖八地躺在他家院子里,血腥气和米糕香混合,哎呦声和呼噜声交织。
屋内,钟朔坐在饭桌前。他太高大,坐在那里,像要把桌子挤碎。陌刀靠在他手边,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一片又一片。
妈妈端了一碗粥给他,又端了一碗给阿健。
阿健顾不上吃,凑在钟朔跟前,一连串地问:“你们从哪里来的?出了什么事?外面怎么了?到底什么叫打仗?外面到底什么样?”
钟朔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粥很烫,他的眼睛被烫出了一点水光。“外面……”他放下碗,看着阿健,“小兄弟,你听过安禄山这个名字吗?”
阿健摇头。
钟朔苦笑,“没听过好。没听过,才安稳。他是个胡人,造反了。外面已经打了好几年仗。”他抬手扶住自己前胸,怀里有一枚玉,是出征之时妻子塞给他的念想,“长安,陷落了。”
“长安?”阿健终于听见一个听说过的词,“我阿爸说,那是个极繁华的大城,有许许多多的大房子,街上人挨着人、货挤着货!不过他也没见过,他也是听说。陷落,会怎样?”
会怎样呢?钟朔望向窗外。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榕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绿得像要滴下来。他看了很久,不知如何作答。
而此时,林昶独自一人走到村子最中央,在那树屋前深深一拜。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树屋里传出来,“既然闯我村外树阵,如何此时又作此虚客套?”
林昶直起身,道:“晚辈多有得罪,实在迫不得已,还请榕婆婆见谅。其间缘由,容晚辈细说。晚辈明白,若非前辈手下留情,晚辈也不能进来得如此容易。”
“看你还懂事。进来说吧。”
林昶走进树屋。屋里很暗,榕婆婆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盯着他,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林昶又一拱手,不等请,在小桌对面盘坐下来,“榕婆婆,有礼了。晚辈此番前来,实在是身后追兵太棘手。晚辈斗胆请榕婆婆庇护几日。待此劫一过,定有厚报。”
榕婆婆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往下,落在他沾了泥的袍角上,“那些兵是你带来的?你又不是人,为什么要和兵混在一起?值得吗?”
林昶噗嗤一笑,“榕婆婆也不是人,为什么要庇佑这一方天地?恕我冒昧,榕婆婆修行已逾千年了吧?维持这世外桃源般的榕树村,水源鲜活、作物丰收、人丁康健,这些耗费了榕婆婆多少灵元?您算过吗?值得吗?”
“你好歹是狐妖,也有百余年的修为,为什么被人逼成这样?”
林昶的笑容淡了一点,“叛军帐下有个妖道,道行颇深,我斗不过他。”
“你倒坦白。”榕婆婆被逗笑了,那些皱纹都颤抖起来,“你是狐狸精,你说人类是妖道?就因为比你强?”
“因为他不做好!”林昶有些气恼,眼睛瞪了瞪,又迫于形势,强压下去,再拜,“前辈帮我一把,遮掩住我们的气息。只要几天,等那道士走远些,我立刻带着他们离开。日后前辈有任何需求,只管吩咐我。”
榕婆婆沉默半晌,才慢慢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村人出去吗?外面太乱,太脏,太苦。这里多好。有吃有喝,有屋住,有树荫。我看过太多战争,死了太多人了。我是为了村人好。为什么总有人不领情?”
“人类,就是这么愚蠢!”林昶气恼地说,声音都拔高了。
榕婆婆的眼神因为这句话亮了一亮。
林昶却滑开目光,眼神飘远,幽幽地倾诉起来:“我明白那感觉,我也想把在乎的人关起来,给他造一座桃花源。可他不愿意。他想带兵,想战斗,想……家里有妻子、儿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双手很好看,白白净净的,不像钟朔的那双,那么粗糙。但要比杀人,他下手其实比钟朔痛快得多,“榕婆婆,你说,我是该成全我的想……”他顿了顿,突然挑眉,抬起双眸盯着她。他眉眼间有风尘,有疲惫,含笑的眸子背后有说不尽的寂寞。他一字一顿地问:“还是、他、的、呢?”
许久许久,榕婆婆回避了对视,缓慢地回答:“你们在这里,不许闹事,不然别怪我动粗。”
次日夜里,榕婆婆的树屋,气根编成的墙壁微微颤动,把外面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送进来——“我知道你在。”道士的声音十分从容,“那只红狐狸,还有那些败兵,交出来。不然我把这片林子全烧了。里面的生灵,一个不留。”
好狂妄的人!这就是林昶所说的妖道了。榕婆婆望向东方。她感知得到,村子最东边,她用气根织出来的屏障,着了火。她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被术法点着,疼得她直哆嗦。她有些后悔应承那狐狸了,真是个大麻烦!
她盘坐调息,感官伸展向村里的气根。它们都是她的一部分,她能知道每一家、每一户的每一件事。
她看到了村东张老头。这个老家伙八十多岁了,可怜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幸好邻居心善,帮忙照料着。她看到了村西的小夫妻,才成亲的年轻人,手上做着活计,围着红烛亲密低语着。
这是她用了一千五百年建起来的村子,这些都是她保护得妥妥贴贴的人。
村外的术法火焰烧得她越发疼。外面的人……
她探查到阿健家的院子。
阿健娘俩已经睡下了。那些伤兵也睡得横七竖八,呼噜声此起彼伏。林昶没睡,他坐在院墙边的石头上,正笑眯眯地和钟朔小声说着什么。钟朔的精神恢复了不少。他靠着墙坐着,听林昶说话,不时点点头。
林昶说着说着,忽然盯住墙头的气根,笑容僵住,“怎么了?”
他没有听见榕婆婆的声音,但接下来的事,已经是回答。一股力量凭空而生,裹住了林昶,裹住了钟朔,裹住了院子里所有的伤兵。他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已经离了地,被那股力量托了起来,向村外飞去。
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阿健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正好看见那些人的影子从院子上空掠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空中只留下一道尖利的叫声,是林昶的,拖得长长的:
“你出卖我!你混蛋——!”
林昶他们飞过榕树林上空,脚下是冒着浓烟和火光的榕树东边结界。再外面站着密密麻麻的人,举着火把和刀枪,火光映在他们一张张狰狞的脸上。
为首那人身穿一身道袍,负手而立,笑眯眯的抬头,看着林昶他们飞过来。道士身后,凌空转动着一柄铜锤。锤身布满符篆,幽幽地发着黄光。
林昶等人正落在叛军的包围圈里。叛军二话不说,立刻围了上来,刀枪齐举,杀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伤兵。
钟朔挺身而起,横刀挡在最前。那把陌刀又宽又长,在他手里舞成了一道光。一刀砍下去,三四个人齐刷刷倒下。那些伤兵都是他带了多年的亲卫,紧紧跟在他身后,虽然疲惫不堪,虽然刚从睡梦中被扔进战场,却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小的圆阵,用刀,用枪,用拳头,用牙齿,和数倍的敌人厮杀。
血光飞溅,殷红。
林昶一落地,就直奔那道士而去。双手一挥,十根手指上长出半尺长的赤红利爪,凌空抓出十道红光,飞向道士前胸。
道士笑了一声,伸手一招,那柄铜锤从身后飞来,落入手中。铜锤见风就长,眨眼间变得如同小山一般,锤身上那些符篆发出刺眼的黄光。他挥动铜锤,一锤砸下。
林昶侧身避开。铜锤砸碎了林场抓出爪刃之后,重重砸在地上,竟砸出一个大坑。泥土飞溅,碎石乱崩。
第二锤紧跟着又来,比刚才更快,更狠。林昶躲不开,只好硬抗。他咬紧牙,双手托举,用尽全身的妖力去接那锤——“轰”的一声巨响,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林昶双膝跪地,口喷鲜血,那十根赤红的指甲碎了一地。
道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戏谑,“一百年?也敢伸手接我的锤。”
说话间,第三锤砸下来。林昶不敢再接,猛地一滚,顺手抓起身边一个正在战斗的钟朔亲卫,向那铜锤扔了过去。那人被铜锤砸成肉泥。
血溅了林昶一脸。
他顾不上擦。趁这一瞬间的阻挡,他飞扑向钟朔,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向南狂奔。
叛军要追,却被道士拦住。他张狂地笑了一阵,斜眼盯住这棵巨大的榕树,道:“不必,跑不远的。先收拾眼前这个。”
林昶没管钟朔的喊叫和追问,一路不停,一直跑进南边的山林,身形隐藏进黑暗里。
他又在林中穿梭许久,终于在岩壁上找到了一个能容人的山洞。
山洞不大,但他真跑不动了。他把钟朔扔进去,自己也一头栽进去,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赤红的毛发从他皮肤底下疯长出来,覆满了全身。他的脸也变了,前吻尖而长,嘴巴裂开,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耳朵竖起来,尖上有一撮黑毛。屁股后面,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拖在地上。
他完全就是一只红狐狸。
钟朔坐在洞口,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昶变身。
林昶喘了好一会儿,总算缓过气来。他抬起狐狸脑袋,用那双琥珀般的斜飞向上的狐狸眼睛警惕地盯着钟朔,等着他开口——害怕,厌恶,或者别的什么。人,对妖精,都这样看。
钟朔在洞口,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黑漆漆的,根本望不到战场。月光下,只有或深或浅的蓝黑色晕染。
他又转回来,撑着身体,向狐狸挪。只挪了一尺,他已经满头是汗。他索性不动了,靠着岩壁,苦笑了一下,“想不到。你化人那么俊朗,化狐狸也这么威风。”
林昶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突然站起来抖了抖毛,抖出一片血点子。“你傻了。”他口出人言,声音比化人时候尖利虚弱些。
钟朔伸出手,“你有力气过来吗?你不是凡人,这个我最开始就知道。有心理准备。”他勾勾指尖,声音很诚恳,“过来吧。洞口风景不错,今晚的月色很美。”
林昶的耳朵动了动,像没听清,想了一想才确定。下一秒,他轻轻跳进钟朔的怀里,刚好填满人类腹部的凹陷。钟朔的甲胄冰凉,硌得他不舒服。他动了动,把自己窝得更妥帖。一抬眼睛,当真有一轮明月挂在天上。月亮里卧着一只兔子,传说是嫦娥的。
钟朔一把又一把地反复抚摸过林昶狐狸,手下毛发有些黏,遇到打结就顺顺。“我那些亲卫,长的跟了我十几年,短的也有五六年了。我把他们带到这里,再也带不回去了。”
林昶暗自翻了个白眼,将嘴巴塞到前爪下面藏起来。
钟朔继续说道:“打仗死人,不是对手,就是自己。我一把年纪了才明白什么叫: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林昶小狐狸低声嘟囔:“你们人类专门想这些没用的。”
钟朔轻轻应了一声:“嗯。”换了口气后,又说:“我把你也带到了这里,害你成这幅狼狈样子。你又救我一次,我不知道怎么还你。”
“用不着。你好啰嗦,我要睡觉!”
“嗯。”
月光爬过钟朔的陌刀,反了一道光。那刀口,之前卷刃的地方,此刻豁开一处很深的口子。
钟朔心头一疼,压抑了一夜的颠簸、激战、逃亡的情绪终于翻了上来。他抱紧了怀里的狐狸,手指纠缠住热得发烫的毛发。他仰起头,望着月亮,想把眼泪憋回去——男儿流血不流泪,他从小这样学的,也是这样信的。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远远传来的风声,呜呜咽咽,和着月光,凝结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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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据《万相异物考·异部·精化卷》记载
榕树精
商周之交,天下板荡,兵燹连绵。有新婚夫妻,居于南荒,成亲之日,共植一榕幼苗于庭前,以志盟誓。未几,夫征不归,殁于战阵。妻守丧三年,族人劝之改适,乃嫁第二夫。未及三载,夫复征,复殁。妻再守丧,族人复劝,乃嫁第三夫。期年,夫又征,又殁。
三嫁而三寡,妻遂绝婚嫁之念,独居榕树旁,日夕对树以寄哀思。时村中多遗孤,父母皆亡于战乱者,妻怜而收之,以粥米哺养,渐成一舍。其人虽历沧桑,而心未枯槁,每于夜深人静时,抱膝坐于榕下,以手抚树,默念亡夫之名。
如是者数十年。
榕树久承人泪,渐启灵识。某日,化一少年男子,立于妻前,问曰:“婆婆需一丈夫否?”妻惊视之,见其容貌清俊,眉目之间,竟依稀肖似其三任亡夫——或得其眸,或得其唇,或得其神韵。妻恍然有悟,知此树因己思念而成精,乃叹曰:“彼三人者,皆我之夫也。今汝肖彼三人,是彼三人同寄于汝一身矣。吾老矣,无所求,汝但自在修行可也。”
榕精遂止,不复言嫁娶事,而常侍婆婆左右,如子侄。婆婆又活十数年而终,临终执榕精手,曰:“吾去后,村中孤儿,托于汝矣。”榕精泣而受命。
婆婆既殁,榕精思其恩,乃化其形,作婆婆相,身量干瘦,面纹如刻,一如婆婆当年模样。自此居于村中,庇佑遗孤,代代相续。年深日久,榕树渐长,气根垂络,覆压全村,家家户户皆有榕枝穿墙过户,如婆婆之手,护其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