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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另一个房间 主线推进 ...

  •   院子北面另有一间屋子,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缕昏黄的光。
      韩子奕推开门,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立刻闭上眼侧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喘不上气。
      屋里四个正喝酒吹牛的男人见状,哄笑起来。强子站起身,踢开脚边的木头凳子,大步走到韩子奕跟前,粗壮的胳膊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道:“躲什么?过来坐,喝一杯。”
      他们围着一张方桌,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啃剩的鸡骨头。为首的彪哥吐出一口烟,络腮胡子跟着下巴的抖动乱颤:“你不是说你同学是个孤儿么?怎么会带人来?”
      韩子奕被挟持似的带到桌边坐下,听见问,肩膀缩了缩:“说是远房表哥……我看那人木木的,不会耽误事的。”
      “是干什么的?问了没?”
      “一个书呆子。”韩子奕咽了口唾沫,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彪哥,你放心。我同学从小在庙里寄养,粗通功德,我给他讲明白了咱们的功法,他肯定会跟着学!”
      “呵呵。”彪哥勾起一边嘴角,露出森白的牙,“一个小和尚,还挺有钱。难怪现在都搞这种活儿。咱们还是不如正规军啊。”
      “当和尚哪儿有咱们自在!”耗子立刻接话。这人干瘦,贼眉鼠眼,一说话露出一口烂牙,“都是彪哥眼光好,带着哥们发财。”说着举杯敬向彪哥。
      韩子奕暗自皱眉。尊者教诲过,对教法心怀敬畏方能积累功德。可他又不敢多言,毕竟戒律堂的人素来不同。尊者说,他们生来便肩负大功德,是来“帮助”家人的,其忿怒相只是为了考验信徒的虔诚。
      强子拎起酒瓶给韩子奕倒了一杯,“小韩,来,尝尝。这是养生酒,尊者亲自开光,外面的高级学员才能求得。”杯中酒色金黄,味道辛辣刺鼻。

      三杯酒下肚,耗子忽然挤眉弄眼,一脸猥琐地提议:“彪哥,要不……咱们先把后屋那位‘用’了?这山沟里实在憋得慌。”
      话音未落,旁边的秃头“啪”地将杯中酒泼在了耗子脸上。耗子被激得一哆嗦。
      “瞧你那点出息,有色心没色胆的废物!”秃头骂道,“喝完挺尸去。少给兄弟们惹麻烦!那人也是你能动的?”
      “时候也不早了,小韩,你辛苦了,早点儿睡吧。”彪哥转头拍拍秃子肩膀,“我们去和张老头聊聊,让他管好嘴。你留下,看住后屋那人。明天放了亮,赶紧送走,别节外生枝。”他眼睛扫过众人,“强子,耗子,跟我走。”
      走过韩子奕身边时,彪哥猛地伸手,一把捏住韩子奕下巴,抬起他的脸对着自己。他眼中凶光毕露,“小韩,照顾好你的同学,别让他乱跑。这山沟里要是迷了路,神仙也难救。”
      韩子奕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应承。

      村子里睡得早,起得也早。天还没亮透,鸡鸣犬吠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温珉睡不着了,打着哈欠爬起来,两条腿耷拉在炕沿边晃荡。
      在幽幽的晨光里,林晚仰面躺着,全身都收在被子里,睡得规规矩矩。一双睫毛长得像两把刷子,给他添了俊俏。
      温珉看他这副乖觉模样,起了玩心,悄悄伸手过去,想猛地拍他一下。手离林晚还有一尺远,林晚的眼睛倏地睁开。那双清澈的眸子缓缓斜过来:“做什么?”
      温珉收回手,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哈哈,没。醒了,想出去走走。一起吗?”
      “好。”

      山里的早晨又湿又冷。刚推开门,冷空气便灌进嗓子眼,呛得温珉一阵咳嗽,白气从嘴边散开。他两手抓紧外套,把自己密密实实裹住。“这可真够冷的。”
      林晚跟出来,只穿着薄薄的连帽卫衣,站在他身侧。他身姿挺拔舒展,两手插在兜里,远远望向山边那一抹蓝白的天。
      温珉很不服气地瞪了林晚一眼,放开衣襟,抻了抻衣摆,“走吧。这村子,我还挺好奇的。”
      “嗯。”
      两人信步走出院子,向村子深处溜达。温珉左右张望,只见一家家农家院子的墙根下长着不少花草,开得热闹。“还挺漂亮的,昨晚到得晚,都没看见。咱俩这么逛,会不会很奇怪?”
      “不会。村民习惯早起。”
      温珉看看林晚,“哎?你怎么知道?”他晨跑也要五点半才出门,现在刚四点钟。
      林晚的目光投向天边,定在那里。“记忆里是这样。细想又想不起来。”他似乎在叹气,呼气时若有若无地重了些。他着实想不起来——人类,在他心里是模糊的一片,而不是鲜活的一个又一个。
      没等他想完,旁边温珉突然拉住他,指着远远的前方,指着远处压低声音说:“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人?”
      温珉指的方向像是村子的尽头,地势开阔起来,再往远去便是山林。距离有些远,天色又不够亮,温珉看不真切,只觉得有几个人影在搬动着什么。
      “我们过去瞅瞅。”他抓着林晚就要开跑。
      林晚没动,只瞟了一眼,拉住温珉,“不用看。”
      温珉怪道:“你不好奇?还是看见了?给我说说。”
      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响起韩子奕的笑声:“你俩睡得怎么样?起这么早?外面冷,快跟我回去。有新鲜豆浆,喝一碗热乎的。”
      他二人转过身来,韩子奕已经跑到眼前了。他头发乱蓬蓬的,两手还在忙着系扣子。
      “随便走走。没事。”温珉笑说。
      韩子奕放弃了系最后一颗纽扣,空出手来,热络地搭在温珉背上,往昨晚的院子方向推。林晚也往回走了。温珉随口问:“哪儿来的豆浆?自己磨吗?”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豆浆是从村口豆腐坊买回来的,粥是昨晚剩饭煮的,寡淡无味,馒头也剩了两天,硬邦邦的。倒是那碟农家小咸菜,腌得爽脆可口,足以下饭。三人还像昨晚那样坐着,韩子奕忙前忙后,给他们拿碗筷、盛粥布菜,殷勤得有些过分。
      “你别忙了,坐下。”温珉握着馒头,没急着吃,盯着韩子奕,“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韩子奕手上顿了顿:“什么怎么回事?”
      “借钱的事呗,你装什么傻呢。”温珉横了他一眼,“这深山老林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韩子奕终于安静下来,在温珉对面坐定。他的目光掠过一旁端正坐着吃饭、面上毫无好奇的林晚,最后落在温珉眉间,定住,“温珉,我说的事很重要。我在修炼一门功法,这功法能让人超脱生死,脱离轮回。”
      温珉差点儿被刚嚼了两口的馒头噎着。他扭头把那口馒头吐到一边,重新看向韩子奕,眼神像在看傻子,“你没事儿吧!什么就超脱生死轮回了?你不先问问有轮回没有?”
      “当然有!”韩子奕答得斩钉截铁,“温珉,你是学过佛经的,佛家讲六道轮回,你怎么能不信?”
      “我知道轮回这一说。可我不信随便什么功练一练就能超脱。”
      “这不是随便的功,是我们亲眼见过的大神通!”
      看韩子奕狂热的表情和语气,温珉气得不行,热血直往脑袋上涌。“你别扯了,不信你问他!”他一指林晚。
      韩子奕一怔,不明白温珉为何让自己问林晚——难道这位是个高人?他也望了过去。
      林晚放下粥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目光从那二人中间穿过去,慢悠悠地说:“轮回之事,个人机缘不同,倒也不能一概而论。”

      “不是这个事。”温珉一摆手,懒得再兜圈子。他拖着椅子凑到韩子奕身边,换了苦口婆心的口气:“什么练功啊、超脱啊,咱们先不提,行不行?咱们先回学校。”
      韩子奕也往温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透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不知道,我告诉你——世界末日就在不远的将来。只有跟随尊者才能得救。尊者是开悟的先知,跟着他积累功德,就能在末日来临时脱离死亡,飞升到更高维度去。”
      温珉终于听懂了,心里又急又气,“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大杂烩!子奕,你被骗了!什么尊者,什么末劫,全是骗钱的玩意儿。这是邪教!”
      韩子奕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嘴角往下撇,声音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激动,“你不懂!尊者说的都是真的,我奶奶的癌症就是尊者治好的!你有佛缘我才劝你,你别拿世俗的眼光看这些……”
      “我世俗?”温珉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刺啦一声响,“我是你同学,四年了,我能看着你往坑里跳?”
      “我没跳坑!”韩子奕也嚯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是来修行的!温珉,我是为你好才叫你来,我在救你……”

      “砰!”门突然被推开,彪哥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络腮胡也修过了,比昨晚体面不少。他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温珉身上停住,脸上堆起刻意的笑,“温兄弟醒了?昨晚睡得怎么样?”
      温珉戒备地盯着他,点点头:“还行。”
      彪哥踱进来,拍了拍韩子奕的肩,“吃饭呢?小韩,招待好你同学。”
      温珉始终盯着他,开口道:“你是这儿管事的?我同学欠了你的钱吗,给你钱就放我们走?”
      彪哥挑了挑眉,笑起来:“温兄弟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又不是绑票,你别误会。”他往后退了半步,摊开两手,“我们都是家人。你问小韩,他是不是自愿的?是不是来修行的?”
      韩子奕在旁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温珉,我是自愿的。”
      彪哥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温珉:“小韩跟我们都处得挺好。这孩子心诚,就是有时候功课做得不到位,功德上亏欠了一些。他跟你们借的钱,是为了补上亏欠,好继续修行。”
      温珉看向韩子奕。
      韩子奕避开他的目光,声音低下去:“是。我上次作业没做好,尊者说功德有亏。温珉,钱是我问你借的,我以后还你。”
      “那你也得先跟我回去!你大四了!马上毕业了!你跟我回去做论文答辩、交实习报告、找工作,不然你拿什么还我?”
      韩子奕气恼地反驳:“温珉!你要是不愿意借就直说,别东拉西扯的。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彪哥在旁边抱着肩膀,神色悠哉,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温珉血气上涌,掏出装钱的信封,用力拍在彪哥胸口上,回头拉着韩子奕的胳膊,使劲往屋外拽,“你的功德我给你捐完了!你现在跟我回学校去。既然你心诚,在哪里都能练。”
      韩子奕往回拉扯胳膊,还要辩解。彪哥迅速把钱揣好,快步绕过两人,堵在门口,笑道:“温兄弟,小韩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这些话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了解了,你就知道大功德有大好处。后山上有个会所,条件比这里好多了。温兄弟不妨亲自上去看看,听一听。开悟了最好,不然就当放个假,休息几天也好嘛。”
      温珉立起眉毛怒道:“你少放屁!我要带他走!”
      韩子奕怕温珉冲动,更怕彪哥动手,赶紧往后拉温珉,劝道:“彪哥,我同学不信就让他走吧。温珉,我不会跟你回去的,你也不用跟人提起遇见了我。钱我早晚还你,你回去别乱说……”
      林晚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温珉,要回家吗?”

      他的声音很有穿透力,瞬间让场面凝固了。三人都回头望向林晚——阴影里的林晚,面无表情地站着,飘然世外似的,仿佛只需要温珉说一声“要”,下一秒就能实现。
      温珉望着他,脑海中那些冲动的念头忽然有了条理——如果现在强行把韩子奕拖走,不让他看清楚这个邪教的面目,未必能说服他。这个五大三粗的彪哥绝非善类,自己这边三个人可以全身而退,但山上还有个会所呢?早上那几个人影,就是去了会所吧?最重要的是,林晚在这里!有林晚在,什么都不用怕,不会遇上危险的。
      “行!”温珉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就随你去看看!”
      “温兄弟和林兄弟是明白人,”彪哥笑着点头,“那咱们现在动身吧。”

      ——————————

      附录

      据《万相异物考·人部·俗异卷》记载:
      津口有叟
      不知其名,乡人但呼“守夜人”而已。其初至也,随众伐木工入山,众皆壮年,独叟老迈。工者伐木,叟守其积材;工者日有新获,叟但默坐而已。及木尽人去,山空如洗,叟犹每日赴旧处,坐于青石之上,若有所待。
      叟状极老,眉发苍苍,目有白翳,行步缓迟。然其寿极长,山下村落,童子成丁,丁者生子,屋茅数易,而叟但背稍偻、纹稍深耳,余无大变。后不知几何年,叟终坐化于青石之上。
      然其寿何以如此之长?其死何以如此之默?其日复一日枯坐于空山,所守者究竟何物?终不可解。
      世间最不可解者,非妖非怪,乃人心之执也。可叹,可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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