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狐语》岁久蓝深

16、林晚讲故事（一） 独立短篇

　　温珉一听说要讲故事，立刻来了精神，又翻身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一点微光，他往林晚身边凑了凑，“太好了！我从小就爱听故事！师父有时候会给我讲佛经故事，可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有人遇上难处，求神拜佛，得了点化。太套路了。你讲什么？关于妖怪吗？”
　　林晚轻轻推了他一把：“回去躺着，听困了就睡。这个故事讲的是人。”
　　村子不像城里，窗外的夜色很沉，屋里只剩林晚那双眼睛亮着。他那特有的冰冷声线平铺直叙地讲道：
　　“在很久很久之前……”

　　这是讲故事的惯例，似乎把时间推远，故事就有了说服力，即使有些不合理的细节，也可以用“遥远”来证明模糊的合理性。
　　总之，很久很久之前，云川市还不叫云川市。那地方名叫津口，是因渡口而生的小村子。如今繁华的望津区，当时还是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茫茫山林。
　　那时的林晚，是一只很年幼的狐狸精，幻化的人形比如今稚嫩上几岁，看着像人类十五六岁的少年。师父刚刚飞升，林昶出门游历去了，剩他自己留在观里，整日除了修行就是发呆。
　　他的发呆，是单纯的发呆。他还太年轻，不晓得修行之外的日子该怎么过。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从津口来了些人。全是男人，带着斧头、锯子，从山林的边缘开始伐树。
　　大树一棵接一棵倒下。空地被清理出来，粗壮的树干有的被运走，有的来不及运，便留下一个老人看守。

　　林晚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那个老人的。只记得，每当天色向晚，老人就会裹着一件破袄子，慢慢从山脚挪到伐木场，坐在那些来不及运走的树干上。
　　他时常捡些枯枝生火，取暖；入夜了，便摸出烟袋，抽上一锅。林晚看不懂人的年纪，只知道老人很老，和那些伐木的壮年男人全然不同。
　　那些男人砍树，林晚明白，是为了造屋、修船、生火。人类是一种贪婪的东西，只是吃饱穿暖有个窝可不够，还要争名、夺利，把没有用的东西当作宝贝，心里充满了欲望。那些男人伐木时，脸上带着光，嘴里唱着粗犷的号子，眼里是对这片山林的志在必得。
　　也许这就是林晚最初注意到老人的原因吧。他是平静的。出于动物本能，林晚分得出来，老人对那些木头或者那些男人都没有欲望。
　　他守夜，却不曾撵走偷拽树枝的狸，也不管循着火光飞来的夜鸟。他就那么坐着，望着那片渐渐空下去的空地，或是丛林深处。从天光昏沉坐到星子满肩，再坐到晨露爬上他的眉发。
　　日复一日，木柴堆越来越小。拉木头的车辙深深印在泥地里，又被雨水抚平，新草从辙印边缘探出头来。
　　终于有一天，最后一车木头也被运走了。山坡上只剩下高低不平的树桩，像大地褪去衣物后露出的伤疤。

　　林晚以为老人不会再来了，山林又会回归平静，不过是缺了一块。
　　可当晚，老人又来了。
　　同样的时辰，同样缓慢的步伐，走到那片曾经堆着木柴的空地。那里什么也没有了。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坐到旁边那块大青石上。姿势、神态，和他守着木柴时一模一样。仿佛那堆沉默的木头，依然在他眼前。

　　讲到这里，林晚顿了顿，声音放得很低、很缓：
　　“我感到了困惑。那是我第一次，对人类的行为产生明确的‘不解’。他在守什么？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只有风刮过树桩的呜咽、泥土渐渐板结的气息。
　　从那时起，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不仅用眼睛，也用我微末稚嫩的灵识去感知。他呼吸悠长，心跳缓慢但平稳。他会从怀里掏出硬邦邦的饼子啃食，下雨时会戴上斗笠、蜷缩身体。他是个活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我渐渐察觉出异样——他的‘时间’，流淌得比旁人都慢。山下的村子，孩童长成了青年，青年有了自己的孩子，屋顶的茅草换了一茬又一茬。而他，只是背脊更弯了些，皱纹更深了几道。再没有别的变化。
　　他活了很久，远比寻常人类久。他身上没有妖气，没有灵元波动，没有任何‘非人’的痕迹。他就是一个格外长寿的、沉默的老人。
　　这种矛盾让我……不舒服。
　　我想弄明白，于是有一天，下雨的日子，我施了个避水诀，让老人头顶上不下雨。我走到他面前，问他这样好不好？或者淋雨更好？
　　他抬头，很慢很慢——仿佛抬快了，头会掉下去似的。
　　他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也是苍老的，浑浊的，蒙着一层白翳。他不像传说里那种身具无上智慧的人瑞。我觉得，他其实根本没看见我。
　　从那以后，我每晚都去陪他坐着。我想，时间长了，总能猜出他在守望什么吧。

　　不过我陪伴他的日子并不长。因为林昶回来了，带着满身的风尘和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故事。他蹲在我和那老人面前，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没了耐心，挑着眉毛拎着我的耳朵凑近了喊：‘你这小混蛋，守着死人做什么？已经不能吃了！’
　　我又去看那老人，这一下才发现，老人……早已变得冰冷、僵硬，皮肤石化了一般。
　　他死了。
　　而我，竟然没有察觉他生命气息的断绝。这不对劲。即便我那时修为尚浅，对近在咫尺的生灭也不该如此迟钝。除非——他的‘死’，和他漫长的‘生’一样，以一种过分平缓、近乎悄无声息的方式完成了，连我的感知也骗了过去。”
　　故事的声音更低、更缓慢了。黑暗中，林晚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温珉的方向，“我一直不知道，那个老人到底在守着什么。温珉，你知道吗？”

　　林晚没有得到回答。也许他的故事真的太无聊了吧，温珉已经睡着了，微微打着鼾。林晚也没再说话。远远的，不知哪里，狗吠了一阵，又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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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录

　　据《万相异物考·人部》记载：
　　人者
　　天地之心，万物之灵也。人之异于他者，在其能参赞天地，化育万物，更在其能反观内照，自证其性。
　　故人部所载，不惟人间世相，更录人心所映之万象。盖人虽渺然一身，然其思可通九天，欲可陷九幽。是以观人，不独观其形，当观其心；观心，不独观其念，当观其念之所生、所化、所归。
　　本部分五卷，非以高下为序，乃以由内而外、由本及末为次：道法卷者，人之本也。符阵卷者，人之用也。器造卷者，人之化物也。俗异卷者，人之群居也。异业卷者，人之职分也。
　　然人之道，最为难测。故人部之记，尤难穷尽。今所辑录，不过沧海一粟。
　　嗟乎！人观万物，万物亦观人。人以为己是天地之心，殊不知在异类眼中，人亦一异类耳。人之书，终是人所书；人之道，终是人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