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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罗千秋 独立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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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很小,是小小的公寓单间里隔出来的一块,只够塞下一张窄床和一个掉漆的书桌。天花板打了吊柜,低低压下来。
小孩蜷缩在书桌下面,抱着小腿,捧着一只巴掌大的蓝纹捕鸟蛛。捕鸟蛛长了一身绒绒的短毛,在他手上缓慢地爬,触感很温柔。
孩子盯着那些如海浪般的美丽蓝纹,耳朵里灌满了声音,来自隔板之外的。他不想听,他害怕,他又想听,想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尖叫:
“钱呢?!又拿去赌了是不是?!”
“你管我!这家里有你说话的份?滚开!”
“日子不过了!我要跟你离婚!”
“你休想!你想和野男人远走高飞?你做梦!”
……
与这些争吵掺和在一起的,还有东西摔碎、拍打的闷响。声音穿透薄薄的隔板,钻进这个小小的空间,钻进男孩因恐惧而缩紧的心脏。
每次,空气会在一声或两声巨响后,凝固成了冰,又冷又硬,让这孩子怕得浑身发冷。
他低下头,更紧地抿住嘴唇,把哭泣的酸涩压回喉咙深处,颤抖地说:“怎么才能让爸爸妈妈不吵架呢?”
蜘蛛不会说话,它用前足轻轻碰了碰孩子手臂上因紧张而起的鸡皮疙瘩,继续它的爬行。
他更紧地抱住自己,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汗味和灰尘味,还有蜘蛛身上的枯草垫材味。他委屈得怯生生地问:“你会陪着我的吧?”
蜘蛛爬到了他的肩膀上,转身时蹭到了他的脸颊,毛茸茸的。
孩子的生活就是一张简单得只有白底黑字的时刻表。
清晨,他在争吵的余韵或冰冷寂静中醒来,从冷锅里摸出凉透的白水煮鸡蛋,就着凉水咽下,然后背上洗得发白的书包独自上学。
傍晚,他站在校门口人流边缘,目送同学们欢快地扑向等候的车和人,然后独自低头走回那个称之为“家”的地方。
他是少见的没人来接的孩子。
他一直觉得很孤独,但现在不会了。他不再害怕这段孤独归途了,因为他拥有了蓝纹蜘蛛。
他走到老旧小区的窄巷子里,小心翼翼拉开书包最里层那个软布口袋,放出独属于他的安静宠物。
“小纹,出来吧,闷不闷?”
蓝纹捕鸟蛛会顺着他的手指爬出,落上掌心,然后主动爬上他的手腕、小臂,有时停在肩头,有时在连帽衫的帽子里探索一圈。它很乖,几乎从不乱跑,八只步足抓握的力度恰到好处。
孩子一边走,一边用很低的声音对蜘蛛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数学课讲了乘法,有点难,他没太听懂。说同桌的女生给了他一块糖,看起来很甜,但他没要。说校门口的杨树开了花,像毛毛虫,一串又一串,满树都是。
虽然得不到语言回应,但那份沉默的、毛茸茸的陪伴,已经足够驱散寂寞了。
又一堂数学课,老师讲的应用题越发难了。孩子听着听着走了神,想起昨晚爸妈又吵到半夜。
鬼使神差地,他把手伸进桌肚,摸到那个软布小包。隔着布,能感到小纹正在慢慢活动前足。
一道阴影笼罩了课桌,数学老师严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在搞什么小动作?”一只大手伸过来,抓出了孩子纤细的胳膊,“手里拿的什么?交出来!”
孩子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抖着手把装着蜘蛛的软布包拿出来。
老师隔着布捏到里面毛茸茸、有分量的活物,脸色难看极了,劈头盖脸地斥责:“这是什么?!你居然带这种东西来学校?!没收!放学叫你的家长来我办公室一趟!”
孩子觉得天塌了。小纹被拿走,还要请家长……爸爸会打死他,妈妈会哭得更伤心……一整天,他都像丢了魂,躯壳填得都是恐惧和悔恨。
然而,下午放学时,当他怀着上刑场般的心情整理书包,手指却突然触到熟悉的软布。他一愣,猛地拉开里层拉链——小纹好端端地待在里面,背甲上的蓝纹在昏暗书包里幽幽反光。它甚至抬起一只前足,碰了碰他惊喜得颤抖的手指。老师没有再来找他。好像那场可怕的收缴和训斥,只是噩梦。
怎么回事?孩子紧紧抱着书包,抱着他的小纹往校外跑。小纹怎么会自己回来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大胆的、闪光的念头,晃过脑海——小纹,有些不一样,它可能,有某种特别的能力——动画片里都是这样演的,总有些小朋友不不一样,能得到特别的宠物作伴。
他激动得发抖,把脸塞进书包,用气声对里面说:“你是自己回来的,对不对?你和别的蜘蛛都不一样!你好厉害啊!”
虽然,小纹好像并不能让家里持续的争吵和压抑消失,但没关系。一只能自己回家的宠物朋友,已经足够神奇、足够美好了。
时间的河一刻不停地流淌。有的人在舢板上不停追逐浪尖,有人在浑浊水底艰难地保持平衡。
孩子就是沉在水底那个,在每日凉掉的煮鸡蛋、枯燥的课程、寂静的放学路途中,周而复始。
等他发现有些不一样的时候,事情已经很不一样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结果:家里的空气越来越沉闷了,那些让他恐惧的争吵渐渐变少,被另一种窒息取代
——冷战。已经不知多久了,爸妈谁也不理谁,屋子里只剩下锅碗碰撞的冰冷声响,和电视机里嘈杂的、与所有人无关的欢笑。
孩子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就像考完试的时候,他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听到分数。唯一的好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不怎么害怕了。
直到某一天,分数榜终于贴出来。
爸爸妈妈一起出现在他小隔间的门口。那扇薄薄的门被推开,两张被生活磨出毛边的、同样疲惫而冷漠的脸,并排出现在门框里,挡住了门外大部分光线,也堵住了他所有的逃跑路径。
“我们有些事要跟你说。”妈妈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了很久的稻草,一碰就会碎。
爸爸直接很多,他站在妈妈身后半步,眉头习惯性地拧着,声音里是惯常的不耐烦:“问你个话,以后,你想跟谁过?”
孩子正趴在那张掉漆的书桌上,面前摊着简直故意为难人的数学作业本,小纹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背上。
他受了惊吓,赶紧缩回两只脚丫,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盯着“数学”这两个很难写的字,瞪了半天才看懂,问题的背后写着“离婚”。
他从未想真正想过,一个没有爸爸或者没有妈妈的以后。也可能他想过,只是问题没摆到眼前之前,他总有借口暂时不去想。可现在,拖不下去了。
他迷茫地垂着头。小隔间里安静得可怕,他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老旧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的滋滋声。小纹在他脚上,一动不动,像结束一切的句号。
突然而缓慢地,他伸出自己的小手,握住了妈妈垂在身侧的冰凉的指尖。
孩子握住的,或许是偶尔在深夜里帮他掖一掖被角的熟悉味道,或许是哭泣时偶尔让他鼓起的勇气,又或许,只是因为妈妈站得更近些。
“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就知道跟你妈亲。”爸爸的话像一块巨石,向他砸来。孩子怕得一抖,更用力抓住妈妈。然而,爸爸没有像从前那样跟上拳头和脚,而是转身走了。很快,一个巨大而沉闷的“砰!”的一声,传进小隔间。
妈妈的手也在颤抖,然后慢慢回握,用力地攥住他,捏得他很疼。但很快,不等他喊出疼来,妈妈已经松手了。她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看他。她轻轻在他头顶摸了一把,转身离去。
孩子又听见了关门声,这次轻了许多。他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地回荡着两声关门声。他胸口很闷。他觉得自己应该哭,电视剧里的小孩遇见这种事都会哭,会大喊,会跑出去让爸妈去找……
脚上传来一阵痒,是小纹,顺着孩子的小腿爬上来,爬上膝盖,八只脚稳稳地抓住他,口器开开合合,就像在说一些安慰他的话,只是无声。
“……小纹……”孩子眨了眨眼睛,被自己冷静的声音惊着了。他努力想从心里挖掘出点东西。他困惑地轻声问:“我应该很难过……才对……应该……”
小纹爬下了膝盖,顺着大腿,抓住了他的裤子。
孩子向床铺躺下去,展开身体,盯着低矮的吊柜底,小声地分享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样也挺好的。对吧。”
从友谊商场地厅回来,已经一星期了。这一个星期里,只要互相遇见,林昶必定盯着温珉,上上下下打量。那双闪亮的狐狸眼睛,就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这绝对不是愉快体验,温珉每每被盯得后脊梁直冒冷汗,而后手握成拳头,烦躁地挥舞过去,“你到底在看什么!我又没长尾巴!”
林昶自然不可能被人类打中。到了此时,他会轻巧跳开,随手抓起落地处最近的某种动物或妖精,拎起来伸到温珉面前,兴奋地问:“这是什么?是猫吗?还是长着猫耳朵的臭小子?”
温珉脑袋上的红毛都气得立起来了,“这当然是猫!而且是母猫!它是三花!”他似乎看见了猫咪额头上挂着的巨大汗珠。
林昶显然不满足,趴在窗子上,指着路过的一个漂亮姑娘,“这个呢?你看他是什么?”
“是个人啊,这还用问。林经理,我打工的范围不包括检测物种吧!我有事先走了,你慢慢玩吧。”温珉说着就往出走,耳朵里听到林昶鬼哭狼嚎的问:“你约的是人吗……你确定……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为什么看不见林晚的尾巴……”
拐过两个路口,温珉才松了口气。他自小就能看见一些人长了动物零件,或者一些动物长了人的零件。他一直以为每个人都这样,从没觉得哪里不对。
就算后来他弄明白了别人看见的和他不一样,他也没对此感到不适——至少不会比被林昶盯着更不适。
不过为什么他没看见林晚的狐狸尾巴呢?据说他和林昶是同一物种……
幸好,温珉并不是执拗的人,想不通就不想了。他信步在街头逛着,注意力渐渐被下班时间穿梭不息的车流和人流吸引过去。
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又转过一个街角后,温珉走进了街心公园。突然间,一个小小的身影抓住了他。
那是一个孩子,七、八岁上,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孤零零地走在树丛之间。孩子低着头,但好像并没看路。他被一块碎砖绊到脚,踉跄了好几步,却失魂落魄地没有停下看看。
温珉觉得奇怪,赶上那孩子,蹲下去,拍拍孩子的肩。这孩子却像没察觉似的,还往前走。他干脆握住孩子肩膀,把他转了过来,对着自己。
“小朋友,你怎么了?”他问。
孩子过了两三秒,才慢半拍地抬起脸,茫然摇头,双眸蒙着一层雾,空洞而遥远。
温珉这才发现,这孩子他见过。上次,这孩子从他手里买了一只蓝纹捕鸟蛛,林晚说那只蜘蛛名叫罗千秋。他又提高了些声音,“原来是你呀。你还记得我吗?你的蜘蛛怎么样了?”
听见蜘蛛,孩子的眼睛亮了些,点点头,缓慢地说:“小纹很好。它很乖。”
温珉琢磨着孩子没有生气的脸,看看天色,更添了担心,“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家?你不开心?跟我说说。”
孩子又沉默了,低下头,半晌,摇了摇,“没有。妈妈加班,家里没人。”
温珉叹了口气,劝道:“天要黑了,你一个小孩在外面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好吗?”
孩子没有抗拒,也没表示高兴。他顺从地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迈开步子。温珉跟上孩子,一路都在找话题,问学校、问动画片、问蜘蛛。孩子大多时候只简单摇头或点头,偶尔回应一个“哦”或者“嗯”。
这一路都如此,温珉问不出更多东西,送完孩子,就回了宠物店。幸好林昶不在,这让温珉放松不少。他蹭到正在给寄养仓鼠换木屑的林晚旁边,心事重重地帮林晚递了把新垫料。
“小晚哥,”他忍不住开口,眉头拧着,“我回来路上,碰到上次来买罗千秋的小孩了。他很奇怪。他来买蜘蛛的时候,只是胆小。但我今天看他,很呆滞,就像……”他一时不知如何形容,叹了一声,“嗐,反正就是没精打采的。”
“嗯。”林晚应了一声。他发现温珉的手停在仓鼠的小窝里,那手很大,骨节清晰,微微蜷着。他问道:“你很担心吗?”
“当然啊!好好的小孩子,怎么会变成呆子了呢?别是病了吧。”温珉想着,抽回手就要走,“哎呀!我怎么才想起这一茬来,刚才我就该带他去医院。”
“温。”林晚冷冷看着温珉,“为什么?那孩子和你有关?”
温珉答得自然而然:“一个孩子,那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
“因为是小孩?还是因为认识?”
“不为什么,反正不能放着不管。”
林晚不懂这种无缘无故的牵挂——只见过两面的人看起来有点儿呆,这有什么令人担心的?但具体到这个问题,他有法子解决。他淡淡道:“我去处理,你在家吧。”
温珉也无法理解林晚脸上的毫无波澜。他还要说什么,林昶恰好回来,与林晚擦肩而过。他一把薅住温珉的卫衣领子,“干嘛去?”
“我要跟小晚哥去看一个孩子。”
林昶不肯松手,笑道:“林晚去就够了,你回来,我有话问你。”
“小晚哥自己吗?”非得二选一的话,温珉想选林晚那边,“他不知道地址。”
“他有办法。我告诉过你了……”林昶笑嘻嘻地,整个人靠近温珉,脸就要贴到他脸上了,“林晚是狐狸精。你跟着一只狐狸精,不怕被吸干了阳气……”说着,他露出了狐狸脸,夸张地吸了长长一口气。
温珉面对林昶狐狸又尖又黑的小鼻子,哀叹道:“你不也是嘛!林昶哥,你的恶趣味游戏什么时候才玩够啊!”
林昶龇着满口尖牙,咧嘴笑道:“你现在看我是人还是狐狸啊?”
温珉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和大半张脸,无力道:“一般来讲,大概是个人,我就当人看……”
却说那孩子,被温珉送回家之后,回到了自己的隔间小屋里。
那天那声摔门的巨响,是一个分水岭,把日子劈成了“之前”和“之后”。“之前”的日子是紧绷的雷区;“之后”的日子是深邃的寂静。
那天之后,爸爸再也没回来过,妈妈的加班越来越多,家里总是空的。早上的除了放冷的煮鸡蛋,会多出一些同样放冷的炒饭或者几个包子,但是晚上的桌上就没有吃的了。
孩子也不在乎,他现在很少觉得饿。他时常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也空空的,但不饿。他被“空”占满了。
他回到家,和每天一样,安静地呆在隔间里。他能听见一些响声,水在水管里流淌的声音、不知哪家邻居的电视机、有人在笨拙地敲击着钢琴键……这些都让他身体里的“空”更具体。
他把蜘蛛取出来,放回塑料盒里去。这几天他觉得小纹更安静了,似乎它也像他一样,被“空”占满。
他给它垫了些沾湿的草,然后就愣愣看着它。他觉得没什么想对它说的,似乎所有的事都说过了。学校还那样、老师还那样、同学还那样、家也还那样……一切都是一样的苍白无趣。
但他可以忍受,他甚至觉得,这种空空的苍白,挺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在空白里,睡着了。
夜深人静,一道湛蓝的光闪进孩子的家,正是林晚。他幻化成人形,在屋子里飘着,因为地上铺满了蜘蛛丝,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纵横交错,从门缝、锁眼、墙壁的每一处缝隙,延伸到地板、墙壁、天棚上。这些蛛丝像是活物,在缓慢蠕动,不时流动着光芒。
隔间门板上的蛛丝尤其厚,结成半个茧。一只巨大的蓝纹捕鸟蛛躺在里面,肚子鼓胀,口器和前足缓慢挥动,一副吃得餍足之后的慵懒模样。
林晚打了一道法术过去,唤醒了罗千秋,“跟我回去。你快把那孩子吃空了。”
罗千秋打了个嗝,“我吃饭而已。我天生就是吃人类情绪的妖物,你早知道的。”
“嗯。吃饱了,就走吧,别逼我动粗。”
“也罢,回去好好睡一觉。下次有这么好吃的东西,记得叫醒我。”罗千秋边说,边爬向林晚,逐渐缩小身形。等爬到他手上时候,它已经恢复到手掌大小了,而它身上的蓝纹,亮得像霓虹灯。
林晚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弹向蛛丝。那些蛛丝见火即燃,很快,所有的蛛丝被这点法术火焰烧了个干净。
孩子是被鸟叫吵醒的。叫声清脆婉转,很是悦耳。孩子愣愣地望向窗外枝头的鸟儿,总觉得自己昨夜做了个很累、很累的梦。他的眼珠转得很慢,缓缓扫到塑料饲养盒上。
盒子空着,小纹不在里面。
孩子这才心头一跳,猛地坐起来,仔细看盒子,又找了书包、软布袋和衣服堆……都没有。小纹,真的不见了。
闹铃开始催促孩子出门上学去。他今天连放冷的鸡蛋都没拿,套上校服匆匆跑向学校,心想也许小纹还会自己回来,就像上次被数学老师没收的时候。
他好容易熬到放学,匆匆跑回家里。刚进门,还没来及的进小隔间看看盒子,却看见妈妈和一个陌生叔叔对坐在餐桌边。
妈妈叫孩子过来,说:“以后,叔叔会和妈妈一起照顾你。妈妈可以少加班,多陪你。”
孩子背着书包愣在书桌边,也不知站了多久,突然,他鼻子一酸,哇一声哭了出来。
他哭得那么大声,那么叫人揪心。他鼻子酸得忍不住,视线全然模糊。他控制不住泪水,那些温热的液体,连串地、毫无阻碍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到手心之时,泪水已经冰凉,凉得他发抖。
他坐在地上嚎啕,嗓子也疼,眼睛也疼,直哭到胸口也疼,他捧住胸口渐渐止住了哭泣。
原来心疼,如此鲜活。原来心要这么疼才算是活着。
疼痛在身体里复苏。他突然明白,从今往后,他必须学着在没有小纹的世界里,消化自己的悲伤了。
叔叔尴尬地对妈妈说,要不自己先走吧。孩子抓住了叔叔的裤脚,抽泣着说:“你要对我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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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据《万象异物考·异部·妖灵卷》记载:
罗千秋,蛛属妖物也,其族以“罗千秋”为统称,盖言其寿长久,可历千年而不死。形为穴居蜘蛛,体覆绒毛细短,八足纤长,背甲及步足生蓝色海浪状纹路,幽光流转。
此妖不食血肉,专以生灵情绪为食——喜乐悲恐,七情六欲,皆可化为其养料。其捕食之法,乃以无形丝缕渗入生灵心识,徐徐啖之。被食者渐失情绪感知,终至麻木空洞,恍若行尸。
然此妖非有意为恶,其性本也,如人之食谷,兽之食肉,无善恶之分。唯其食而不节,常致宿主情感枯竭,故里世视之为需加管束之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