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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赋 主线推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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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宠物店临街的玻璃窗,投下一块明亮的菱形光斑。花槽里的藤蔓如瀑布似的,流淌到菱形格子里,展开一片绿意。羊驼挨着墨迹,一起趴在花槽边的软垫上。它伤处盖着洁净的纱布,呼吸平稳多了,大眼睛缓缓眨动,安静地晒太阳。
温珉盘坐在它身边,哄孩子似的,一只手轻轻梳理它颈侧未烧伤的卷毛,另一只手递过一束苜蓿草。“慢慢吃,不着急。”
羊驼抬起湿润的黑眼睛望着他,咀嚼得格外乖巧。墨迹啃着一根磨牙棒,时不时摇晃一下尾巴。
这是一个松弛而温馨的早晨。
温珉无意间望了一眼窗外,正看见一对翅膀扑簌簌振动。原来是一只灰背伯劳落在窗前的桂花树枝上。它灵活地转动着小脑袋,目光透过玻璃落进店内,盯着羊驼。
温珉一笑,放下草,起身走出店门,向伯劳鸟伸出手,“过来。你从哪儿来的?”
伯劳卡顿了三秒,然后展翅飞下,稳稳落在他食指中段。鸟爪尖利、触感微凉,但它抓握的力道很轻。
“进屋好吗?你是来看它的,是不是?”温珉挑起一双清亮的眼睛与伯劳对眼神,像在解释给鸟听,又像自言自语。他转身回店,伯劳真就站在他手上,跟进屋里。
林晚刚巧出来,看见鸟,问道:“哪儿来的?”
“它啊,是羊驼的朋友。”温珉将伯劳递到仰头脑袋旁边,它扑闪一下翅膀,跳了上去。
林晚看着那一鸟一兽,“它说了?”
“我猜的。直觉,你懂吗?”温珉回答。
对于林晚这样的大妖精来说,不能化形的小精怪微弱得如同风中的一缕青烟,若有似无。
可对这只初具灵识、尚未化形的伯劳来说,林晚的存在则完全是另一种概念——他的道行太深,气息早已融为周围自然的一部分。在伯劳有限的感知里,这个穿着玄色衬衫的年轻男子,在气息上与一堵墙、一棵树没有本质区别。
于是,它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能让它安心的红发人类身上。
它振翅飞起,在店内盘旋。飞过了一只有精怪味道的长耳白兔,又飞过一只翻肚皮睡大觉的普通蓝猫,等飞到茶茶面前时,它吓了一跳,胡乱扑棱着翅膀,慌乱地朝着门口的方向逃窜。
温珉心有灵犀,帮它打开门。它展翅而去,消失在街道上空。
伯劳飞过街路和楼宇,飞进了友谊商场副经理办公室,落在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前。
男人自称马半仙,形象气质与街边随便哪一家的紫微推演、算卦测字、占卜吉凶的“半仙”别无二致,唯有下巴上的几根倔强的山羊胡子最有辨识度。
他念咒通鸟语,边听边点头。听到关键处,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所以说,是那个手戴佛珠的红头发年轻人?”
伯劳发出一阵短促的啾啾。
马半仙玩味地捏着胡子,“这年头佛门还有如此修为的晚辈?”
伯劳又啾啾几声。
马半仙脸色一沉,“没看到我的雾精?只有羊驼?羊驼脖子上没戴着铜铃?”
伯劳连连摇头。
马半仙沉着脸,把伯劳关进笼子里。他走到书柜前,拿出另一枚铜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一对母子铃铛是他精心炼制的传声定位法器,可羊驼送进去后,母铃再没收到回音。“发现了?屏蔽了?还是毁了?倒是我小瞧了这家店。”他捋着下巴上的几根杂毛喃喃自语:“红头发……我得去会会。”
午饭后,温珉双手插兜,沿着垂柳茵茵的玉带河往学校走,赶着去上课。一个穿马褂、留山羊胡的中年人突然拦住他。
“小兄弟,留步。”马半仙笑得和气,眼角堆满皱纹,“我看你印堂发亮,近日必有奇遇。相逢即是有缘,老朽免费送你一卦,如何?”
“啊?”温珉左右望了一圈,确定这位算命先生是在同自己讲话。他赶紧摇摇头,“不用不用,我不算。”
“别呀,小兄弟。”马半仙拎起帆布包,亮出上面“马半仙”三个字,“这名号可不是白叫的,远近都知道我准。小兄弟,把八字说与老朽?替你瞧瞧流年运势。”
“扯淡,能准才怪呢。”温珉皱着眉想绕开,不想这人实在难缠,又侧身拦住去路,一口咬定自己算得准,还说机缘难得。
眼看上课要迟到了,温珉不耐烦地随口报了个生日时辰,像在狗面前晃了晃肉包子又扔远。趁马半仙低头“掐算”的工夫,他赶忙走了。
马半仙心中默念着“七月十四正午”这个时间,越算越困惑。他自认精通八字解读,可温珉报出的这个,可谓古怪,竟让他琢磨不透。此人绝不简单,得回去开坛细算。马半仙转身消失在路的另一头。
傍晚,温珉回到宠物店。林晚正在给一只折耳猫检查耳朵。
“小晚哥,”温珉放下书包,拉过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今天上学路上,有个算命先生拦着我,非要给我算卦,还要生辰八字。”
“什么样的人?你给了吗?”林晚没抬头,手底下的猫咪倒朝温珉翻了个白眼。
“挺和气的怪人。”温珉把遇见马半仙的事讲了一遍,又说,“我随口编了一个。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生日,师傅捡到我的那天就当生日过了。对了小晚哥,你和林昶哥生日是哪天?我到时候给你俩买礼物。”
“不记得。”林晚放下镊子,用消毒棉片擦拭手指,“再遇见那个算命的,给我打电话。”他将猫放回笼子,脱下一次性手套,“我出去一趟。你自己吃晚饭。”
“墨迹还没遛呢。我等你回来再去。”温珉点头答应,给墨迹盛了一碗狗粮。
林晚走出宠物店。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却衬得他的神情更加清冷。他望了那落日一眼,“既然尹白把你托付给我……”他缓缓眨了下眼睛,迈着方步向温珉遇见马半仙的地点走去。
华灯初上之时,林昶和钟朔回来了。两人甜甜蜜蜜挽着手走进宠物店,带回来一阵户外活动后的轻松气息。
“我们回来咯~~~”林昶拖长声音,话没落地就愣在那儿,“这什么玩意儿?”他盯着角落里的羊驼。
羊驼无辜地回望他,嘴里慢悠悠嚼着反刍的草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墨迹摇着尾巴跑上来,围着钟朔打转。钟朔松开林昶的手,兴奋地凑到羊驼跟前蹲下,“哎呀!这太可爱了。从哪儿来的?它的皮怎么了?”她不敢碰那伤处,只揉搓墨迹的脖子。
温珉乐呵呵走过来,“林昶哥,钟姐姐,你们回来了。这个是……”他将羊驼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
林昶听着,眉毛越挑越高。他没去友谊商场算账,他们倒自己摸过来了。他嗤笑一声:“还有这种好事。林晚呢?我跟他说句话。”
温珉又讲了一遍马半仙,“小晚哥听完就出去了,没说去哪里。”
“你话真多。你先忙着吧,我俩上楼了。”拉起还在好奇抚摸羊驼的钟朔,转身往里走。路过收银台时,他顺手弹了一下茶茶的金色脑袋,弹完就溜。
茶茶傲慢地瞪了他一眼。
回到房间,钟朔将外套挂好,心里仍惦记着方才的话。她边打开行李拿出一堆瓶瓶罐罐,边问:“为什么说是好事?”
林昶笑眯眯拉过她,顺势将她抵在洗手间的玻璃拉门上。夜灯温暖柔和,将气氛烘托得私密而舒缓。
他低头看她,眼神火热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气息烫着她的耳廓,“生意咯,不用去招揽,自己送上门。”他嗅着她鬓边的香气,含混低语,温热的唇贴上她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不相干的外人,不理他们……”
他一双手不老实地在她腰间游移,滑过纤细的腰,贪恋地摩挲她背上凹陷的脊椎,一节节摸过,数着她越来越乱的呼吸,“阿朔,”他唤她,声音像熬稠的糖,拉出黏腻的丝,“我想你。”
舌尖的舔舐带起一阵酥麻,从耳朵扩散到全身。背后那只手更像带了电流,火热滚烫。钟朔浑身一颤,胳膊攀上他的脖颈,掌心被短短的发茬扎着,越发惹得她心痒。
“我在这里呢。”她仰起头,踮着脚,眼神迷离地吻上他的唇瓣。什么羊驼、什么商场、什么噩梦、什么旅途疲惫,都消散到九霄云外了。
夜浸得更深了。洗手间氤氲的水汽未散,玻璃门上映出两个纠缠的身影。直到最后一丝力气抽离,钟朔才软在林昶怀里,任由他将她抱回床上。
林昶替她掖好被角,听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安稳。她睡了,他却坐起来,看了她许久。那眼神里涌出了一丝寂寞。
怕惊扰了她,他动作放得极轻,赤足踩在地毯上,慢慢捡起散落在地的衣物,一件件穿回。每一下窸窣,都让他停顿,看她一看。幸好她睡得沉。
他拉开门出屋,转回身握着门把手,望着她,慢慢合拢门扇。视线渐渐收窄,终于,“咔嗒”一声轻响,门缝合拢。他听了一刻,屋子里没声音,这才放心地下楼去。
林昶先下到一楼客厅取了一枚铜铃,又上二楼,握起拳头就往林晚房门上砸。那扇门似乎预判了他的意图,自己开了。林昶的力气都砸在了空气上,人跟着往前趔趄了半步。
林晚站在门后阴影里,一双狐狸眼冷冰冰地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亮着。
“演什么鬼故事呢你。”林昶随手打开灯,眼珠往天棚上白了一圈,把铃铛举过头顶晃了晃,“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表面纹路流过一道金光。
“进来说。”林晚侧身让开。眼看着林昶大咧咧就要往他床上躺,他毫不犹豫,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坐那边去。这铃铛跟羊驼一起来的。中午还有个马半仙找温珉麻烦。我刚才去温珉说的地方找了一圈,没见着人。”
“能找到人才怪呢!榆木脑袋。摆明了来试探,还等你回去逮他?”林昶揉着屁股坐进了林晚书桌前的人体工学椅里,淘气地转了几圈,“椅子挺舒服的,把链接发我。”
“……说正事。”林晚没眼看一千几百岁装幼稚的林昶……“早上有一只鸟来看那羊驼,温珉说,它是它的朋友。后来我问了他,他说他能感觉到动物想表达什么,不是听见语言,是直觉,天生的。”
通晓兽语不算什么高深法术,不过都是现用现念咒。哪怕由动物修行而来的精怪,也不能凭空听懂其他物种的话。林昶转着眼珠琢磨温珉那个红脑壳,“天赋吗?小晚,你觉不觉得温珉很奇怪?怎么可能我感觉不到他?你呢?”
林晚合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对门房间里的一块浅橙色浑然气息,“他在,像一枚卵——散了黄的那种。你没看见?”
“没理由你行我不行啊……”林昶也合上眼睛,嗅了嗅,所谓的浑然,似有若无,“哎,算了,先不说他。友谊商场的事,咱们直接去问个明白,如何?”
林晚问道:“现在吗?”
“现在不行,我要回去陪阿朔,她明天进组。后天吧。”林昶跳起来,走到了门口。突然,他又回头笑道:“上次尹白送你的清根果,还在吗?”
“在。”
“给我,我画张安魂符。”林昶熟练地从林晚书柜里翻出三寸来长的定魂香点上,又找出空白符纸、朱砂、辰砂、云母粉,还有那颗清根果,“上次那张用掉了。正好,加上这味静心的药材。阿朔的魂差点儿飘出来,不镇着些我不放心。”
林晚站在窗前看林昶忙忙叨叨,捣果浆、研朱砂、调香灰,把各种材料混在一起制成墨汁。他懒得再看,转身望向窗外。香气在空气中飘荡,窗外的声音模糊不清,霓虹灯光像散落的彩色糖果。夜色已经彻底淹没了巷子。
这条巷子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变迁,墙头的砖粉剥落又刷上新漆,门前的路挖了又铺。只有屋里的人,还守着和当初一样的心事。他还是看不懂这世界,林昶还是放不下心里的执念。固执,比这世间的一切都更长久,长到永恒。
身后林昶欢呼一声:“成了!我走啦。等去商场时候,带上温珉一起。我倒要掂掂这小子的分量。”接着是房门开合的声音。
眼前黑了。林晚难得勾了勾嘴角,因为林昶居然记得帮他关掉灯。夜色越发弥漫上来,浸透了他。他静静凝望着窗前的树影摇曳……
房间里,钟朔在睡梦中轻轻翻了个身。被角滑落,空气一凉,她醒了。她随手摸过床榻,空旷越发撵走她的困意。
怎么林昶又没了?有时候,钟朔会觉得林昶神神秘秘的。比如这样的深夜,她突然醒来,而他不在床上。有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工作现场,笑眯眯地说来探班。有时候他还会说些奇怪的话,比如“长生”这个缥缈的话题,他其实说过好几次了……
她靠着床头坐在月光里,思忖着林昶的反常。按电影里的套路,半夜跑出去的男人,多半是去联系外遇对象。
钟朔忽然一笑,摇了摇头。他不会的。用上所谓第六感,她也不觉得他会背叛他们之间的感情。绝非她过度自信,她很难说清这种感觉——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安心。
难道因为自己性格宽容?她摸着胸口问自己,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正胡思乱想着,门一响,林昶回来了。
“哎?你去哪儿了?”
“小晚回来了,我刚去和他说句话。”林昶将新封好的符纸星星,挂到钟朔的手机上。钟朔披了一件睡衣,柔柔地从他身后抱过去,下巴搭在他肩膀上,笑道:“这符怎么回事?我不记得弄掉了呀。”
“爬山时候,被树枝挂断了线。你都没发现吗?小糊涂虫。”林昶的耳朵蹭着钟朔的发丝,“一定要带在身边,阿朔,答应我。”
“嗯,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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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据《万象异物考·人部·器造卷》记载:
母子传声铃。此铃分而为二,有子母相感之妙。母铃掌于施法者之手,形若寻常铜铃而稍大,铃壁镌刻咒纹,摇之则无声,然灵元震荡可传百里;子铃略小,看似寻常铃铛,实则铃心暗藏回响符印。
其用也妙:凡子铃所在之处,周遭声响皆被铃壁收纳,化为灵元波动,回传于母铃。持母铃者凝神谛听,则百里之外如置耳畔,清晰可闻。更奇者,母铃可据子铃回音之强弱缓急,推知其方位与移动轨迹,其理若凡间声纳之术,然以灵元为媒,玄妙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