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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堂惊澜 ...

  •   第五章朝堂惊澜

      大宁皇宫的金銮殿上,晨曦透过镂空雕花的朱漆高窗,在冰冷的玉阶金砖上切割出森冷的光斑。蟠龙金柱投下长长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

      文武百官垂首分立,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龙椅上,叶云州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紫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珠帘之后,凤清羽端坐凤位,十二串东珠垂旈微微晃动,在她明艳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宽大的朝服袖摆下,指尖冰凉。

      “陛下,”吏部尚书王崇出列,声音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回声,“先帝驾崩已逾三载,真凶至今逍遥法外,臣等……实难心安。”

      一句话,如同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死水。

      叶云州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冷笑,目光锐利如刀:“王爱卿此言,是质疑朕办案不力,还是暗示朕……有意包庇?”

      “臣不敢!”王崇立刻跪伏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砖,语气却寸步不让,“只是民间流言纷扰,皆云……云氏冤魂不散,夜哭皇陵。若不能使真相水落石出,恐伤国本,动摇民心啊陛下!”

      “请陛下彻查!”瞬间,十余名官员如同早已演练好一般,齐齐出列,整齐划一的声浪震得梁上细微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叶云州缓缓起身,明黄龙袍在动作间带起微风,袍角金线绣制的龙纹在光下流转,威压骤增:“你们今日,是约好了要来逼宫?”

      凤清羽恰在此时,于珠帘后垂眸,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满殿的喧哗瞬间静止。

      “陛下,”她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宽容,“众位爱卿,也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

      她目光淡淡扫过台下,方才还慷慨激昂、引经据典的官员们,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立刻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大人,”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威压,“你口口声声要查先帝之案,忧国之心,哀家感同身受。只是……你究竟是手里掌握了什么新的证据,还是……听了什么人的指使,特地选了今日,来给陛下添堵呢?”

      王崇伏在地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的后襟,不敢言语。

      叶云州看着这一幕,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起。这些跪在地上的,分明都是凤清羽的党羽!这场看似针对她的逼宫大戏,分明就是她自导自演,意在试探,更在立威!

      他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声音冰寒刺骨:“母后说得是。既然众卿如此关切国本,那便查!谢国师——”

      一直静立蟠龙柱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谢云归,闻言微微抬眼。湛清如玉的眸子,平静无波。

      “朕命你牵头三司,重查先帝驾崩一案。”叶云州目光死死锁住他,一字一顿,“务、必——水、落、石、出!”最后四个字,仿佛从齿缝间碾磨而出,带着血腥气。

      谢云归从容躬身,广袖垂落,姿态优雅如谪仙:“臣,领旨。”

      就在此时,凤清羽忽然抬手,将手边那盏雨过天青的瓷杯重重一顿!杯底与凤座扶手碰撞,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如同惊雷,让所有人心头猛地一跳。

      “看来诸位是忘了,”她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寒刃,凤眸中锐光乍现,“这金銮殿上,究竟谁才是主子!陛下金口已开,尔等还欲纠缠,是真当陛下……年幼,奈何不了你们吗?!”

      “臣等不敢!太后娘娘息怒!”满殿官员,无论派系,齐刷刷跪倒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低伏,场面蔚为壮观。

      叶云州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看着珠帘后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他这帝王威严践踏在地的女人,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能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冷哼,狠狠拂袖:
      “退朝!”

      > >

      御花园内,残雪在假山背阴处执着地留存着最后一点白迹,几株耐寒的红梅却已绽出稀疏的艳色。

      凤清羽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一个缠着枯藤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晃着,鞋尖点着尚未返青的草地。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混合着积雪被碾碎的轻响,她没有回头。

      “凤清羽,”叶云州的声音带着压抑了一早上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你今日,过分了。”

      她闭着眼,感受着初春依旧料峭的寒风拂过面颊,唇角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陛下在外人面前,不是将母慈子孝的戏码演得十足逼真么?怎么私下里,连声‘母后’都不愿叫了?”她微微侧首,像是寻求认同般,“你说对不对?谢云归?”

      不知何时,谢云归已静立一旁梅树下,玄色大氅衬得他面容清俊,气质孤远。他并未答话,深邃的目光落在她随风轻扬的一缕墨发上,那发丝拂过她白皙的颈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朕在和你说话!”叶云州逼近一步,明黄色的龙袍在萧瑟的园中显得格外刺目,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戾气。

      凤清羽终于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与方才在秋千上的慵懒判若两人:“陛下若有这闲工夫与哀家置气,不如多想想该如何坐稳身下那把龙椅。堂堂一国之君,在朝中竟无半分属于自己的根基,令不出宫门,岂不可笑?”

      “我没有根基是因为谁?!”叶云州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这句话,额角青筋暴起,后面更不堪的指控却死死卡在喉间,化作一声粗重的喘息。

      凤清羽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却未达眼底。她语气一转,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气死人的平和:“哀家今日,不是来与陛下争执这些陈年旧账的。”她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谢云归,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查案之事,就有劳国师费心了。毕竟……总不能一直让某些人,把弑君篡位的脏水,肆无忌惮地往哀家身上泼。”

      叶云州瞳孔骤缩,拳头在袖中握得死紧。

      谢云归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磬,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显得格外镇定:“臣既受皇命,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安朝野人心。”他抬眼,目光深邃地看向叶云州,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力量,“无论……最终的线索,指向何方,幕后之人……是谁。”

      叶云州脸色铁青,恰在此时,玄东小步疾趋而来,低声禀报养心殿已堆积了大量待批的奏折。他狠狠瞪了姿态亲密的两人一眼,那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龙袍下摆带起一阵疾风。

      秋千再次轻轻摇曳起来,绳索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推我一把?”凤清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盔甲。

      谢云归沉默上前,立于她身后,隔着一掌的距离,伸出手,轻轻推动秋千。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珍视的意味,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短暂的宁静,又仿佛在推动一段沉重而遥远的回忆。

      不过荡起几个来回,凤清羽便用脚尖轻轻点地,示意停下。

      “你……没什么想问的么,国师大人?”她依旧背对着他,声音飘忽,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谢云归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谈笑间便可定人生死的太后,此刻在料峭春寒中,竟显得有几分单薄。他想起马车里她瞬间的失态与惊惶,想起那缕萦绕不散、独属于记忆深处那个少女的“云锦香”。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梅香与寒意的空气,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波澜:“我……只问一次。”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郑重的、几乎破釜沉舟的意味,“你……究竟是不是……”

      “是。”

      他话音未落,她便已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反悔的余地。

      谢云归推着秋千的手,就那么顿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缩。纵然心中已有七八分确定,亲耳听到这肯定的答案,心脏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凤清羽缓缓转过身,从秋千上站起,一步步迎上他震惊而复杂的目光,唇边漾开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如同水中晕开的墨:“云锦书。这就是你想要的答案,不是吗?”她微微偏头,目光似有穿透人心的力量,“而且,凭你的敏锐,不是……早已确认了么?”

      她站起身,走向他,每一步都像踏在过往的尘埃与荆棘之上,裙裾拂过枯草,发出沙沙轻响:“隐藏身份,顶着他人之名,行鬼蜮之事……非我所愿。”她在他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仰头看着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幽潭,“若非如此,我凤清羽活不到今天,云家……也早就不复存在。这深宫,吃人不吐骨头。”

      谢云归凝视着她,千言万语——这些年寻访的艰辛,得知“死讯”时的绝望,重逢后的疑虑与确认——全都堵在胸口,翻腾汹涌,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痛而理解的轻叹:“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凤清羽轻轻摇头,目光越过他挺拔的肩线,投向那一片重重叠叠、望不到尽头的朱红宫阙,眼神空洞,“连我自己……都快要记不起,那个真正的、会哭会笑的云锦书,原来……是什么模样了。”

      一阵寒风恰时掠过,吹落枝头一团未能融尽的残雪,细碎的雪沫纷纷扬扬,有几片恰好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瞬间被体温融化,留下一点湿痕,宛如泪迹。

      恍惚间,谢云归仿佛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穿越了十数年光阴的——

      “谢谢,云归哥哥。”

      他猛地抬眼,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身,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裹在华丽宫装里、挺得笔直却又无比孤寂决绝的背影,一步步融入那冰冷的宫墙深处。

      > >

      是夜,养心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叶云州面无表情地将一封密信掷于蟠龙纹的火盆中,看橙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上纸张,迅速将其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得他俊美的面容阴晴不定。

      玄东悄无声息地近前,低声道:“陛下,国师那边……已经持您的手谕,开始调阅先帝所有的医案及起居注了,我们是否要……”

      “让他查。”叶云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笑意,“他查得越深,动得越多,死得……就越快。”他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龙案边缘一道深刻的划痕,那是不知哪一年,他与凤清羽一次激烈争执后,被她夺过金簪,狠狠划下的印记。“正好,替朕清清路子。”

      “凤清羽,谢云归……”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如同品味着某种剧毒的鸩酒,眼中翻涌着浓稠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掌控欲,“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朕倒要看看,你们还能……得意几时。”

      而此刻,福寿宫寝殿内,夜明珠散发着柔和却清冷的光辉。

      凤清羽卸去钗环,长发披泻,独自坐在窗边。她从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枚质地温润、刻着古老云纹的玉佩,指尖反复轻抚着上面熟悉的纹路,眼神晦暗不明。

      白日宫宴上的发难,朝堂上的逼宫与反制,叶云州绝不会善罢甘休,只会更加疯狂反扑。她和谢云归看似联手占据了一丝先机,实则已置身于更巨大、更叵测的风暴眼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紧闭的窗棂极轻微地响了一声,一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般掠入室内,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主子,”黑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那边’……有动静了。”

      凤清羽骤然握紧手中的玉佩,冰凉的触感直抵心扉。她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云锦书”的柔和与迷茫褪尽,只剩下属于太后凤清羽的、淬炼了无数阴谋与鲜血的冰冷与决绝。

      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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