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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清梧旧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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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青梧旧香
马车在宫道上平稳行驶,车帘外是初融的雪水气息。
凤清羽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暗码——这是云家暗卫的旧习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娘娘,"芹忆轻声禀报,"再有半日就能回宫了。"
她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顿。
外面传来禁卫军厉声呵斥:"前方何人拦驾?!"
凤清羽眉心微蹙。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拦太后的车驾?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玄东脸色古怪地回禀:"太后,是……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
凤清羽指尖的敲击戛然而止。
她缓缓抬眸,透过掀开的车帘,看见官道正中立着一人。
初春的日光落在他深蓝色的国师袍服上,衣摆处的银线暗纹流转着清冷的光。他身姿挺拔如孤松,负手而立,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正是闭关多年未出的国师——谢云归。
岁月似乎格外宽待他,那张清俊面容依旧,只眉眼间沉淀了更深的邃远。
"国师何时出的关?"她听见自己平静得不正常的声音。
谢云归的目光淡淡扫过马车,最终落在车窗后那张模糊而尊贵的脸上:"臣感应帝星有异,提前出关。路遇凤驾,特来请安。"
叶云州纵马上前,语气森然:"国师远道而归,不去面圣,在此拦太后车驾,是何用意?"
谢云归微微颔首:"陛下,此事关乎先帝临终嘱托,需当面问询太后娘娘。"
凤清羽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既如此,"她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国师便上车详谈吧。"
车帘落下,将内外隔绝。
谢云归坐在她对面,目光平静地掠过她放在膝上的手:"娘娘这端茶的手势,倒是特别。拇指微扣,四指并拢,像是……握过剑?"
凤清羽心中剧震!这是她幼时,他亲手教她的握剑起手式!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指尖掐进掌心:"国师看错了。哀家自幼体弱,不曾习武。"
谢云归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太后可知道,昨日宫宴上的云锦书是假的。"
凤清羽把玩着手中的玉如意,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国师在说什么,哀家听不明白。"
"臣与云家小姐自幼相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她锁骨下有一粒朱砂痣,位置特殊,形如落梅。而昨日那位,没有。"
凤清羽猛地收紧手指,玉如意的冰凉渗入掌心。
她抬眼看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国师对云家千金的身上特征,倒是记得清楚。"
"故人所托,不敢或忘。"谢云归迎上她的目光,"臣离京前,曾答应云老大人,定会护她周全。"
凤清羽忽然笑了。她放下玉如意,纤指轻轻抚过自己领口的金丝绣纹:"所以国师今日,是特地来查验哀家身上,有没有那颗痣?"
"臣不敢。"谢云归垂下眼眸,"只是……"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颠簸!凤清羽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栽去——
谢云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一瞬间,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凤清羽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混合着一种她几乎要遗忘的、属于过往的气息。
她猛地推开他,重新坐直,整理着微乱的衣襟:"国师自重。"
谢云归收回手,目光微动:"太后身上的香气很特别。"
凤清羽动作一顿。
"桂花为底,檀香为衬,佐以薄荷清凉,龙涎定调,麝香收尾。"他缓缓道出配方,"这是云锦香。配方只有两个人知道。"
凤清羽的指尖微微颤抖:"巧合罢了。"
"巧合?"谢云归轻轻摇头,"这香方是臣幼时与云家小姐一同调制,她为它取名'云锦',说是……专属于她的印记。"
他抬眼,目光如炬:"太后能否告诉臣,您是从何处得来这香方的?"
凤清羽别开脸:"哀家累了。"
"是因为无法解释,"谢云归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还是因为不敢解释?"
凤清羽猛地转头看他,眼底终于泄露出一丝压抑多年的情绪:"谢云归,你一定要这样刨根问底吗?"
"是。"他的回答毫不犹豫,"我既已回来,就必须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又如何?"凤清羽冷笑,"你能改变什么?能让时光倒流?还是能让我不做这个太后?"
她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有些路,一旦走上就不能回头。"
谢云归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强装的镇定,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痛楚。良久,他轻声道:"至少让我知道,我该守护的人,究竟是谁。"
凤清羽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
马车终于驶入宫门。
下车时,叶云州早已等候多时。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凤清微微红的眼角上,冷笑道:"母后与国师这趟车乘得可真久,久到朕都要派人去寻了。"
凤清微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宫内走去。
是夜,福寿宫内。
凤清羽独自坐在妆台前,台面上散落着调制云锦香的各色香料。她轻轻拈起一点放在鼻尖,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带回到很多年前——
"云归哥哥,你看!这是我新调的香,厉害吧!"眉眼灵动的少女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瓷瓶,"以后你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是我来啦!"
少年接过,于鼻尖轻嗅,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好,那这便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
"拉钩!你要永远记得这个味道哦!"
"嗯,拉钩。永远记得。"
凤清羽猛地挥手,将满桌的香料尽数扫落在地!
瓷瓶碎裂,各色香粉混合着花瓣散落一地,那独属于"云锦书"的香气骤然浓烈,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如同那些她拼命想要遗忘、却早已刻入骨血的过往。
而在宫墙之外,国师府邸。
谢云归独立于月下,手中握着一只早已褪色的旧香囊。香囊空空如也,却仿佛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穿越了十数年光阴的冷香。
那是当年,那个名叫云锦书的小女孩,塞给他的第一份"云锦香"。
故人依稀,香气如故。
只是山河已改,他们……都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