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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故人当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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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围场的风带着草木腥气,卷过辕门时,将十一剑尖的血珠吹落在地。
那一箭来得太快,若非十一如鬼魅般从车底现身,此刻太后的马车已被洞穿。
叶云州的目光如淬毒的匕首,先掠过持剑而立的十一,最终钉在刚刚掀帘而出的凤清羽身上。
“母后,”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裹着冰碴,“这就是您为今日围猎,准备的‘惊喜’?”
凤清羽扶着芹忆的手,稳步下车。她甚至没看十一一眼,仿佛这凭空出现的护卫与她毫无干系。目光平静地迎向叶云州:
“陛下此言差矣。若非此子身手尚可,此刻哀家生死难料。陛下不先追查刺客,反倒质问起救驾之人?” 她语气淡漠,却将“救驾”二字咬得清晰。
叶云州胸口微微起伏,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怒意翻涌。他如何看不出,这黑衣少年身手诡谲,绝非普通护卫!
“追查?” 他冷笑,逼近一步,“朕自然会查!从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开始查!” 他目光扫过十一腰间的游鱼玉佩,瞳孔微缩——那是宫内匠造司的顶级工艺。
十一抱剑立于一旁,桃花眼里尽是漫不经心的懒散,仿佛没听见帝王的威胁。他只在凤清羽下车时,目光极快地掠过她微微攥紧的袖口。
“报——!” 禁军统领疾奔而来,“陛下!刺客已服毒自尽,未留活口!”
叶云州脸色更沉。死无对证!
他猛地看向凤清羽,却见她已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开:“区区宵小,惊扰诸位雅兴。围猎照常。”
她三言两语稳定场面,将一场刺杀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宵小惊扰”。
叶云州看着她从容的背影,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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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猎开始,号角连营。
叶云州一马当先,金弓挽月,箭无虚发。他像是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那些无辜的猎物上。
凤清羽端坐于观猎台华盖之下,面色平静。芹忆跪坐在侧,为她斟茶,手却微抖。
“娘娘,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多亏了那位十一公子……”
凤清羽端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他既收了玉佩,这便是他分内之事。” 她抿了口茶,目光掠过台下,不经意间,与不远处抱臂倚在一棵老松下的十一对上一眼。
他依旧那副散漫样子,见她看来,极轻微地挑了挑眉,带着点说不清是挑衅还是探究的意味。
凤清羽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心底却闪过一丝异样。这少年太过镇定,镇定得不似一个普通侍卫。
“嗖——!”
第二支冷箭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直取观猎台!这一次,目标明确,正是凤清羽的心口!
“护驾!”
台下顿时一片混乱。
叶云州正在百米外策马追猎一只白狐,闻声猛地回头,目眦欲裂!
箭矢已至凤清羽面前三尺!
电光火石间,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十一甚至未拔剑,只抬起带着剑茧的手,竟在空中精准地抓住了箭杆!箭头离凤清羽的咽喉,仅剩半寸!
劲风带起她鬓边一缕青丝。
十一五指收拢,“咔嚓”一声,箭杆在他手中断成两截。他随手丢弃,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瞬息之间。
全场死寂。
叶云州纵马赶回,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人立。他死死盯着十一,又看向面色微白却依旧端坐的凤清羽,眼神骇人。
十一却浑不在意,他甚至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凤清羽完全挡在自己身影之后,这才抬头看向叶云州,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陛下,这猎场的风……似乎不太干净。”
他语气懒洋洋的,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叶云州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众目睽睽之下,他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两次三番抢了风头,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人明显是凤清羽的人!
“你……”他刚开口。
十一却已转过身,背对帝王,微微俯身,对凤清羽伸出了手。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与刚才的散漫截然不同的、近乎温柔的压迫感:
“大小姐,此地不宜久留。”
他叫她“大小姐”,而非太后。在这杀机四伏的猎场,在这帝王震怒的时刻,他固执地用着暗巷里的称呼,像是在强调他们之间独有的联系。
凤清羽抬眸看他。少年逆光而立,轮廓分明,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她一人。他伸出的手,指节分明,带着剑茧和刚刚抓箭时留下的淡淡红痕。
她迟疑了一瞬。
叶云州冰冷的声音传来:“母后是要跟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走吗?”
凤清羽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碰十一的手,而是扶着芹忆站了起来。但她看向十一,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你带路。”
这三个字,意味着信任,意味着将他划入了自己的领地。
十一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加深,他收回手,毫不介意,转身走在前面。所过之处,竟无一人敢拦。
叶云州站在原地,望着凤清羽跟着那黑衣少年离去的身影,望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诡异默契,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愤怒、嫉妒和失控的火焰,几乎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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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并未带凤清羽回营帐,而是引着她走向猎场边缘一片静谧的桃林。
初春的桃花已绽开些许,粉白的花苞点缀在枝头。
“就在这儿吧,这里视线开阔,没人能靠近。”十一停下脚步,抱臂靠在一棵桃树下。
凤清羽看着他:“你早知道会有第二波刺杀?”
十一歪头,桃花眼里闪着光:“大小姐,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侍卫。不过……买凶的人,倒是很舍得下本钱。”他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凤清羽心头一凛。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叶云州竟亲自追了过来,他脸色依旧难看,但已强行恢复了冷静。
“母后,”他无视十一,直接对凤清羽说,“刺客之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现在,请你随朕回去。”
他的语气是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十一轻笑一声,打断了这紧绷的气氛:“陛下,恐怕不行。”
叶云州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他:“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十一却不怕他,反而迎着他的目光,懒洋洋地说:“刚才那两箭,用的是军中的破甲锥。陛下现在带她回去,是打算让她成为活靶子,试试您身边禁军的成色吗?”
他这话说得极其不敬,却一针见血。
叶云州周身气息骤然变冷。
凤清羽站在两个男人之间,一边是权势滔天、愤怒隐忍的帝王,一边是神秘不羁、却屡次救她于危难的侍卫。
桃林寂静,唯有风声。这一刻,权力的天平,似乎因为一个意外出现的少年,而开始了微妙的倾斜。
十一站在纷飞的桃花瓣中,对凤清羽露出了一个介于忠诚与野性之间的笑容。
他知道,从她接下玉佩的那一刻起,这场游戏就已经开始了。
而他,很喜欢这个新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