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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巷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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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暗巷月光
芹忆捧着刚卸下的九凤衔珠冠,望着镜前任由青丝披泻的凤清羽,迟疑许久,才轻声问:“娘娘,陛下今日在养心殿那般……我们真的不做任何应对?”
铜镜里映出一张洗净铅华的脸,眉眼间的凌厉被烛火柔化,竟显出几分不属于太后的清丽柔婉。
“应对?”凤清羽拿起玉梳,缓缓梳理着长发,声音里带着一丝卸下伪装后的淡淡倦意,“他越是这样喜怒形于色,我反而越安心。愤怒的野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懂得潜伏、伺机而动的毒蛇。”
她放下梳子,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脖颈,那里被叶云州扼出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
“他今日敢在养心殿动手,明日就敢在西山围场放箭。”她转身,拉过芹忆微凉的手,语气笃定,“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刀。”
芹忆恍然:“您是要去……‘暗巷’?”
凤清羽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决绝。“有些事,宫里的人做不了,也信不过。”她起身,取过两件素净常服,将月白色的递给芹忆,自己披上竹青色的外衫,“走吧,陪我去透透气,也去……见一个人。”
——
宫门早已下钥,但总有些门,为特定的人留着。侧门的小太监见是她,无声跪地,利落地开了门,头埋得极低,仿佛只是夜里掠过的一阵风。
长街灯火已疏,月色清冷如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她们步履轻捷,绕过那些仍在营业、传出丝竹喧嚣的酒楼,径直走向城西——那片连巡城卫兵都下意识加快脚步的角落,暗巷。
刚至巷口,一股混合着腐土、垃圾和若有若无铁锈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与宫中的龙涎香判若两个世界。
芹忆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攥紧了凤清羽的衣袖。
凤清羽停下脚步,将她往后轻轻带了带,自己挡在了前面。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变动,一道黑影猛地从旁窜出,一只污秽、骨瘦如柴的手,如同鬼爪般死死抓住了凤清羽纤细的脚踝!
“啊!”芹忆惊得低呼。
凤清羽却只是身体微僵,垂眸看向那只手,以及黑暗中蜷缩的人影。她没有尖叫,也没有立刻挣脱,反而蹲下身,声音平静得出奇:“松手。”
那乞丐般的盲眼书生抬起头,凝固的血块糊在空洞的眼窝周围,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着。
凤清羽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入他虚握的手中。“拿着,找个地方,喝碗热汤。”
银子落入掌心的触感让书生一愣,抓住她脚踝的力道下意识一松。凤清羽这才从容地将脚踝抽出,站起身,对惊魂未定的芹忆柔声道:“吓着了?”
不等芹忆回答,她便做了决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前面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先回宫,替我守着福寿宫,若陛下问起,便说我已歇下。”
“可是您一个人……”
“放心,”凤清羽微微一笑,抬手替芹忆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能伤我的人,这巷子里或许有,但能留下我的,恐怕还没生出来。”她笑容里带着属于太后的笃定与锋芒,旋即又被温柔覆盖,“回去用些安神汤,等我回来。”
芹忆知她心意已决,只得点头,担忧地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暗巷,转身快步离去。
——
待那抹月白色身影消失在街角,凤清羽脸上最后一丝柔和也敛去了。她取出火折子,“嚓”一声点亮,跃动的火苗勉强驱散身前尺许的黑暗,她毫不犹豫地步入其中。
没走几步,那盲眼书生竟又跟了上来,挡在她面前,咧开嘴,发出诡异的大笑:“哈哈哈!找我!找我杀人!便宜!”
凤清羽蹙眉,不欲纠缠,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金叶子丢过去。沉甸甸的钱袋砸在书生怀里,让他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用那双空洞“看”着钱袋,猛地又抬起头,“直视”凤清羽。
“故人……当归!”他声音嘶哑,如同诅咒,“贵人,可别忘了我啊!”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金叶子,一边嘟囔着那四个字,一边蹒跚着消失在另一侧的黑暗中。
故人当归?
凤清羽心头微凛,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她一下。但她脚步未停,她今夜的目标非常明确。
巷子愈发幽深,血腥味也隐隐浓重起来。一个戴着獠牙鬼面、手提长剑的黑衣少年与她擦肩而过。他周身散发的冰冷煞气,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桃花眼透过面具,懒洋洋地扫了她一眼,轻嗤:
“爱作死的世家小姐。”
语罢,身影没入旁侧一条更窄、更黑的岔路。
凤清羽眸光一凝——就是他了。暗巷中最快的刀,“十一”。
她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
这条岔路更加阴暗潮湿,头顶似乎有管道泄漏,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手中的火折子光线微弱,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行至中段,前后皆是浓墨般的黑暗。凤清羽的心跳不禁快了几分,后背渗出细微的冷汗。
就在这时,“嗤”的一声,一滴水精准地落在火折上,光芒瞬间熄灭!
绝对的黑暗与未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巷子深处的血腥味和杀意仿佛化作了实质,从四面八方涌来。
“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向前疾走,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个带着夜露凉意的坚实怀抱。
那人被她撞得闷哼一声,一只手迅速扶住她的肩胛,另一只手则稳住了她差点脱手的火折。
指尖短暂交缠,她触到他指腹粗粝的剑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印记。
下一刻,火折被他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下,他已摘下面具,一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庞带着几分戏谑,低头看她,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
“大小姐,”他语调拖长,充满嘲讽,“这么怕黑,还敢跟我进来?”
凤清羽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强自镇定,耳根却有些发烫:“谁害怕了!”
少年挑眉,也不争辩,只将手中火折随意向后一抛。
火光划破黑暗,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弧线,清晰地照亮了巷道两侧——那里竟横七竖八堆叠着不少尸首,死状各异,唯有她刚才走过的路径干干净净!
凤清羽脸色一白,胃里翻江倒海。她迅速移开视线,深吸一口这混浊的空气,压下喉间的恶心和恐惧。
少年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抱臂倚墙,懒洋洋地问:“跟着我,做什么?”
凤清羽稳住心神,抬眼看他,努力找回太后的冷静,只是微颤的尾音泄露了方才的惊悸:“找你,做一笔交易。”
“哦?”
“我需要一个侍卫,”她直接说明来意,声音清冷,“护我周全。价钱随你开。”
少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獠牙鬼面:“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武功够高,”凤清羽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剑,那剑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也因为你看起来,不像会多问为什么的人。我需要一把听话的刀,而不是一个好奇的盟友。”
他嗤笑一声,未置可否,目光却落在她腰间那对做工极其精湛、在黑暗中泛着柔和光晕的游鱼玉佩上。
凤清羽顺势解下其中一半,递给他:“明日皇家围猎,西侧门,凭此物入场。”
他接过玉佩,指尖在温润的玉面上摩挲了一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玩味。
“你叫什么名字?”凤清羽问。
少年瞥了她一眼,别开脸,声音低沉,不带感情:“十一。”
十一。一个代号,一把锋利的刀。
凤清羽在心中默念。
——
最终,是十一将她送出了暗巷。
巷口夜风微凉,吹散了她鼻尖萦绕的血腥气,也让她因惊惧而发烫的脸颊舒服了些。她正欲快步离开,风中却隐约送来一句压低的交谈:
“……明日,围猎时,务必出手……目标是……”
那声音有几分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她心头一紧,无暇深究,趁着月色匆匆赶回那座金色而冰冷的牢笼。
——
翌日,西山围场。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旌旗招展,甲胄鲜明的禁军将猎场围得水泄不通。
凤清羽坐在华丽却颠簸的马车里,闭目养神。芹忆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森严的守卫,忧心忡忡地回头:
“娘娘,守卫如此森严,连只陌生的鸟儿都飞不进来,那位十一公子……他真的能进来吗?”
凤清羽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想起昨夜十一接过玉佩时那笃定的眼神,想起暗巷中那句模糊的“务必出手”。
“他会来的。”
她语气笃定。
车队抵达猎场主营区,停稳。外面人声、马蹄声、号角声嘈杂,却迟迟没有人来请太后下车。
凤清羽端坐车内,指尖轻轻捻着袖口,并不急于下车。她在等,等一个信号,或者,等一场风暴。
良久,叶云州冰冷的声音,终于在车外响起,带着不容错辨的讥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停了这般久,太后还不下车——是要朕亲自来请吗?”
车帘外的光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属于帝王的威压隐隐传来。
凤清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和神色,正准备回应。
突然——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营地的喧嚣!
一支黝黑的铁箭,如同毒蛇出洞,竟穿透了层层护卫,精准无比地朝着凤清羽所在的马车车窗,疾射而来!
“保护太后!”芹忆的尖叫与车外瞬间响起的侍卫惊呼、兵刃出鞘声混作一团!
凤清羽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扑面而来!她几乎能看清箭镞上泛着的幽蓝寒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车底翻腾而上,剑光如匹练般一闪!
“铿!”
一声脆响,那支必杀的铁箭被一剑斩断,箭头无力地擦着车框,钉入地面!
身影落地,悄无声息地挡在马车门前,手中长剑斜指地面,身姿挺拔如松。
正是十一。
他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黑衣,面上虽无面具,眼神却比昨夜更加冰冷锐利,扫视着混乱的营地,如同守护领地的头狼。
叶云州看着这个突然出现、身手诡异、明显不属于皇家护卫系统的少年,眸中瞬间翻涌起惊疑、震怒,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杀意。
他猛地将目光转向刚刚掀开车帘、面色微白的凤清羽,声音寒彻骨髓,一字一顿:
“母、后?”
“这,就是您为今日围猎,准备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