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笼中帝 ...
-
第一章笼中帝
嘉元三年冬,大宁皇城被一场百年罕见的大雪覆盖。朱红宫墙覆上素白,琉璃碧瓦结满冰棱,整座宫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凛冽寒气中沉默喘息。宫道上的积雪虽被宫人连夜扫净,青石路面却仍凝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湿滑阴冷,一如这皇权中心——表面光鲜,内里危机四伏。
天下三分,局势微妙。北疆璃月国主暴戾,铁骑时常叩边;南境南洲新君风流,却野心勃勃,商旅间谍混杂难辨。而最富庶的大宁,明面上是年轻帝王叶云州端坐龙椅,可龙椅之后,那道沉甸甸的、以金丝楠木为框珍珠为帘的屏障之后,真正执掌生杀予夺的,是比他还要小一岁的太后——凤清羽。
世人皆言,太后凤清羽,是先帝出殡前夕,凭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空降封后诏书,硬生生从必死的殉葬名单里,为自己杀出了一条生路的妖女。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她手段狠辣,心思莫测,如同一株剧毒而艳丽的蔓陀罗,深深扎根于大宁权力的巅峰,汲取着皇权的养分,恣意生长。
从此,她成了新帝叶云州名义上的“母后”,也成了他龙椅上,最尖利、最耻辱的一根刺,扎得他日夜难安。
>>
养心殿内,紫金炭在地龙里烧得噼啪作响,暖气熏得人昏沉。烛火在琉璃灯罩里跳跃,映得年轻帝王叶云州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他眼底压抑的风暴几乎要破眶而出。
他刚刚屏退了所有宫人,殿门合上的沉重声响,如同一声敲在心口的丧钟,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瞬间紧绷得能拧出水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那个竟敢斜倚在他专属的蟠龙软榻上、正漫不经心翻着书页的华服少女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暗凤纹的墨蓝色常服,那凤凰的轮廓隐在暗处,唯有在光线变换时才显露出一鳞半爪,如同她隐藏的爪牙。乌发如云,仅簪一支通体莹白的素玉簪,却比满殿华光更夺目,也更刺他的眼。
“凤清羽,”他踱步上前,靴底敲击在金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你可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凤清羽眼睫未抬,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书页上的《孙子兵法》比眼前盛怒的帝王更有趣,唇角却弯起一抹浅淡而讥诮的弧度:“陛下,这便是你对待‘母后’的礼数?” 她刻意放缓了“母后”二字的读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嘲弄。
“母后?”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叶云州压抑已久的怒火,他猛地欺身而上,带起一阵风,骨节分明的大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扼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灼热的体温和绝对的男性压迫感将她完全笼罩,“你有什么资格,提这两个字!”
肌肤相触,他掌下的颈子冰凉如玉,细腻得不可思议,与他因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滚烫掌心形成鲜明对比,这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颤,随即被更深的怒火覆盖。
凤清羽终于抬眼看他,眸中无波无澜,甚至漾开一丝冰凉的笑意,仿佛被扼住命脉的不是自己。她红唇轻启,气息因被扼制而略显急促,声音却依旧平稳:“这就受不住了?”
她轻轻抬手,用冰凉的、保养得宜的指尖,看似无力,却带着巧劲精准地拂开他灼热的手腕,那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羞辱。
“叶云州,你迟早要为你这些暴露在外的、易怒的弱点,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诅咒。
她的话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刺入他最痛的神经。他眼底瞬间赤红,手上力道骤然加重,看着她因缺氧而微微蹙起的秀眉,白皙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心中升起一股扭曲而痛快的悸动:“我的事,轮不到你这条毒蛇来管!”
“本宫偏要管。”她骤然冷嗤,声音不大,却带着能穿透殿门的威仪,“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跪地不敢抬头,浑身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天家母子对峙,他们窥见此等秘辛,只怕性命难保。
凤清羽纤指一点,指尖丹蔻如血,眸光落在叶云州因暴怒而铁青的俊脸上,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捆上。”
侍卫们僵在原地,头皮发麻,几乎要晕厥。这是天子!是九五之尊!他们怎敢……
她眸光一凛,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如实质般倾泻,整个养心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嗯?” 只是一个上扬的尾音,却比任何呵斥都令人胆寒。
为首的侍卫首领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颤:“陛、陛下……奴才……得罪了!”
叶云州死死瞪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翻涌着杀意和屈辱,几乎要咬碎后槽牙,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终究没有在臣子面前彻底撕破最后那层遮羞布,维持着帝王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威仪,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任由那冰冷沉重的玄铁锁链,“咔哒”一声,如同命运的枷锁,缠上了他尊贵的手腕。铁链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刺骨髓。
凤清羽优雅地起身,理了理丝毫未乱的衣袖,走到一旁。心腹宫女芹忆适时垂首端上一个白玉碗,碗中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郁而古怪的气味,闻之令人作呕。
她端起玉碗,走到他面前,碗沿几乎要碰到他的唇。
“喝了。”
叶云州猛地别过头,下颚线绷得死紧,满是抗拒,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没了耐心,一手再次捏住他的下颌,力道之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红痕,不容抗拒地将碗中药液尽数灌入他喉中。些许药汁顺着他优美的下颌线滑落,没入明黄色的龙袍衣领,留下一道深色的污渍,平添几分狼狈的艳色。
“你给我喝了什么!”他甩开头,剧烈地咳嗽着,试图吐出那令人作呕的液体,厉声质问,胸腔因愤怒和那开始发作的诡异药力而剧烈起伏。
“你猜。”她声音轻柔,将空碗递给芹忆,拿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带着一种残忍的趣味,欣赏着他的狼狈。
不过片刻,药效猛烈发作。叶云州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小腹窜起,迅速席卷四肢百骸,像有无数蚂蚁在骨髓里爬行啃噬。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变得粗重滚烫,被铁链束缚的双拳紧握,关节泛白,手背上血管虬结。一股陌生的、强烈的渴望在他体内冲撞,试图摧毁他的理智。
凤清羽俯身凑近,冰凉的指尖再次挑起他滚烫的下巴,迫使他那双因情欲和恨意而显得迷离又凶狠的眸子看向自己。
“叶云州,”她呵气如兰,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到战栗的耳廓,眼中却无半分情动,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戏谑,“这就受不住了?”
“若你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本宫会发发善心,给你找个乖巧的奴婢来,解了这煎熬。” 她的声音带着蛊惑,却又满是恶意。
“你!做!梦!”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眼中是她熟悉的、深刻的屈辱与刻骨恨意。身体的反应让他羞愤欲死,而她的羞辱更让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她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她故意在他最痛的逆鳞上轻轻一触,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低语:“你生母端慧皇太后,生前以贤良淑德著称,若她九泉之下有知,见你今日如此沉不住气,被区区药力所控,丑态百出,不知该何等伤心失望。”
“凤清羽!”他果然彻底被激怒,理智的弦瞬间崩断,目眦欲裂,如同被困的野兽般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欲扑向她,“你敢提她!我要杀了你!”
“为何不敢?”她直起身,避开他无谓的挣扎,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响彻在他耳边,“我听说,她当年不顾先皇反对,执意生下你。自那之后,先皇再未踏足她的宫殿一步。她最终……在偌大又冰冷的深宫角落里,无人问津,郁郁而终?真可怜啊。”
旧日伤疤被狠狠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这个他最深恶痛绝的女人面前。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关于母亲枯槁容颜和临终泪水的记忆汹涌而来,几乎将他淹没。
“凤清羽,我必杀你!!朕发誓!!”嘶吼声带着绝望的颤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空旷的殿宇中无助地回荡。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情欲与仇恨双重烈焰中挣扎、喘息、汗湿重衣的年轻帝王,如同欣赏一只落入自己精心编织的蛛网、越是挣扎缠绕越紧的美丽飞蛾,唇边笑意轻蔑而残酷。
“想杀我的人很多,从宫门能排到玄武大街。你?”她轻轻摇头,“还排不上号。”
待那凶猛的药效如潮水般渐退,看着他脱力般靠在柱子上,眼神逐渐平复却沉淀下更加冰冷刺骨、宛如实质的杀意时,她才淡淡吩咐:“解开。”
侍卫们如蒙大赦,慌忙上前解开锁链,动作快得像被火烧。
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墨蓝色的裙袂拂过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同冰锥,深深凿进他心底:
“不过陛下,在杀我之前,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这龙椅,你可还没坐稳呢。”
>>
翌日,御花园春宴。
连日的积雪初融,阳光透过薄云洒下,带着些许暖意。花匠们费尽心机,让百花在暖房中提前绽放,此刻园内姹紫嫣红,暗香浮动。贵女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与官员们的谈笑寒暄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派歌舞升平的假象。
叶云州坐于主位,一身明黄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俊美无俦。只是他神情淡漠,细看之下,眼底带着一丝一夜未眠的青黑与深藏的戾气。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指节微微泛白。直到贴身太监玄东悄无声息地近前,低语几句:“陛下,太后娘娘往十里桃林方向去了,未带多少随从。”
他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借口更衣,起身离席。明黄的袍角划过空气,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径直走向御花园深处那片幽静得与宴席格格不入的十里桃林。
桃林深处,背靠宫墙,临近那条引入活水的迎春河畔,残雪未消,挂在枯枝上,点点洁白。
他果然看到了凤清羽。
今日她竟未着那些刻意显老持重的深色宫装,只一袭粉霞色绡纱长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暗纹,缀着细碎的米珠,行走间流光闪烁,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外罩一件金线绣并蒂莲的雪白狐裘斗篷,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风毛,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晶莹剔透。她梳着简单的飞仙髻,只簪了几朵小小的珍珠珠花,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伸手拂去枝头残雪、轻触那含苞待放桃蕊的动作微微晃动,流苏轻颤。
那一瞬,她侧颜静谧,长睫低垂,唇角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纯粹因这自然景致而生的笑意,让她纯净得不像那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的太后,倒像是哪家被娇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贵族少女,误入了这皇家禁苑。
叶云州脚步猛地一顿,呼吸微滞,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悸动的异样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凤清羽敏锐地察觉到来人,眸中因冰雪和花苞而生出的些许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比枝头残雪更冷的冰霜,连周身柔和的气息都变得锐利起来:“陛下不在前头宴饮,接受百官和贵女们的朝拜,来此作甚?”
叶云州压下心头那不该有的悸动,刻意忽略掉方才那一瞥带来的惊艳,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弧度:“太后好雅兴。放着前朝政事不理,倒有闲情逸致在此赏玩这残冬景致。”他逼近一步,带着压迫感,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不知,这满园即将盛放的春色,比之养心殿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哪个更合你心意?”他顿了顿,语气更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好一个励精图治的一国之君,只怕这大宁的帝王之位,龙案上的朱批,早已改姓凤了吧?”
她闻言,并未动怒,只回以一声冰冷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嗤笑,眸光掠过他,看向远处结着薄冰的河面:“权势在手,是与不是,有何区别?陛下若有本事,自来取便是。光靠嘴皮子,可拿不回你想要的东西。”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自信和蔑视。
眼角瞥见候在不远处桃树下的芹忆似有暗示,她无意与他在这无人处多做无谓的纠缠,转身欲走:“哀家还有事,陛下请自便。”
她转身离去,那粉白色的身影在疏落的桃枝与残雪间若隐若现。叶云州却鬼使神差地抬步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是非要撕破她方才那片刻的、扰他心神的宁静伪装,看看她内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祸心。
刚回到喧闹的御花园边缘,人影渐多。一名穿着鹅黄宫装、打扮得娇艳明媚的华服少女,便手持一支开得正艳、红如烈焰的红梅,脸上带着羞涩又大胆的笑容,娇俏地小跑着奔至叶云州面前,恰好挡住了凤清羽前行的去路。
“臣女宋玉,参见陛下!”少女盈盈一拜,身段柔软,脸颊绯红,声音甜得发腻,双手将红梅高举过头顶,“臣女觉得此梅风骨凛然,傲雪独立,与陛下龙章凤姿最为相配,特来献与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
叶云州恍若未闻,目光仍死死锁在前方那道即将融入人群的粉白色倩影上,看着她因被阻路而微微停顿的脚步。
少女见他目光不移,心中微急,竟又挪了一步,彻底挡住了他望向凤清羽的视线,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注意到一旁静立不语的凤清羽。见她虽衣着看似素雅,但料子华贵,容貌更是绝俗清丽,气质不凡,远胜自己,心中顿时升起强烈的警惕与难以言喻的嫉妒,语气也下意识地带上了几分不客气和驱逐之意:“这位姐姐,我有话同陛下讲,可否行个方便?”
凤清羽觉得有趣,唇角微扬,竟真的配合道:“好。”
她转身时裙袂轻扬,语气疏离而玩味:“臣女告退,不扰陛下与小姐雅兴。”
她竟敢自称“臣女”?叶云州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光幽深。
待那抹粉色身影消失,他方将视线落回眼前少女身上,眸中已结满寒冰。
“宋小姐,”他似笑非笑,“未免太过自信。”
宋玉一怔:“……啊?”
“宋小姐自觉,容貌胜得过方才那位?还是觉得,你宋府的权势,大得过她?”他语气冰寒,叫人不寒而栗,“论相貌、家世、权势,你连她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宋玉被他话语里的刻薄与冰冷刺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最终攥紧双手,哭着跑开了。
——
宴席将启,众人皆已入座,唯缺太后。
高座上,年轻帝王面无表情,冷眼扫过台下。
门口太监眼尖,陡然高唱:“太后娘娘驾到——”
众人慌忙起身,跪伏一地,高呼:“恭迎太后娘娘!”
宫女开道,华服盛装的风知微,在万众跪迎中,缓步而来。
方才在桃林粉纱绝俗的少女,此刻凤冠霞帔,威仪万千。她目不斜视,行至最高处的主位落座,才随意抬手,声音清冷如玉碎:
“平身。”
众人这才敢战战兢兢地起身落座。
躲在父亲身后的宋玉,看清太后容颜的那一刻,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竟、竟是她?!
而高座之上,叶云州今日一反常态,未曾移开目光。
他看着身旁那个权势滔天的“母后”,看着她褪去少女灵动、只剩太后威仪的侧脸,忽然在丝竹声中,沉声开口:
“明日朕与百官围猎,”他目光锁在她脸上,不容置疑,“母后,同往。”
风知微指尖微顿,未曾看他,声音冷淡:“哀家不善骑射,恐拖累陛下与诸位大人,心领了。”
叶云州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身体微微倾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母后放心,您的安危,朕——亲自负责。”
“此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