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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井中罪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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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荒地的风,带着腐殖土和井水特有的阴湿腥气。
护林员老张跌跌撞撞冲出枯树林时,□□还是湿的。那张泡得惨白发胀、死不瞑目的脸,像噩梦一样烙在他视网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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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法医室,无影灯惨白。
“死亡时间大概在昨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法医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小心地按压着尸体冰冷的腹部,“死因是溺亡,但并非在井中溺毙——肺部和气管里的藻类、杂质与井水样本对不上。他是死后被抛尸入井的。”
顾尘站在解剖台旁,白大褂下是还没来得及换下的便服,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红血丝:“抛尸前有什么特殊处理?”
“有。”法医用镊子指向尸体下腹一处细微的、几乎被水泡痕迹掩盖的缝合线,“腹腔被打开过,又重新缝合。手法……非常专业,像是外科医生做的。”
他顿了顿,用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划开缝合处。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镊子探入,取出,镊尖夹着一把细长的、造型奇特的刀。刀身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刀柄是深色的木材,纹路细密。
“刀长十二厘米,单刃,开刃角度很特殊,像某种定制工具。”法医将刀放入证物托盘,发出轻微的脆响,“刀柄材质初步判断是桦木,经过防腐处理。更重要的是——”
他抬头看向顾尘:“刀身上,刻着一个符号。”
顾尘凑近。
在靠近刀柄的刃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但清晰无误的图案:
圆圈,套着倒三角的天平。
和王兵死后监室墙上的血字符号,一模一样。
“不是王兵案的那把刀。”顾尘的声音很沉,“王兵死于毒杀。但这把刀的出现,说明这个组织——‘审判者’——不止一种处决方式。他们在死者体内留下‘标记’,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解剖室里每一张凝重的脸:
“他们在告诉我们:我们有权审判,也有权用任何我们选择的方式,执行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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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尘离开法医室时,天已微亮。
他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开车去了早市。清晨的市场人声嘈杂,充满鲜活的热气。他在熟悉的摊位前停下,挑拣着西红柿和鸡蛋,脑子里却还在回旋着那把刀、那个符号,以及井边那种挥之不去的、被窥视的寒意。
付钱时,卖菜的大婶笑着打趣:“顾警官,买这么多菜,是给女朋友做饭吧?”
顾尘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嗯。”
这个简单的承认,让他一整夜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丝。
他拎着袋子回到楚月公寓时,屋内还是一片静谧。窗帘紧闭,只有空调低低地送着风。
他轻手轻脚走进厨房,系上围裙。煎蛋的“滋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油香弥漫开来。
卧室门轻轻打开。
楚月揉着眼睛走出来,睡裙的肩带滑下一截,露出白皙的肩膀和锁骨。她迷迷糊糊地看向厨房,呆了呆,然后像个梦游的孩子一样,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顾尘?我……还没醒吗?”
看到她这副毫无防备、软糯茫然的模样,顾尘心底那片坚硬冰冷的地方,像是被阳光晒化的冰,一点点软了下去。
他转过身,靠在流理台边,存了心逗她:“没醒?那叫声哥哥听听。”
楚月的脑子还困在温暖的混沌里,闻言,几乎没思考,便乖乖地、软软地开口:
“哥哥……”
顾尘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他倾身,压低声音,带着诱哄:
“那……叫老公?”
“老公。”
两个字脱口而出,自然得像呼吸。
下一秒,楚月猛地清醒过来,脸颊“腾”地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胭脂色:“顾尘你……你耍我!”
顾尘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真实而愉悦。他转身将煎蛋盛盘:“醒了?洗漱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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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桌上,楚月埋头小口喝粥,耳根的红晕迟迟不退。
顾尘也不点破,只是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看她因为羞恼而微鼓的脸颊,看她偷偷抬眼瞥自己又迅速躲开的眼神,看她无意识咬着勺子的小动作。
这样的她,真实得让他心安。
“我下楼热车。”吃完早餐,顾尘起身,拿起车钥匙,“你换好衣服就下来,锁好门。”
“嗯。”楚月点头,送他到门口。
门轻轻关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清晰传来。
楚月脸上的浅笑,在门关上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动,静静地站在玄关,听着顾尘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逐渐远去、消失。然后,她转身,没有走向卧室,而是走到客厅落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
楼下,顾尘的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右转,汇入晨间的车流。
时间开始倒计时。
她放下窗帘,走向卧室。但没有打开衣柜,而是径直走向窗边的书桌,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指尖越过厚重的法学典籍,探向抽屉最深处,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一把掌心大小的银色拆信刀。刀柄刻着繁复的荆棘花纹。
她将它握在手中,转身,面向房间中央。
“出来。”
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划破空气。
衣柜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那个高瘦的黑色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警觉性不错,大小姐。怎么发现的?”
“你身上有西南荒地的腐植土味,还有……”楚月吸了吸鼻子,眼神冷冽,“福尔马林。刚从解剖室附近过来?”
影挑了挑眉,算是默认:“只是去确认一下,‘标记’是否被正确接收。”他顿了顿,饶有兴致地看着楚月手中的拆信刀,“怎么,要对我动刀?为了楼下那个警察?”
“你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大的愚蠢。”楚月向前一步,刀尖在晨光下泛着冷光,“顾尘的职业嗅觉远超你的想象。刚才在楼梯口,他已经瞥见你了。”
影的眼神微动。
“他如果折返,发现任何异样,我这几年的所有铺垫都会毁于一旦。”楚月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地,“父亲让你来的?”
“不。”影耸肩,“我自己来的。‘法官’对你最近的……偏移,不太满意。那个姓陈的老头话太多,处理掉是必要的。但你——”
他盯着楚月的眼睛,像是要从中挖出什么:“你似乎对那个警察,投入了太多不必要的感情。”
楚月握刀的手纹丝不动,但眼底深处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无法捕捉。
“我的事,轮不到你评判。”她语气森然,“H市你不能再待。立刻离开,从老地方的密道走。新的身份和路线,今晚十二点前会发到老邮箱。”
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毕竟……你是‘法官’唯一的继承人。”
他转身走向衣柜,熟练地推开背板,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入口。弯腰进入前,他回头,最后说了一句:
“提醒你,大小姐。猎手可以对猎物好奇,但千万别心软。心软的猎手,死得最快。”
楚月没有回应。
直到暗门重新合拢,房间里彻底恢复寂静,她才缓缓松开紧握刀柄的手。掌心被荆棘花纹硌出深深的红印。
她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
楼下,顾尘的车竟然去而复返,正以一个近乎失控的姿态急刹在路边。他推开车门,抬头望向她窗口的方向——
楚月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迅速后退,将拆信刀塞回抽屉深处,几乎是同一时间,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顾尘的呼喊:
“楚月!开门!”
她深吸一口气,在开门前最后调整了一下表情。门打开时,她脸上只剩下适当的困惑和一丝未褪的睡意:
“顾尘?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拥入怀中。那拥抱紧得让她肋骨发痛,他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浑身肌肉都绷得僵硬。
“我看到了……那个清洁工……在街角……”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后怕的颤抖,“我以为他上来了……你没事……太好了……”
楚月任由他抱着,脸颊贴着他微凉的夹克。她能闻到他身上匆忙赶回的凛冽气息,能感受到他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战栗。
这一刻,他所有的恐惧都是真实的。
而她所有的“安全”,都是精心布置的谎言。
一种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比刀柄硌出的红印更深。
她轻轻回抱住他,手指蜷缩着,最终没有收紧。
“我没事。”她低声说,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只是在挑衣服……慢了一点。”
顾尘稍微松开她,双手仍握着她的肩膀,目光仔细地扫过她的脸、她的周身,确认她真的毫发无损。
“这里不能住了。”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收拾东西,现在就走。搬去我那里。”
楚月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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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气氛凝重。
投影幕布上是那把从尸体腹腔取出的刀的特写,以及那个清晰的天平符号。
“凶手有医学背景,至少熟悉解剖。”顾尘站在幕布旁,白衬衫袖口卷起,“抛尸选择西南荒地的废井,说明他对H市的地理环境非常熟悉,很可能有本地生活经历。而刀柄的木材——”
他切换图片,放大刀柄纹理:“北美白桦。这种木材在国内受到严格管控,所有进口批次都可追溯。凶手要么能非法获取,要么……他本人有长期在北美生活或工作的经历。”
李泽迅速记录:“我立刻排查所有相关木材进口记录,以及有北美背景、医学相关、且熟悉本地地理的人员。”
“重点排查林业、医疗、殡葬、司法系统。”顾尘补充,“凶手对‘审判’有执念,可能从事过或正在从事与‘判决’‘执行’相关的职业。”
会议进行中,楚月安静地坐在顾尘侧后方的位置,手里捧着杯热水,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看起来像是在专注听讲。
只有她自己知道,桌下,她的手指正在手机边缘,以极其轻微、有规律的幅度敲击着。
那不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那是一组加密的摩斯码,通过一个隐藏在手机后台的、伪装成记事本的APP,将信息编译发送。
信息内容很短:「白桦线索。李尚。速离。」
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上一闪而过,随即被清除。
几乎就在信息发出的同时,李泽那边的内网筛查有了结果:“顾队!找到了!李尚,五十六岁,前市林业局高级工程师,曾公派北美三年,负责过木材检疫和引进项目!三年前因工作失误被辞退,此后行踪不定。而且——”
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他的父亲,就是二十年前‘725大案’的受害者之一!当年案子不了了之,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复仇。私刑。仪式感的“审判”。
顾尘立刻起身:“申请逮捕令!调取李尚所有可能藏身地点的监控!快!”
命令下达,整个刑侦队迅速行动起来。
楚月放下水杯,走到顾尘身边,轻声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顾尘正专注地看着李尚的资料,闻言点头:“去吧,别走远。”
楚月走出会议室,穿过忙碌的走廊,走进女洗手间。确认隔间无人后,她拿出手机,快速点开一个加密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她发出的「速离」。
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手指翻飞,又输入一条:「警方已发逮捕令。你最多还有两小时。」
这一次,几乎是在她发送的同时,状态栏显示「已读」。
紧接着,对方发来一个简单的符号:✔
然后,头像灰暗,账号注销。
楚月关掉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她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看着冰凉的水流冲刷过自己纤细修长的手指。
镜子里,她的脸平静无波,眼神深不见底。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分钟里,她亲手放走了一个连环杀手,一个她父亲手下的“执行官”。
而她这么做的原因,不是为了保护那个杀手。
是为了保护她自己,保护她还未完成的……计划。
以及,保护那个此刻正在会议室里、全力以赴追查凶手的男人。
哪怕他追查的,正是她血脉相连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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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尘带楚月回到自己的公寓。
房子不大,但整洁干净,透着一股男性化的简洁冷感。他开始帮她整理带来的行李箱,将她的衣物一件件挂进衣柜。
楚月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H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每一盏灯背后,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
而她的故事,注定与温暖无缘。
手机在口袋里轻微震动了一下。
她点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信息:「李尚已离境。‘法官’问:你的戏,还要演多久?」
楚月关掉屏幕,将手机倒扣在窗台上。
客厅里,顾尘正举起她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转头问她:“这件挂这边可以吗?”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时冷硬的线条。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未加掩饰的温柔,和一种近乎“家”的寻常温暖。
楚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好。”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吹散。
顾尘笑了笑,转身继续整理。他没有看到,楚月在他转身的瞬间,缓缓闭上了眼睛。
睫毛微微颤抖。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光的海洋。而她知道,在这片璀璨之下,黑暗的潮水正在无声上涨,即将淹没她脚下这根越绷越紧、已经发出哀鸣的钢丝。
她的时间,不多了。
父亲的耐心是有限的。
而顾尘的信任……是脆弱的。
她必须在钢丝断裂之前,走到对岸。
或者,坠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