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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十字路口的选择 ...

  •   楚月的手指在那张写满诡异符号的纸条上轻轻抚过,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她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在那些扭曲的图腾上停留了不到十秒。

      “楚法官,不再多看会儿?”李泽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不必,”楚月将它递还给李局,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记住了。”

      在三人惊诧的注视下,她径直走到顾尘的办公桌前,抽出一张A4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有几不可察的一瞬凝滞——仿佛在抗拒,又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随即,笔尖落下。

      她的手腕稳定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心理地震。笔迹流畅,线条精准,甚至还原了原稿上那些因力度不均而产生的细微顿挫。不到一分钟,所有符号分毫不差地复现在白纸上,像一场沉默的献祭。

      李局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她脸上来回逡巡:“楚法官真是……深藏不露。这手速和记忆力,不去特勤部门可惜了。”

      楚月没理会话里的试探。她抬眼,看向顾尘。

      那一刻,她嘴角牵起一丝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我能做到。也像是在问:你看到了吗?这样的我。

      顾尘眼中掠过清晰的赞赏,对她微微颔首。没有言语,但那份默契和信任,像一道无形的桥,在两人之间架起。

      这无声的一幕,却刺痛了李局的眼睛。他沉声追问:“有解读思路吗?”

      楚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符号,语气恢复专业性的平直:“符号构成融合了中世纪宗教审判的象征元素和古典置换密码的骨架。我需要查阅宗教学和密码学资料进行比对,或者……”

      她顿了顿,拿起手机。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让她指尖发凉。

      “……问我师父。”

      她拨通陈河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异常刺耳。那股不安瞬间放大,像黑色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

      几乎在同一秒,她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

      「陈河车祸,市三院,抢救室。」

      短短九个字。

      楚月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在一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她什么也来不及说,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抓起包就向外冲去。动作快得像一阵失控的风,撞翻了门边的椅子也浑然不觉。

      “楚月!”

      顾尘的喊声被她远远甩在身后。他追到门口,只看见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一片衣角,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近乎绝望的仓皇。

      她离开不到五分钟。

      内勤同事面色惨白地冲进办公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顾队!李局!陈、陈河教授……出车祸了!在来局里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人……人当场就没了!”

      顾尘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最底端窜起,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

      他明白了。

      楚月刚才为何失态,为何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她提前收到了消息。那个藏在暗处的“审判者”,在用这种最残忍、最直接的方式“通知”她。

      或者说,警告她。

      2.

      市三院,安全楼梯间。

      灯光惨白,照在冰冷的灰色墙壁和台阶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味道。

      楚月背对着门,蜷缩在拐角的阴影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她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对着已经挂断的屏幕,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和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你说过……不波及我身边的人!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精密处理的、非人的电子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意外。不在本次‘游戏’剧本内。但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接触了不该接触的。清除是必要程序。”

      “阿月,”那声音顿了顿,诡异地放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劝导”的语调,“你该回来了。外面的游戏玩得太久,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父亲……很想你。”

      “父亲”两个字,像两根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楚月的耳膜,刺穿她的心脏。

      她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高压电流击中。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掐断了电话,将手机狠狠摔向对面的墙壁!

      “砰——!”

      手机屏幕碎裂,零件四溅。那点脆弱的响声之后,是更深的死寂。

      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下去。泪水终于决堤,不是默默流淌,而是汹涌的、无声的崩溃。她把脸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

      为什么偏偏是师父……

      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为什么……是我……

      “吱呀——”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尘站在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蜷缩在阴影深处、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融进黑暗里的身影。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将自己的身影笼罩下来,隔开了外面可能投来的视线。

      “月月……”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裹着深沉的温柔与心疼。

      楚月茫然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眼眶和鼻尖通红,长发凌乱地贴在湿漉漉的脸颊上。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只剩一片破碎的、无助的茫然,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孩子。

      她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哽咽了半天,才挤出支离破碎的话语:

      “顾尘……我在H市……没有亲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没有锋刃,却带着全部的重量,狠狠扎进顾尘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酸涩的痛感瞬间弥漫开来。

      他伸出手,指腹轻柔地、珍重地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不再犹豫,张开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身体僵硬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别怕,”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坚定,一字一句,像在许下某种生命的誓言,“你还有我。”

      楚月僵硬的脊背,在他温暖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声中,一点点软化下来。额头抵着他宽阔的肩膀,无声的泪水再次涌出,迅速浸湿了他衬衫的衣襟。

      这个怀抱太温暖,太坚实,温暖得让她想不顾一切地沉溺进去,忘记所有黑暗和血腥。

      也正因为如此,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罪恶感,来得更加汹涌。

      3.

      几分钟后,几个得到消息的法学系学生匆匆赶到医院,在楼梯间找到了他们。

      “楚月学姐,请、请节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的男生红着脸,笨拙地安慰,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倾慕和关切。

      顾尘小心翼翼地扶着楚月的肩膀,想将她带离这个冰冷的角落。她却下意识地、紧紧地反握住了他的手。五指冰凉,用力得指关节都凸起,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学妹看看气质冷峻的顾尘,又看看依赖般靠在他身边的楚月,小心翼翼地试探:“学姐,这位是……?”

      楚月抬起泪痕未干的脸。

      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扫过那几个面露关切的学弟学妹,最后,定格在顾尘棱角分明、下颌线紧绷的侧脸上。阳光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头,用一种带着清晰宣告意味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

      “我未婚夫。”

      顾尘心头一震。

      他垂眸看她。她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经收敛了所有脆弱,只剩下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她在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构筑屏障,同时……也将他牢牢绑在了身边。

      他没有否认,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外。只是握着她的手,稍稍收紧,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在这一刻,他愿意配合她的一切,扮演任何角色,只要这能给她带来哪怕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那几个男生脸上瞬间黯淡下去的光,和学妹们恍然又带着些许失落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但这都不重要。

      一位一直悄悄关注着顾尘的年轻护士,此刻鼓起勇气走上前,脸颊微红:“顾、顾警官,后续一些手续和文件……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方便通知您……”

      楚月没看那护士,甚至没看顾尘。

      她只是冷冷地、视线没有焦点地对着那群学生说:“没事的话,都回去吧。别堵在这里。”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强势的占有欲。仿佛在无声地宣示:他是我的,离他远点。

      众人瞬间噤声,面面相觑。那小护士也尴尬地咬了咬嘴唇,退开了两步。

      空气再次凝固。

      4.

      陈河的遗体火化前,顾尘反复回想老人最后那些异常的话语和眼神。

      “她以后,就拜托你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那份东西,我会尽快交到可靠的人手里……”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浸透了鲜血的谶语。那股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楚月异常安静。

      她独自坐在殡仪馆休息室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脸上像是戴了一张毫无表情的陶瓷面具。没有哭,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哀莫大于心死,她的灵魂仿佛也随着那缕青烟一同飘散了。

      陈河的家属前来领取骨灰时,陈太太——一位满头银发、气质雍容沉静的老人,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楚月面前。

      “你就是楚月吧。”陈太太的目光复杂难辨,悲伤中混杂着深沉的忧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说:

      “老陈出事前不到一小时,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让我……务必转告你一句话。”

      楚月倏然抬头,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陈太太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仿佛想借此传递某种力量,或是某种警告:

      “他说——‘黑白对立,光影共生。小心……你身边的人。’”

      楚月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陈太太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沉默伫立的顾尘,补充道,声音更轻,却字字千钧:
      “他还说……他希望你能‘走出来’。别像他一样,一辈子……都被困在原地。”

      说完,陈太太松开手,最后拍了拍楚月的手背,转身,挺直脊背,捧着丈夫的骨灰盒,一步步走向等候的家人。那个背影,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写满了孤寂与决绝。

      陈河的葬礼,楚月没有出席。

      她无法面对那座新立的墓碑,无法看着泥土覆盖那个曾给过她父亲般温暖和教诲的棺椁。那会让她觉得,是自己身上沾染的黑暗与不详,间接害死了视她如己出的恩师。

      那是一种她无法承受的、凌迟般的罪恶感。

      她站在自己公寓高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H市流光溢彩、永恒喧嚣的夜景。电话接通,她甚至没有等对方开口。

      “陈河知道那张纸的内容,他必须死。”电话那头,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冰冷的电子音,陈述着残酷的事实,“这是清除计划的一部分,为确保‘天平’的纯粹。”

      楚月的手指死死攥紧冰凉的金属窗框,用力到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指尖毫无血色。她的声音却冷得能掉出冰渣:

      “他没有下达指令!谁允许你私自行动?!你考虑过我的立场吗?!我现在——”

      “你的立场?”电子音毫无波澜地打断她,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般的疑问,“阿月,你似乎搞错了什么。你的立场,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感情用事,对‘猎物’产生不必要的共情……是致命弱点。”

      那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阅读什么报告,然后给出判决:

      “你父亲对你最近的表现……很失望。”

      “失望?”楚月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疲惫与嘲讽,“呵……他对我,有过‘希望’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直接掐断了通话。

      巨大的无力感和灭顶的愤怒瞬间将她淹没。她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玻璃窗,望着脚下遥远如星河般的城市灯火,只觉得彻骨的寒冷。

      失望?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却足以将她二十年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伪装、所有试图走向光明的努力,碾得粉碎。

      5.

      数周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逝。

      陈河的案子,在某种无形却强大的力量干预下,以“交通肇事”草草结案。肇事司机认罪伏法,流程快得不可思议。王兵的案子因关键嫌疑人死亡、所有线索中断,加之上级压力,被迫暂时搁置,封存入档。

      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回了“正常”的轨道。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知道,水面下的暗潮何等汹涌,那根名为“审判”的绞索,从未松开。

      晚上,楚月公寓的门被敲响。

      节奏平稳,力道适中。

      楚月从猫眼看出去——是顾尘。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夹克,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超市购物袋。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才拉开门。

      “你怎么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尽量显得平常。

      “来看看你。”顾尘很自然地走进来,将袋子放在玄关柜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几分刻意的戏谑,“……以及,来探望一下我的‘未婚妻’。”

      楚月走向开放式厨房倒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温水流进玻璃杯,发出清冽的声响。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面上却强装镇定,背对着他说: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顾尘挑眉,慢步走到她身后不远处,靠在料理台边缘:“嗯?在医院楼梯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单方面宣布的。楚法官,法律上讲,你这算不算‘事实宣告’?”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

      楚月放下水杯,转过身,却别开视线,盯着地板上的某处花纹。用很小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嘟囔般地说:

      “……我觉得,如果直接答应,显得我很不矜持,好像……很急着要嫁给你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带着一种罕见的、别扭的可爱:
      “要不……你先追我一段时间?”

      顾尘愣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微微低着头,耳垂通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衣下摆的女人。几天前,她还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此刻却鲜活地、带着点小任性地,跟他讨价还价。

      一股巨大的、柔软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进心口,让他几乎失笑。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在这一刻软化成一片春水。

      “好,”他从善如流,眼底漾开真实的笑意,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都听你的。楚法官想被怎么追?”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端起水杯的手腕。袖口因为动作微微上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以及上面一道淡粉色的、长长的、已经愈合但依然清晰的疤痕。

      那疤痕的走向……很特别。

      顾尘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目光自然地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袒露。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愿意主动说出来的那一天。

      “咕噜……”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从楚月那边传来。

      她身体一僵,有些尴尬地、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胃部的位置。

      顾尘立刻放下手机,关切地问:“饿了?”

      “嗯……有点。”楚月老实承认。这几天食不知味,根本没好好吃东西。

      “会做饭吗?”顾尘环顾她的开放式厨房。装修精致,厨具崭新锃亮,却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楚月诚实摇头。

      “那你平时吃什么?”顾尘走到冰箱前,顺手拉开——冷藏室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酸奶。冷冻室更是结了一层薄霜,别无他物。

      楚月默默地指向料理台上那几袋未拆封的全麦面包和饼干。

      顾尘的眉头紧紧皱起,几乎能夹死苍蝇。他叹了口气,关好冰箱门,走回她面前,朝她伸出手。

      “嗯?”楚月不解。

      “钥匙给我。”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要走了?”

      “我去买菜。”顾尘看着她,目光深邃,“想吃什么?点菜。”

      楚月怔住了。

      心底某个冰封的、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寻常至极、却又陌生已久的“温暖”轻轻烫了一下。细微的刺痛之后,是缓慢蔓延开的、令人鼻酸的暖意。

      “……都可以。”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忽,“我不挑食。”

      顾尘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挺好。”

      “……嗯?”楚月没懂。

      “不挑食,”顾尘拿起玄关柜上的钥匙,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好养活。”

      楚月:“……”

      看着他关上门离开,楚月脸上那层强装的、带着点别扭的浅笑,慢慢地、一丝丝地褪去,最后只剩一片疲惫的空白。

      她走回客厅,点开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聊天界面。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条刚接收不久、来源显示为乱码的消息:

      「西南荒地,清理完毕。‘法官’对您近日的犹豫与偏移,已失去耐心。最后通牒:归期将至,早做决断。」

      消息显示已读的瞬间,发送者的头像瞬间灰暗下去,紧接着,整个账号从列表中消失,注销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楚月闭上眼,将手机屏幕按灭,紧紧攥在掌心。

      冰凉的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陈河的死,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场失去。那更像是一个血色里程碑,一个冷酷的警告,标志着她再也无法在中间的灰色地带徘徊。

      一个她必须独自面对、无法将顾尘卷入的、巨大而黑暗的阴影。

      她必须在顾尘毫无保留的、带着光亮的深情,和那个赋予她生命却也赋予她原罪的、黑暗的“家”之间,做出最终的抉择。

      没有退路,没有折中。

      她靠在沙发里,只觉得无边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好累。

      6.

      当顾尘提着满满两大袋食材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楚月蜷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发呆的样子。灯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周身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孤寂感。

      他没说什么,只是拎着袋子走进厨房,脱下外套,熟门熟路地找到围裙系上。

      楚月回过神,安静地走到厨房门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他动作利落,洗菜、切配、热油、下锅……有条不紊,挺拔的背影在锅灶腾起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

      这温馨得近乎虚幻的日常景象,像从某个平行时空偷来的时光。每一秒都伴随着无声的、残酷的倒计时滴答声。

      “要帮忙吗?”她轻声问。

      “先去洗手。”顾尘头也没回,语气自然得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楚月乖乖照做。回来时,顾尘递给她一个精致小巧的纸盒,上面印着她最喜欢的那家意大利甜品店的Logo。

      “旁边等着,很快就好。”

      楚月接过来,打开——是她最爱的提拉米苏,撒着厚厚的可可粉。她微微一怔,抬头看他忙碌的背影:“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顾尘翻炒的动作没停,声音里带着笑意:“上次在局里,看你盯着一涵桌上那家的宣传页看了很久。猜的。”

      楚月没说话。她用附赠的小勺挖了一角,送入口中。咖啡的苦、奶酪的甜、可可的香,复杂而和谐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这熟悉的味道,却猝不及防地勾起了某些深埋的、属于“过去”的记忆碎片。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手里沾满了可可粉和奶酪的小勺。然后,像下了某种决心,用手指轻轻拈起盒子里另一块完好的、带着饼干底的提拉米苏,转身,递到顾尘唇边。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可可粉。

      “……你尝尝?”她的声音很轻,眼神却执拗地看着他。

      顾尘停下动作,转过头。

      他看着她沾染了可可粉的纤细指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复杂难辨的光,和她微微抿起的、有些紧张的唇。

      然后,他低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下那小块甜品。他的唇瓣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指尖,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

      他的目光,始终深沉地锁着她。

      “好吃吗?”楚月问,指尖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

      “嗯。”顾尘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才转身继续料理锅里的菜,语气自然地说,“去外面等吧,这里油烟大。”

      晚餐时,楚月看着桌上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小排,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山药排骨汤。很家常,却有着她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香气。

      “好香。”她轻声说,像是感叹。

      “尝尝看。”顾尘给她盛好饭,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剔掉大刺,放到她碗里。

      她低头吃了一口,鱼肉鲜嫩,调味恰到好处。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点点头:“很好吃。”

      “以后饿了别只吃面包,没营养。”顾尘看着她,语气变得郑重,放下筷子,“把你家备用钥匙给我。”

      楚月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以后,”顾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像玩笑,更像一个郑重的承诺,“楚法官的一日三餐,归我负责。”

      楚月愣住了。

      她看着他深邃而认真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是她不敢触碰的温暖,也是她无法承受的重量。

      几秒钟后,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晶莹的米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飘散在空气中:

      “……你刚才拿走的,本来就是备用钥匙。”

      顾尘闻言,眼底的笑意如星辰般,层层漾开,照亮了他整张冷峻的脸。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温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守护的决心。

      饭后,顾尘接到局里的紧急电话,匆匆离开。

      楚月没有送他,只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红色的尾灯像两颗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的星。

      手中,不知何时,已经紧握着那张她从办公室偷偷带回的、复印了诡异符号的A4纸。纸张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陈河用生命传递的最后警告。
      顾尘毫无保留给予的温暖与承诺。
      以及,电话那头,“父亲”冰冷而步步紧逼的威胁。

      三方力量,像三股汹涌的暗流,将她拉扯在中间,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她知道,偷来的平静到此为止。
      那个命运的十字路口,已经横亘在她脚下。
      而她,必须迈出那一步。

      无论前方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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