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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魔 ...

  •   看守所的监控画面,定格在王兵向前扑倒的最后一帧。

      顾尘站在屏幕前,身后是法医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死因是急性□□中毒。毒发时间不超过三十秒。没有外伤,没有挣扎,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开关在哪?”顾尘问,眼睛仍盯着屏幕。

      “这里。”技术科的老赵指向墙角一个放大画面——墙体裂缝深处,那个已经破裂的透明胶囊。“延时或遥控触发。胶囊外壳是定制的水溶性材料,溶解时间可以精确控制到分钟级别。”

      顾尘转过身。监控室里空气浑浊,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和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杏仁味——死亡的余韵。

      “封锁现场。查昨天下午到现在,所有进出人员,包括看守、保洁、维修、甚至送餐员。”他的声音冷硬,“尤其是——”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电梯里那个清洁工佝偻的背影,橡胶手套上湿漉漉的反光,还有垃圾袋底部那片深色的、正在扩散的湿痕。

      “——一个推着清洁车,左前轮转动时有规律异响的清洁工。”

      命令刚下达,陈河教授就到了。

      老人没穿外套,只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从家里赶来。他看完现场照片和尸检摘要,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搜身程序严格,毒囊不可能自带。”陈河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最近有什么异常接触?”

      “昨天下午,局里出现过一个身份不明的清洁工。”顾尘声音低沉,“我怀疑他借保洁之便,将毒囊藏进了监室。”

      陈河猛地抬眼:“公安局的日常保洁有固定排班,怎么会多出一个?”

      “所以,”顾尘与他对视,眼神锐利,“这不是疏忽,是示威。对方在告诉我们:你们最核心的监管地带,我想进就进,想杀就杀。”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楚月匆匆走了进来。

      她气息微乱,额发被晨露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浅米色的风衣裹着纤瘦的身形,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像是从某个学术会议直接赶来的。

      “抱歉,路上堵车。”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众人,最后落在顾尘脸上。两人视线相交一瞬,无需言语,她便径直走向桌前,拿起了那份尸检报告。

      只翻了两页,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精准的剂量控制。专业级的毒理应用。

      这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街头犯罪,而像某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医学或化学背景下的处决。

      陈河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混杂着担忧、审视,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他转向顾尘,声音压得很低:“对方敢在公安局内部灭口,能量和胆量都超乎想象。小顾,这潭水,比你我想的都要深,都要脏。”

      他话锋一转,对楚月说:“月月,你去技术科,协助他们把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所有涉及看守所区域的监控过一遍。尤其是……”他顿了顿,“监室走廊、卫生间、工具间,这些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楚月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快步离开。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清脆,却莫名带着一种急促的节拍。

      监控室里只剩下陈河和顾尘两人。

      老人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熹微,将城市轮廓染上一层脆弱的金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尘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顾尘,”陈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顾尘一怔:“陈教授?”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跟着师傅办过好几起大案了。”陈河转过身,目光如炬,带着长辈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审视,“月月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亲闺女没两样。你小子看她的眼神,瞒不过我。”

      顾尘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有些事,不需要说破。

      “我不是来撮合你们的。”陈河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个字都像敲在顾尘心上,“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站在某个岔路口,一边是你必须守护的职责和正义,另一边是她,你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像一记闷拳,猝不及防地击中顾尘的胸口。

      他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而是在确认自己内心最真实的答案。然后,他抬眼,迎上陈河的目光,眼神锐利而笃定:

      “我的职责是追寻真相,守护公义。而保护她,”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就是我认定的公义的一部分。不会有二选一的那天,因为我会找出第三条路——把那个逼我们做选择的根源,连根拔起。”

      陈河凝视他良久,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松动。“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他低声道,像嘱托,又像某种沉重的预言,“她以后……就拜托你了。”

      说完,他不等顾尘回应,便走到角落,拨通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字眼飘进顾尘耳中:

      “……他们开始灭口了……比预想的快……是,我明白……那份东西……我会尽快交到可靠的人手里……”

      顾尘看着老人微微佝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陈河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2.

      楚月回来得很快,脸色比离开时更凝重。

      “监控被处理过。”她将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几个时间段的记录,“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看守所走廊有三个摄像头出现同步跳帧,每次持续时间约三十秒。而今天凌晨王兵死亡前后,监室外的走廊监控……被永久删除了。技术科说,删除指令来自内部系统的高级权限账户,无法追溯源头。”

      顾尘与陈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寒意。

      内部有鬼。

      而且这个“鬼”,拥有足以绕过常规安保审计的系统权限。

      “手伸得够长。”陈河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怒意,“你们俩以后行事,必须加倍小心。所有通讯,重要信息,尽量当面说。”

      他看了看手表,又望向窗外已经完全亮起来的天色:“我得走了。有些关系……需要去走动一下。”

      老人离开的背影,在清晨的冷光里,显得格外孤独而决绝。

      顾尘站在原地,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转向楚月,发现她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独自望着楼下陈河上车离去。

      晨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风衣的腰带松松系着,显得腰身纤细得不盈一握。她抱着手臂,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那是一个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的姿势。

      顾尘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在担心你师父?”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楚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师父他……”她停顿了很久,才轻声说,“好像在害怕什么。我从没见过他这样。”

      她转过头,看向顾尘。晨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脆弱。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依赖的惶然。

      “顾尘,”她第一次这样毫无前缀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很不安。”

      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落在顾尘心上,却激起了千层浪。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罕见的、不加掩饰的迷茫,心脏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下去。

      “信我。”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某种誓言,“我不会有事,你师父也不会有事。”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河发来的短信:

      「月月八岁时,父母死于一场‘意外’。那是我挚友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他救下月月,临终前托付给我。她天资极高,后留学修习临床医学与犯罪心理学,归国转攻法学。她所知所学,远超你想象,未来或可成为你最大的助力。另,务必小心内部,有人不希望旧事重提。」

      意外?医学与犯罪心理学背景?

      顾尘关掉手机,再看向楚月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原来那过于冷静的剖析力,那对犯罪手法近乎本能的敏锐,背后藏着这样一段过去。

      八岁。父母双亡。被临终托付。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画卷。而她站在画卷中央,用二十年的时间,将自己淬炼成如今这副冷静、理智、无懈可击的模样。

      “回去吧,”顾尘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好好休息。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楚月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窗边的顾尘。

      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挺拔,坚毅,像一座沉默的山。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句未能出口的话,深深埋进了心底:

      「顾尘,我一直都信你。从很多年前,你在校辩论赛上为那个被冤枉的清洁工据理力争时,我就信你。」

      可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穷追不舍的恶魔,就潜伏在我的血液里,流淌在我的基因中……

      你还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吗?

      你还会说,保护我就是你认定的公义吗?

      3.

      翌日清晨,顾尘在办公室熬了个通宵。

      眼底带着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桌上散落着王兵案的所有卷宗、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还有那份关于境外账户流水单。线索很多,却像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块都棱角分明,却死活拼不到一起。

      对手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幽灵,只在需要的时候显形,然后迅速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敲门声响起。

      “进。”

      门开了,楚月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来。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看起来比昨天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柔软。

      “顾警官,给你带了早餐。”她将纸袋放在茶几上,动作自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按我自己的口味买了豆浆和烧麦。”

      顾尘有些意外,刚要道谢,同事李泽咋咋呼呼地跟了进来:“哟,楚法官早啊!——哇,头儿,你居然喝豆浆?你不是最讨厌豆腥味吗?上次食堂阿姨给你打了一碗,你脸黑了一整天!”

      楚月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有些无措地看向顾尘,耳根微微泛红:“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顾尘淡淡瞥了李泽一眼,那眼神让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闭嘴。随即,他转向楚月,声音温和:“没关系,人的口味会变。下次按你喜欢的买就好,不用麻烦。”

      李泽在一旁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懂了懂了,是爱情改变了口味!

      就在这时,局长李国栋面色严肃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对折的纸条,纸张泛黄,边缘有些毛糙。

      “顾尘,”李局将证物袋放在桌上,语气凝重,“这是从王兵贴身衣物夹层里找到的,目前唯一的物证。上级有明确命令:阅后即刻上交,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备份、拍照或记录。”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技术科那边,已经被实时监控了。所有操作都会留下日志。”

      顾尘拿起证物袋,对着灯光看了看。纸条上似乎画满了某种图案,但隔着塑料,看不真切。

      “一点备份的可能都没有?”他皱眉。

      “没有。”李局摇头,“而且,就算你备份了……”他看了纸条一眼,语气复杂,“谁又能看懂这鬼画符?”

      一直沉默的楚月忽然开口:“李局,能让我看看吗?”

      李国栋转向她,目光锐利,带着审视:“这位是?”

      “陈河教授的徒弟,楚月。”顾尘接话,“她目前在市局做司法实践交流,或许能看出点什么。”

      李局打量了楚月几秒,才缓缓点头:“可以。但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不能记录。”

      楚月接过证物袋,走到窗边光线更好的地方,小心地取出那张纸条。纸张触感粗糙,像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她将它展开——

      下一秒,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到了。

      纸条上画满了扭曲而诡异的符号。不是文字,不是数字,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充满压迫感的图腾。线条粗粝,转折尖锐,组合在一起,像某种黑暗仪式的祭文,又像精神病人癫狂时的呓语。

      但楚月认得。

      或者说,她“感觉”到了一种熟悉。

      那些符号的排列规律,笔画的起承转合,透出一种她曾在某个地方、某份资料里见过的……韵律。

      她面色平静地将纸条放回桌上,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看起来像是某种自创的密码,或者……某个组织的内部暗语。没有专业密码学背景,很难解读。”

      李局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楚法官似乎对此很有见解?”

      楚月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淡然:“只是基于犯罪心理学中常见的符号应用猜测而已。具体代表什么,我不清楚。”

      空气瞬间凝滞。

      李国栋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楚法官年纪轻轻,倒是深得‘明哲保身’的精髓。有些麻烦,确实不沾为妙。”

      楚月也弯起唇角,眼神却毫不退让,像两柄薄而利的刀:“李局言重了。在其位,谋其政。我现在的职责是协助顾警官理清案件的法律程序,而非解读这些……”她顿了顿,找到一个词,“可能会带来不幸的符号。”

      两人之间,无形的火花在沉默中四溅。

      顾尘瞬间明白了。

      楚月不仅认得这些符号——她在害怕。她害怕的不是符号本身,而是符号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以及解读它可能带来的后果。

      他看向楚月,目光沉静而恳切,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楚月,”他再次叫了她的名字,像在唤醒某种默契,“就当帮我。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楚月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深邃,漆黑,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复杂而坚定的暗流。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信任,和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托付的请求。

      她沉默了。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李泽屏住了呼吸,李国栋的目光在她和顾尘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评估什么。

      楚月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

      那些符号在她脑海里翻腾,组合,与记忆深处某些被封存的片段碰撞。她想起师父陈河这些年偶尔的欲言又止,想起父母“意外”去世后那些模糊的、充满疑点的细节,想起自己选择修习医学和犯罪心理学时,内心那种近乎偏执的驱动力……

      也许,答案就在这里。

      也许,揭开它,就能触碰到那个笼罩了她二十年、也笼罩了师父二十年的阴影。

      但也可能,揭开它,会释放出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黑暗的东西。

      几秒钟后,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却仿佛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重新拿起了那张纸条。指尖冰凉,纸张粗糙的触感异常清晰。她盯着那些扭曲的符号,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边挪移了一寸,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顾尘,声音平静,却像在宣读某种判决:

      “我只能说……这个符号组合的核心意象,代表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和恐惧,说出了那个词:

      “审判。”

      ——而他,就是“审判者”。

      她在心里,补上了这最重要的一句。那个藏在黑暗里、用血腥仪式清洗“罪人”的存在,那个可能与她父母的死、与师父多年的隐忧、甚至与她自己的过去紧密纠缠的……

      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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