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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瓷偶与微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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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日的暖阳,吝啬地眷顾了望归屿。海风湿冷依旧,但阳光终于有了些许温度,落在皮肤上,是微弱的、真实的暖意。
顾尘踏着被晒得半干的碎石路走向老槐树时,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抹白。
不是洗得发白的旧蓝,而是真正的、干净的、近乎晃眼的白色。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棉质长裙,样式依旧朴素,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裙摆垂到脚踝。外面松松罩着一件浅米色的、看起来柔软厚实的针织开衫,长长的袖子遮住了她大半的手,只露出一点纤细的指尖。长发没有绾起,柔顺地披散在肩背,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发梢随着她偶尔的轻微动作,在白色的布料上轻轻扫过。
她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姿态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或蜷缩,而是微微放松地倚靠着,膝上摊开着那本素描本。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桠,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此处的、精美易碎的白瓷人偶。干净,剔透,却仿佛一碰就会碎裂,化作一地冰冷的月光。
顾尘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屏住了呼吸。他停在一个不会惊扰到她的距离,隔着低矮的石墙,贪婪却又克制地看着。
白色的裙子……他想起很久以前,他陪她去逛街,她曾在橱窗前驻足,看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喜欢,却最终因为“太不实用”而走开。他当时说,喜欢就买。她摇摇头,说白色容易脏,不适合她总是奔波的生活。
原来,她穿白色,是这样的。
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令人心碎。
似乎是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目光,藤椅上的人影微微动了一下。
楚月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石墙,落在了顾尘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惊惧和抵触,也没有了前几日的全然空茫。那层厚重的雾气似乎被这几日的暖阳驱散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清晰,却也依旧迷蒙的底色。是一种平静的、带着些许倦怠的疏离,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好奇。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垂落,重新回到膝间的素描本上。但顾尘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鼓起勇气,像往常一样,将手里提着的小竹篮轻轻放在院门边的石墩上。篮子里是他清晨跟出海的渔民换来的一小兜新鲜贝类,还有几颗红润的苹果——李泽上次带来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放好东西,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他知道沈婆婆大概在屋里忙活,此刻院子里只有她。
“……今天天气不错。”他开口,声音刻意放得低沉平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晒太阳,对身体好。”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有些笨拙。
藤椅上的身影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有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尘并不气馁,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她没有躲开,没有露出不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膝上的素描本上,那本他送来的、空白的本子。
“……画了什么吗?”他问,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一次,楚月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尘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准备转身离开,不再打扰她。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寂静的水面,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和一丝不确定的飘忽:
“……线。”
只有一个字。
顾尘的心脏,却像是被这个轻飘飘的音节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漏跳了好几拍。他猛地抬眼,看向她。
楚月依旧低着头,看着素描本,手指轻轻点在那页角落那道弯曲的弧线上。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白得透明,长睫低垂,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在回答他。
她在告诉他,她“画”了“线”。
虽然只是一个字,虽然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画。
但对顾尘而言,这无异于天籁。
巨大的狂喜和酸涩再次汹涌而来,冲击得他眼眶发热。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连忙清了清嗓子,“线……挺好。”
又是一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令人窒息,反而弥漫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气场。像初春冰面上第一道细微的裂痕,下面是缓缓流动的、未知的活水。
顾尘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能说出一个字,已经是莫大的进展。他不能贪心,不能逼迫。
他静静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享受着这片刻的、如同偷来的宁静。阳光,微风,白色的裙子,安静的女孩,和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名为“交流”的萌芽。
然后,他低声说:“篮子里的贝,让沈婆婆煮汤,鲜。苹果……记得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像往常一样,步伐平稳地离开了。只是转身的瞬间,他眼底无法抑制地漾开一圈破碎的水光,又被迅速眨去。
走出很远,他才敢回头。
白色的身影依旧坐在藤椅上,阳光将她笼罩。她似乎……微微偏过头,看向石墩上那个小小的竹篮。
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顾尘的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顾尘依旧每日“路过”,放下些东西,有时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关于天气,关于海,关于村里偶尔的趣闻(他从渔民那里听来的)。他不再期待她的回应,只是习惯性地,将自己融入这片背景里,成为她逐渐熟悉的环境音的一部分。
而楚月,穿着那身白色的裙子,坐在藤椅上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她依然安静,依然常常望着海出神,但顾尘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紧绷的、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似乎被阳光和这日复一日的平静,稍稍包裹上了一层极薄的、柔韧的壳。
她开始对他简短的话语,有了一些极微弱的反应。
他说“今天风大”,她会无意识地拢一拢身上的开衫。
他放下带着露水的野花,第二天,他会看到那个旧玻璃瓶被挪到了窗台上,里面插着那束花。
他有一次提到“苹果甜”,隔天,他在石墩上看到了一个被啃了一小口的苹果核,规规矩矩地放在一片洗净的叶子上。
她在用她的方式,回应他。沉默的,笨拙的,却无比真实的。
直到那个午后。
顾尘带来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村里老婆婆自己炒的南瓜子。他知道楚月以前喜欢在看书时嗑点零食,虽然她现在不看书了,但他还是带了。
他像往常一样放在石墩上,顺口说:“南瓜子,香。没事可以磕着玩。”
说完,他准备离开。
“……苦。”
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淹没。
顾尘脚步猛地顿住,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霍然转身。
楚月依旧坐在藤椅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侧脸平静。阳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细碎的光影。
刚才……是她在说话吗?她说……“苦”?
顾尘的心跳再次失控。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停在石墙边,声音放得比任何时候都轻柔:“什么……苦?”
楚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的一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慢地、仿佛在努力从一团混沌中打捞记忆碎片般,轻声说:
“……药。苦。”
药苦。
顾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了喂她喝姜陈汤药的那天,她蹙眉的表情,和他下意识摸向空口袋的手。
她在说……那碗药苦。
她在对他,诉说一种感觉。一种属于“过去”(哪怕只是几天前)的、微小的、却真实的感受。
这不是回答天气,不是回应物品。这是在分享情绪。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苦”。
这一步,微小,却跨越了山海。
顾尘感到自己的喉咙被巨大的情绪堵住,酸涩与狂喜交织,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才稳住声音:
“嗯……药是苦。”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李泽上次来时,他特意让带的,一小盒包装精致的、各种口味的水果硬糖。
他隔着石墙,将糖盒轻轻放在石墩上,放在那包南瓜子旁边。
“试试这个。”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哄诱的语调,“甜的。吃了,就不苦了。”
楚月的目光,终于从海面上收了回来,缓缓移向石墩上的糖盒。彩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她看了很久,久到顾尘几乎以为她不会接受。
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总是藏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的手,慢慢探出,拿起了那盒糖。动作很慢,带着迟疑,却稳稳地握在了手里。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低着头,看着糖盒上缤纷的图案。
阳光,白裙,低头看糖的女孩,和墙外那个屏息凝望的男人。
时间仿佛再次定格,却不再是充满隔阂的静止,而是流淌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
顾尘知道,那层坚冰,终于被这小小的、关于“苦”与“甜”的对话,撬开了一道真正的缝隙。
光透了进来。
虽然只是微光。
但足以照亮他此后,所有漫长而值得的等待。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一刻的画面牢牢刻进心底,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有些门,需要她自己愿意,才能慢慢推开。
而他,会一直守在门外。
等她,一点点,重新学会这个世界的语言。
包括,关于“甜”的滋味,和……关于“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