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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晨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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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的阴雨让望归屿浸泡在湿冷里。顾尘透过借住小屋的窗缝,看到沈婆婆家的炊烟都比往日虚弱。他心知不妙——楚月的伤最怕这种天气。
果然,傍晚时分,他“散步”经过,听见院内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比前几日剧烈得多,中间夹杂着沈婆婆无奈的叹息。
顾尘在院外徘徊,心如刀绞。最终,他敲响了门。
开门的沈婆婆眼底带着血丝,看到是他,戒备又疲惫:“你怎么又来了?”
“我听见咳嗽……以前在南方跑船,跟老师傅学过治寒咳的土方子,或许……”顾尘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一丝符合他此刻伪装身份的市井气,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沈婆婆审视着他,又回头看了眼屋内,咳嗽声再次传来,带着痛苦的颤音。她终于侧身:“……进来吧。别吓着她。”
顾尘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维持住平静。他跟着沈婆婆走进昏暗的里屋。
楚月蜷在旧床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乱的黑发。她闭着眼,眉头紧蹙,每一声咳嗽都让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散架。床边小凳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早已凉透的草药。
仅仅是看到这个画面,顾尘的呼吸就滞住了。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灶台边,挽起袖子:“婆婆,有生姜和老陈皮吗?再给我个干净罐子。”
他熟练地生火、洗切、熬煮。滚水的声音,姜皮被刮下的簌簌声,陈皮淡淡的苦涩香气弥漫开来。整个过程,他背对着里屋,脊背挺直,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药熬好了,深褐色的汤汁,热气腾腾。
沈婆婆接过,试着喂楚月。楚月迷迷糊糊,抗拒地别开头,药汁洒了一些出来。
“我来吧。”顾尘听到自己说。他接过药碗,在床边蹲下,这个高度能与她平视,又不至于带来压迫感。
“喝一点,喝了就不咳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像在哄一个易惊的孩童。
楚月微微睁开眼,空茫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因为咳嗽和发热,眼里氤氲着生理性的水汽,更显迷茫。
顾尘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他的动作稳得不可思议,仿佛练习过千百遍。
楚月看着他,看了几秒,也许是那声音里的某种东西触动了她,也许是实在咳得难受,她终于微微张开了嘴,咽下了一小口。
苦涩的味道让她立刻蹙紧了眉。
顾尘几乎是无意识地,空着的那只手伸向口袋——那里曾经总是备着她喜欢的柠檬糖。摸了个空。他僵了一下,迅速收回手,只低声说:“慢点,还有几口。”
他就这样,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完了小半碗药。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低垂,只看着药碗和她的唇角,不敢与她对视太久,怕眼底汹涌的情绪将她淹没。
喝完药,楚月的咳嗽似乎缓和了些,她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顾尘轻轻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站起身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收拾好药罐,对沈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院子。
走出门的瞬间,海风一吹,他猛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眼眶烫得厉害。
他碰到了她。喂她吃了药。她没有躲开。
就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展”,却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微弱的希望火苗。
而屋内,昏睡过去的楚月,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轻轻抓住了被角。睡梦中,那低沉温柔的声音,和那让人安心的、淡淡的草药与……一丝极其遥远熟悉的、清冽的气息,似乎驱散了些许寒冷与咳喘带来的痛苦。
这是一个开始。
漫长,艰难,却终于开始了。
那碗姜陈汤药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
接下来的两天,顾尘隔着院墙,听到的咳嗽声明显稀疏了,不再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破碎感。这微小的好转,却像一束极细的光,照进了顾尘暗无天日的心牢,带来一丝近乎奢侈的慰藉。
他不敢再贸然靠近。喂药那日,楚月最后那茫然却未躲闪的眼神,沈婆婆半是感激半是忧虑的复杂目光,都让他清楚地知道,那扇门对他敞开了一丝缝隙,却也绷紧了警惕的弦。他必须像最耐心的猎人,不,他纠正自己,像最虔诚的信徒,等待,观察,在最恰当的时机,递上最无害的善意。
他开始在“偶遇”时,带一些东西。
有时是一小捆品相很好的干柴,整齐地码放在沈婆婆院门外不碍事的角落;有时是几条从渔民那里换来的、最新鲜的海鱼,用干净的海草裹着,悄悄挂在门外的木钉上;更多时候,是一些连村里杂货店都未必常有的、看起来不起眼却实用的东西——一盒质量尚可的创可贴,几卷洁白的纱布,一小瓶贴着外文标签的、据说对陈年咳喘有舒缓作用的枇杷膏(那是他让李泽想尽办法从市里捎来的)。
他从不露面留下东西,也从不刻意说明。东西总是出现在清晨,沈婆婆打开院门准备开始一天劳作的时候。起初,沈婆婆会疑惑地四下张望,然后把东西拿进去。后来,她似乎明白了来源,不再张望,只是默默收下,有时会在顾尘下一次“散步”经过时,隔着一段距离,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无声的谢意。
这是一种古怪的、心照不宣的默契。顾尘用这种沉默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弥补着,或者说,笨拙地履行着他认为该履行的责任——照顾她,保护她,哪怕她对此一无所知,哪怕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个沉默的“影子”是谁。
直到那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打破了望归屿短暂的晴日。
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天地间很快白茫茫一片。顾尘原本在借住的屋里整理李泽最新传来的、关于沈婆婆背景的初步资料(信息很少,只知她原籍邻市,约三十年前迁居至此,终身未嫁,深居简出),听到雨声,他几乎立刻站起身,抓起门后一件破旧的蓑衣就冲了出去。
他担心楚月。她怕冷,怕潮湿,这样的暴雨天气,她的旧伤和咳喘……
等他冒着大雨跑到老槐树附近时,果然看到沈婆婆家的院门开着,沈婆婆正焦急地试图将院子里晾晒的一些鱼干和草药收进去,动作有些慌乱。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他看到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一角,楚月穿着那件单薄的浅蓝裙子,赤着脚,竟也走了出来,似乎想帮忙,手里无措地拿着一个空簸箕。
雨太大,风卷着雨水横扫进院子。沈婆婆急着收东西,一时没顾上她。楚月茫然地站在雨幕边缘,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和头发,她似乎有些冷,抱着胳膊微微发抖,眼神空茫地看着纷乱的雨线,像一株无助的、即将被风雨摧折的芦苇。
顾尘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谨慎和距离,几步冲进院子,甚至没看沈婆婆一眼,径直冲到楚月面前,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楚月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得后退了半步,空茫的眼睛里瞬间浮起清晰的警惕和一丝慌乱。
顾尘立刻停住,生生刹住自己差点想要拉住她的手。他强迫自己放慢动作,放轻声音,甚至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高度不至于带来压迫感。雨水顺着他的蓑衣边缘和发梢滴落,他的脸上也满是水痕,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奇异地缓和了那种冷硬锐利的气质。
“雨大,冷。”他指了指她湿了的裙摆和赤着的脚,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进去。这里,我们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脏又是一阵抽痛。他不再看她,生怕自己眼底的情绪泄露太多,转身就帮沈婆婆去收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晾晒物。他的动作麻利而有力,很快将大部分东西抢收进了堂屋檐下干燥的地方。
沈婆婆看着他利落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屋檐下、似乎被刚才那一幕定住的楚月,眼神复杂地闪了闪,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也加快了收拾的动作。
雨势稍小了些,但依旧淅淅沥沥。院子里的东西基本收拾妥当。
顾尘站在屋檐下,摘下滴水的斗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这才有暇看向楚月。她还站在原地,裙摆和头发湿了一片,赤着的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脚趾因为寒冷微微蜷缩着。她正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带着探究的茫然。好像很奇怪,这个突然出现的、有些强势的男人,为什么对她……似乎特别关注?
顾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更多的是心疼。他注意到她脚边的地上,不知何时掉落了一个小小的、彩色的东西——是那种廉价的、塑料的、给小孩子别在衣服上的卡通笑脸别针,大概是之前晾晒衣物时不小心掉落的。
他弯腰,捡起了那个别针。塑料的笑脸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鲜艳刺眼。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证物袋里那个沾血的、扭曲的笑脸娃娃钥匙扣。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楚猝不及防地袭来。
他捏着那枚别针,指尖微微发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楚月面前,将别针轻轻放在她面前的窗台上。
“你的。”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别针上,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楚月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落在那枚小小的笑脸上。她看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塑料的表面。冰凉的触感。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顾尘。这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得久了一些,似乎想从这张被雨水冲刷过的、轮廓分明却带着深刻疲惫和某种沉重情绪的脸上,找出点什么。
顾尘的心跳如擂鼓。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样专注的、空白的凝视。
就在这时,楚月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和长久的沉默带来的干涩:
“……谢谢。”
两个字。
轻得像羽毛,落在顾尘耳中,却如同惊雷。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她依旧茫然却似乎少了一丝抵触的视线里。
她在……谢谢他?
为了这枚可笑的别针?还是为了刚才……?
巨大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哽咽的“嗯”。
沈婆婆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走了过来。她看了看顾尘,又看了看楚月,最后目光落在那枚别针上,眼神更加复杂。
“雨停了,你也快回去吧,小心着凉。”沈婆婆对顾尘说,语气比以往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和叹息,“小月身体弱,经不起折腾。今天……多谢你了。”
顾尘知道,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也是善意的提醒。他再次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楚月一眼——她似乎对那枚别针产生了兴趣,正拿在手里,低着头,用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笑脸的轮廓——然后,他戴上斗笠,转身,大步走进了尚未完全停歇的细雨中。
回到借住的小屋,顾尘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声微弱的“谢谢”。
她没有躲开他。她接受了他的帮助(哪怕只是捡起一枚别针)。她甚至……对他说了谢谢。
这进展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对顾尘而言,却像是跋涉在无边沙漠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一星半点绿洲的痕迹。
希望,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细小,脆弱,却顽强地扎下了根。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路过”。有时带一把新鲜的野菜,有时是几个品相很好的海鸭蛋。他不再完全隐匿,而是会在放下东西后,如果看到沈婆婆在院子里,便隔着院门点点头,偶尔简单交谈两句天气或渔汛。他刻意调整了自己的语气和用词,让自己听起来更像一个朴实、少言、偶尔热心肠的普通外来者。
而楚月……她似乎慢慢习惯了这个沉默男人的存在。她不再像最初那样,一看到他就立刻躲回屋里。有时,她会坐在堂屋的门槛上,膝上盖着薄毯,安静地看着院子,或者望着远处的海。当顾尘“路过”时,她的目光有时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依旧是茫然的,但少了最初的惊惧。
有一次,顾尘“恰好”在她看着海发呆时,停在了院门外不远处,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灰蓝色的、起伏的海面。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很久,久到顾尘以为她不会有什么反应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沈婆婆低低的、带着叹息的声音:“这孩子……总这么看着。问她看什么,她也不知道。就是看着,一看就是半天。”
顾尘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那片海,吞噬了她,也重塑了她。那是她所有恐惧和空白的源头。
他转过身,对沈婆婆说:“海看久了,伤神。尤其……对她身体不好。”
沈婆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屋了。
自那以后,顾尘带来的东西里,偶尔会多出一两样小玩意——一枚光滑的、有着奇异纹路的鹅卵石(他从很远的海滩捡来的);一小束晒干的、颜色鲜艳的野花(插在旧的玻璃瓶里,能放很久);甚至有一次,是一本崭新的、没有任何字的素描本和一支铅笔。
他把素描本和铅笔放在窗台上,用石头压好。
第二天,他“路过”时,看到楚月正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膝上摊开着那本素描本。她没有画,只是用指尖,一遍遍,无意识地,描摹着空白的纸页。
又过了几天,顾尘发现,素描本的某一页角落,出现了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歪扭的线条——一道弯曲的、向上的弧线。
像一个微笑的嘴角。
又像……一道悲伤的波纹。
顾尘站在院墙外,看着窗内那个低头对着本子发呆的侧影,眼眶瞬间湿热。
她开始在“表达”了。用一种最原始、最沉默的方式。
而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完全被隔绝在外的“陌生人”。
他成了她空白世界里,第一个留下模糊痕迹的、安静的旁观者。
也是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时,第一个或许可以……稍稍倚靠的岸。
雨后的望归屿,空气清冷湿润。
顾尘知道,真正的、漫长的、充满未知与痛楚的“重逢”,才刚刚开始。
但他已经抓住了那根蛛丝。
这一次,他死也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