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证词》茉西柚

19、名字的刻痕

　　水果硬糖似乎真的起到了某种微妙的作用。

　　不是味觉上的——顾尘后来发现，那盒糖几乎原封不动地放在楚月窗台的内侧，糖纸依旧缤纷，只是位置每天会有细微的变化，有时靠近花瓶，有时挨着那本素描本，像是一个沉默的、彩色的地标。

　　但楚月看海的次数，似乎少了一些。她更多时间待在那把旧藤椅上，膝上摊着素描本。铅笔的痕迹开始增多，不再只是单调的线条。有时是几个不成形状的几何色块（顾尘送了她一盒最简单的十二色儿童蜡笔），有时是模仿院子里花草的、稚拙的轮廓。笔触很轻，带着不确定，像初学步的孩子留下的歪斜脚印。

　　顾尘依旧每日“路过”，依旧带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他们的对话依然稀少且简短，但空气中那种凝滞的、厚重的隔膜，正在被一种更加流动、更加微妙的气息取代。她不再对他的出现表现出任何不安，有时甚至会在他放下东西、准备离开时，抬起眼睛，安静地看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空茫，但空茫之下，似乎开始有了极其细微的、波纹般的扰动。

　　这天，顾尘带来了一样不同的东西。

　　不是食物，也不是日常用品。而是一块表面相对平滑的、深灰色的石板，不大，单手可握，边缘被海浪磨得圆润。石板的另一面，他用从渔民那里要来的、烧过的木炭条，仔细地、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工整的汉字——

　　顾尘。

　　他的字本就锋锐有力，此刻写在粗粝的石板上，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名字的最后一笔“捺”，甚至因为用力过猛，炭条折断，留下一个粗砺的顿点。

　　他将这块石板，和一小截新的木炭条，一起放在了老地方——石墩上。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隔着一段距离，用平静的语气说：“今天潮水退得远，捡了块石头。上面……是我的名字。”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把名字写在石头上，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说完，他就退到不远处一堵矮墙的阴影里，背靠着粗糙的墙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院子里的动静。

　　楚月正在给窗台那瓶早已干枯的野花换水——这是她最近几天新出现的、规律性的小动作。听到他的声音，她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换好水，她擦干手，才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向石墩。

　　她看到了那块灰石板。

　　阳光下，深灰色的石面上，那两个浓黑的、棱角分明的字迹异常醒目。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白色的裙摆被微风轻轻拂动，像安静的涟漪。

　　然后，她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细碎的砂石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在石墩前停下，微微弯下腰，伸出了手。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石板的边缘，冰凉的触感。然后，她的手指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抚上了那两个炭黑的字。

　　顾尘。

　　她的指尖沿着笔画的走向，一点点描摹。从“顾”字左上的短横，到“尘”字最后那粗砺的一捺。动作很慢，很专注，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顾尘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他看着她专注描摹他名字的侧影，看着她苍白的指尖被炭黑微微染上颜色，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酸楚在心底疯狂滋长。

　　她是在“认识”他。用最原始的方式，触摸他的名字。

　　描摹了不知多久，楚月直起身。她没有拿起石板，也没有拿起那截木炭条。她只是转过身，走回了藤椅边，重新坐下，拿起了素描本和铅笔。

　　顾尘的心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释然。没关系，至少她“看”到了，也“摸”到了。

　　他正准备从阴影里走出，像往常一样安静离开。

　　藤椅上的楚月，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了他藏身的矮墙方向。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清澈而……迷惘。

　　顾尘的脚步顿住了。

　　她……发现他了？她一直在用眼角的余光留意他的方向？

　　四目在光影中相接。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困惑，停留在他脸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风声，海浪声，远处模糊的吆喝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顾尘感到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看见楚月的嘴唇，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带着迟疑的试探，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痛苦的迷茫：

　　“我们……以前……”

　　她停顿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努力捕捉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破碎的光影。那些光影太快，太模糊，抓不住，却留下尖锐的刺痛感。

　　她看着顾尘骤然紧绷、眼底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的脸，看着他因为极力克制而微微颤抖的下颌线，那句话的后半截，如同挣扎着浮出水面的溺水者，终于被她用尽力气，轻声吐了出来：

　　“……是不是……认识？”

　　是不是……认识？

　　七个字。

　　轻飘飘的七个字。

　　落在顾尘耳中，却如同七道裹挟着冰雪与烈焰的惊雷，瞬间劈开了他所有伪装的平静，将他内心深处那座由悔恨、思念、狂喜和绝望垒砌的脆弱堤坝，轰然击碎！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粗糙的墙面，指尖深深抠进泥土和石缝，才勉强站稳。

　　认识……

　　她问他，他们是不是认识。

　　她没有想起来。她没有恢复记忆。她只是……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他们之间，那无法被失忆抹杀的、根植于灵魂深处的某种联系，某种……羁绊。

　　是潜意识里残留的影子？是身体本能的熟悉感？还是他这半年日复一日的沉默守护，终于在她空白的画布上，投下了一抹无法忽视的、属于“顾尘”的深色印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听到这个问题的一刹那，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绝望与希望，都仿佛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化作滚烫的液体，疯狂地涌上眼眶，几乎要决堤而出。

　　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线绷紧如刀锋，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哽咽和呐喊压了回去。他不能哭。不能在她面前失控。不能吓到她。

　　他深深地、贪婪地凝视着她，看着那张依旧苍白、依旧带着病弱和迷茫、却在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天真困惑的脸。他看着她空茫眼底深处，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弱的探寻火光。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和情感。

　　“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一个沙哑破碎到极致的音节，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悲恸，“我们……认识。”

　　楚月看着他，看着这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在她说出那句话后，瞬间褪去所有血色、仿佛遭遇重击般踉跄、眼中翻涌起她看不懂却莫名感到心悸的巨大情绪，最后，用那样一种近乎破碎的眼神和声音，告诉她——他们认识。

　　她的心脏，莫名地，也跟着抽紧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钝钝的痛感，毫无预兆地蔓延开来。

　　不是记忆的复苏，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情感层面的共鸣。像是沉睡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沉重的石子，虽然想不起石子的来历，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那扩散开的、悲伤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问他们是什么关系？问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痛苦？问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有无数模糊的光影和嘈杂的声音碎片在脑海里飞速旋转，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晕眩。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太阳穴，眉头蹙得更紧，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顾尘看到她的反应，心头一紧，所有汹涌的情绪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又猛地停住。

　　“别想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努力放得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想不起来……没关系。”

　　楚月放下手，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疼痛渐渐散去，留下更深的疲惫和困惑。

　　顾尘看着她脆弱的样子，心脏疼得无以复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名字……你记住了吗？”

　　他的目光，投向石墩上那块写着“顾尘”二字的石板。

　　楚月的视线，也跟着落了过去。她看着那两个浓黑的字，又抬头看看他，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顾……尘。”她轻声地，尝试着念出这两个字。发音有些生涩，却异常清晰。

　　顾尘的瞳孔，因为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而剧烈地震颤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再次冲上眼眶。

　　“嗯。”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塞，“顾尘。我的名字。”

　　楚月看着他，看着这个名叫“顾尘”的男人。这个名字，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力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也似乎……奇异地，填补了某处空荡荡的缺口。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看向膝上的素描本。手指无意识地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纸页上，缓缓地、笨拙地，画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却依稀可辨的字——

　　顾尘。

　　笔迹很轻，带着不确定，甚至“尘”字的最后一笔拉得有些过长。

　　但那是她的笔迹。是她“认识”他之后，留下的第一个属于“他们”的印记。

　　顾尘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笔下那两个生涩却无比珍贵的字，眼泪终于再也无法控制，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没有去擦，任由滚烫的液体顺着冷硬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干燥的泥土里，迅速消失不见。

　　阳光依旧温暖，海风依旧咸涩。

　　白色的身影依旧安静地坐在藤椅里，低头描绘着某个刚刚被重新“认识”的名字。

　　而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在无人看见的阴影中，无声地、痛快地，泪流满面。

　　不是悲伤。

　　是漫长的黑夜后，终于看到启明星升起时，那混合着希望、痛楚与无尽温柔的，劫后余生的泪水。

　　她的世界，终于有了第一道清晰的刻痕。

　　刻下的，是他的名字。

　　而他们的故事，终于在这一刻，以一种全新的、布满荆棘却充满微光的方式，悄然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