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失语的困兽 ...


  •   那一整天,顾尘都像一尊石化的雕像,立在老槐树下,面朝着那条吞没了楚月身影的小巷。

      海风越来越冷,天色由铅灰转为沉郁的靛蓝,最后被浓稠的夜色彻底吞没。渔村里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渐渐熄灭。只有沈婆婆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后,透出一点昏黄微弱的光,在漆黑的夜里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顾尘的脚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身体被湿冷的寒气浸透,伤口在旧疾的提醒下隐隐作痛。可他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像被冻住,又像被架在火上反复灼烤。脑海里只剩下两个画面在疯狂交替、撕扯——

      悬崖边,楚月背后炸开的血花,她坠入黑暗前最后那个苍白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小巷口,那个穿着旧裙、眼神空茫、对他的呼喊只有惊惧逃离的陌生女人。

      是她。

      不是她。

      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像两股狂暴的洋流在他颅内对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搅碎、湮灭。他想冲进那扇门,抓住她,摇晃她,逼问她到底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认得他。

      可他不敢。

      他怕吓到她。怕那双空茫的眼睛里露出更深的恐惧。怕这好不容易抓住的、脆弱如蛛丝的希望,被他鲁莽的动作彻底扯断。

      他只能像个绝望的困兽,徘徊在栅栏外,听着里面隐约的、模糊的动静,猜测着她的存在,煎熬着,等待着。

      直到那扇木门后最后一点灯光也熄灭,整个望归屿彻底沉入睡梦和海的鼾声里,顾尘才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退后几步,背靠在那棵冰冷粗糙的老槐树干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点燃一支。猩红的火点在浓重的夜色里明明灭灭,映亮他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痛苦。

      楚月还活着。

      这个认知带来的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更庞大的、冰冷的恐惧和剧痛覆盖。

      她活着,却好像……死了。

      那个冷静、聪慧、偶尔带着狡黠、总能轻易牵动他情绪的楚法官,似乎和她的记忆一起,沉在了那片漆黑的海底。留在这个躯壳里的,是一个空茫的、易碎的、对他只有陌生和恐惧的幽灵。

      是谁救了她?这半年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伤……怎么样了?

      无数问题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看他的眼神。

      完全的空白。

      比恨,比怨,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残忍。

      至少恨和怨,证明她记得,证明她还在乎。而空白……是彻底的抹杀。是将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纠葛、生死与共,都化为了虚无。

      “顾队?”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惊疑,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顾尘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抹了一把脸,将烟蒂摁灭在潮湿的地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硬。尽管在黑暗里,来人未必看得清。

      是李泽。他还是不放心,安顿好市局的工作后,连夜驱车赶了过来,一路打听才找到这里。看到顾尘这副失魂落魄、蜷在树下的模样,李泽心里咯噔一下,几步抢上前。

      “头儿,你怎么在这儿?出什么事了?找到线索了?”李泽连珠炮似的问,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月光,他看到顾尘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片骇人的赤红与空洞,声音不由得哽住了,“你……你见到谁了?”

      顾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泽的肩膀,再次落在那扇紧闭的、黑黢黢的木门上,看了很久,久到李泽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嘶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李泽。”

      “我见到……楚月了。”

      李泽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声音。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搜救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根本就是绝境。可看着顾尘此刻的神情——那不是幻觉或臆想能伪装出的、混合着极致狂喜和极致痛苦的破碎——他知道,顾尘是认真的。

      “在……在哪里?她怎么样?受伤了吗?她……”李泽激动得语无伦次,顺着顾尘的目光看向那扇门,“在里面?沈婆婆家那个……”

      “她……”顾尘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她不认识我了。”

      李泽愣住了。

      “我把她……吓跑了。”顾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无尽的苦涩和自我厌弃,“她看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可怕的陌生人。”

      海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

      李泽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个比“找到尸体”更冲击、更复杂、也更残酷的事实。活着,却不记得。这对顾尘来说,恐怕比彻底失去还要折磨。

      “头儿,”李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刑警特有的冷静分析,“你先别急。楚法官……楚月她经历了那种事,坠海,重伤,失忆……这在医学上完全有可能。她现在这种状态,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警惕,是正常的。我们得慢慢来。”

      顾尘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她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救了她,她的身体状况怎么样。”李泽继续道,试图将顾尘从情绪的泥沼里拉出来,“还有,我们这次来的名义是协查旧案线索。不能贸然行动,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刺激到她。”

      最后一句,让顾尘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是的,不能刺激她。他不能再犯错了。

      “那个沈婆婆,是关键。”顾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恢复了少许清明,“她收留楚月,对外说是远房侄女。她一定知道什么。”

      “我明天一早,就以调查旧案线索的名义,去拜访这位沈婆婆。”李泽点头,“你……先别露面。找个地方休息,观察一下。楚月现在对你反应太大,你出现,反而可能让沈婆婆警惕,什么都不会说。”

      顾尘知道李泽说得对。可他只要一想到楚月就在那扇门后,可能正被噩梦困扰,可能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痛,而他却只能像个窥视者一样躲在暗处,心脏就疼得一阵阵紧缩。

      但他没有选择。

      他不能再次失去她。哪怕是以这种……陌生的方式存在着。

      “好。”他最终哑声答应,撑着想站起来,腿却因久坐和寒冷而麻木,踉跄了一下。李泽连忙扶住他。

      两人在村里唯一一家简陋的、几乎不能称之为旅馆的渔民家借宿了一晚。房间阴冷潮湿,被褥带着陈旧的霉味和海腥气。顾尘几乎一夜未眠,睁着眼睛看着低矮黑暗的房梁,耳朵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风声和海浪声,想象着不远处那间屋子里,楚月是否安睡。

      天亮得似乎格外慢。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勉强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渗进来时,顾尘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边,望着沈婆婆家的方向。他一夜未睡,眼底青黑更重,下巴冒出了新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憔悴冷硬,但眼神却像淬了火的刀,亮得惊人。

      李泽也早早起来了,两人简单吃了点干粮。李泽整理了一下警服,深吸一口气,对顾尘说:“头儿,我去了。你……就在这里等着,别出去。”

      顾尘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小心。别吓到她。”

      “明白。”

      李泽出了门,朝着老槐树下的院子走去。顾尘站在窗前,看着他敲响了那扇木门。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面容沧桑沉静的老妇人,正是沈婆婆。她看到穿着警服的李泽,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局促。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李泽出示了证件,似乎说明了来意。沈婆婆侧身,将李泽让了进去。

      门,再次关上。

      顾尘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听不到里面的对话,看不到里面的情形,这种未知的等待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焦躁野兽,在狭小阴冷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目光死死锁着那扇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就在顾尘几乎要按捺不住,想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时,那扇木门终于再次打开了。

      李泽走了出来,面色有些凝重,对送他到门口的沈婆婆点了点头,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朝回走来。

      顾尘立刻迎到门口,门一开,他就抓住了李泽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怎么样?见到她了吗?她怎么样?”

      李泽被他抓得生疼,但没挣脱,迅速关上门,压低声音:“头儿,冷静点。我见到沈婆婆了,也……见到她了。”

      顾尘的呼吸骤然急促:“她……?”

      “她在里屋,没出来。沈婆婆说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不太见外人。”李泽快速说道,“但我透过门帘缝隙,看到了一眼。她坐在靠窗的旧椅子上,穿着昨天那件裙子,外面披了件厚点的外套,在……晒太阳。看起来,很安静,但也很……空洞。”

      空洞。又是这个词。

      顾尘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沈婆婆怎么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婆婆说,大概是半年前,她在海边捡到的她。”李泽回忆着对话,“当时她浑身湿透,昏迷不醒,发着高烧,身上有伤。沈婆婆心善,就把她带回家,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烧退了,命保住了,但人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名字、家住哪里、怎么落的海,全忘了。身上也没有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沈婆婆看她可怜,无家可归,就留她住下,对外说是远房侄女,来养病的。这半年,她身体慢慢养着,但记忆一直没恢复,人也呆呆的,不太说话,总爱一个人坐着发呆,尤其是看着海的时候。”

      “我问起她身上的伤,沈婆婆说,肩背和腿上有旧伤,像是摔伤或者……撞伤,已经结痂留疤了。肺部可能呛了水,阴雨天会咳嗽。其他……看起来还好。”

      顾尘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摔伤?撞伤?那是枪伤!是替他挡下的子弹留下的贯穿伤!还有肺部……冰冷的海水……

      “她……怕生吗?尤其是……怕男人吗?”顾尘艰难地问。

      李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沈婆婆说,她刚醒来时很怕人,尤其是陌生男人靠近,会发抖。这半年好些了,但还是很警惕,不喜欢和外人接触。昨天……可能被你吓到了。”

      顾尘痛苦地闭上眼睛。

      “关于旧案线索,沈婆婆怎么说?”他再睁开眼时,已经掩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刑警的冷锐。

      “她说她一个老婆子,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外人,也不知道什么旧案档案。”李泽道,“但我觉得,她没完全说实话。我提到‘725案’和‘顾长风’的名字时,她眼神明显变了一下,虽然很快掩饰过去。还有,我注意到她家堂屋供着一张很旧的黑白合影,里面的人……有点眼熟。”

      “照片?”顾尘眼神一凛。

      “嗯。但我没机会细看,也没敢多问,怕打草惊蛇。”李泽道,“头儿,我觉得这个沈婆婆,不简单。她很可能知道楚月的真实身份,甚至……可能和我们调查的旧案有关。”

      顾尘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沈婆婆和旧案有关,那她收留楚月,是巧合,还是另有目的?楚月在这里,真的安全吗?

      “还有,”李泽补充道,语气更加凝重,“沈婆婆最后暗示我,村子小,留不住人,让我们公事办完了,就早点离开。她不想惹麻烦,也不想……她那个‘侄女’再受刺激。”

      这是在委婉地赶他们走。

      顾尘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个院子。阳光比昨天好了一些,淡淡地洒在斑驳的石墙上。他不知道楚月是否还坐在那扇窗后。但他知道,他不能走。

      至少,在确定她安全,在……让她重新认识他之前,他绝不能离开。

      “李泽,”他背对着李泽,声音低沉而决绝,“你明天先回去,跟局里汇报这边‘没有发现明确线索’,需要进一步观察。然后,帮我办几件事。”

      “第一,调取沈素心(沈婆婆)的详细背景资料,尤其是二十到三十年前的社会关系,重点查她和‘725案’受害者楚家,以及和我父亲顾长风,有没有交集。”

      “第二,联系省厅技术科,以协查名义,申请最先进的便携式医疗检测设备,要能悄悄做基础身体检查和……脑部扫描的。想办法尽快送过来。”

      “第三,”顾尘转过身,眼神深不见底,“帮我弄一份假的身份证件,还有……几套符合这里环境的、不起眼的便服。我要留下来。”

      李泽吃了一惊:“头儿,你要留下来?这太冒险了!你的身份,还有你的伤……”

      “我必须留下来。”顾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她在这里。我不可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她忘记了我,没关系。我可以让她……重新认识我。”

      “以一个全新的、不会吓到她的身份。”

      李泽看着顾尘眼中那簇疯狂又执拗的火苗,知道再劝也没用。他太了解顾尘了,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是楚月。

      “我明白了。”李泽最终沉重地点点头,“我会尽快办好。头儿,你……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也……别吓到她。”

      “我知道。”

      李泽当天下午就离开了望归屿,带着顾尘交托的任务和满腹的忧虑。

      顾尘则留了下来。他换上了李泽留下的、最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便服,住进了村里另一户更偏僻的人家,付了足够的钱,只要求安静和不被打扰。他像个真正的、失意落魄的旅人或写作者,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借住的屋里,偶尔会在村里散步,但总会“不经意”地路过老槐树下的那个院子。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地、装作看风景或休息,用余光贪婪地捕捉着院子里偶尔闪现的身影。

      第二天下午,他又看到了她。

      她端着一个不大的木盆,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边,似乎要打水洗东西。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常做这些。海风吹起她单薄的裙摆和长发,她微微瑟缩了一下,抬手拢了拢衣服。

      只是一个侧影,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足以让顾尘的心跳失控。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假装对井边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感兴趣,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鼓噪。

      第三天,天气转阴,海风更冷。她没有出来。顾尘在寒风中站了快两个小时,直到那扇木门始终紧闭,才带着一身寒意和失落,慢慢踱回住处。

      第四天,雨后初晴。她出来了,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安静地看着一本……似乎是旧日历或老歌本的东西?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极其柔和的、脆弱的光晕。她看得很专注,偶尔嘴唇会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顾尘躲在一处断墙后,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世界里只剩下阳光,微风,旧藤椅,和那个安静看书的侧影。

      如此寻常,却又如此……奢侈。

      直到沈婆婆从屋里出来,似乎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才合上本子,慢慢站起身,抱着毯子回了屋。进去前,她似乎无意识地,朝顾尘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

      顾尘的心猛地一紧,立刻缩回墙后。

      应该……没看到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的煎熬,每天都在重复,将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磨砺得更加疼痛,也更加……沉溺。

      他像一头失语的困兽,被困在这座名为“望归屿”的孤岛上,守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却连靠近的资格,都似乎被剥夺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一点一点,重新赢得那个资格。

      哪怕要用尽余生。

      哪怕她永远也想不起来。

      只要她还在那里,好好地活着。

      就足够他,用所有的耐心和余生,去慢慢靠近,重新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