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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望归屿的回声 ...


  •   结案报告最后一页的“审核人”一栏,顾尘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一个锋利到近乎暴戾的落款。他把报告推给对面的李泽,后者看着那签名,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法官”李国栋的案子,在法律程序上,尘埃落定。主犯伏法,余党肃清,牵连出的黑网被连根拔起。表彰会开过了,嘉奖令下来了,顾尘的档案里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升了职,肩上的担子更重,眼里的光也更冷。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片被海水和鲜血浸透的废墟,从未停止过阴冷的回响。楚月最后那句破碎的“对不起”,像一根淬毒的刺,永远扎在听觉神经最敏感的地方,在每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反复穿刺。

      他开始失眠。安眠药从半片加到两片,效果寥寥。闭上眼就是悬崖,是血花,是坠落的身影,是永远咆哮的、漆黑的海。他开始习惯性地去那家甜品店,买两份提拉米苏,一份放在办公室冰箱,一份带回家,放在餐桌上,直到它变质,再面无表情地扔掉。李泽和其他同事看他的眼神,从担忧渐渐变成了小心翼翼的避让。他们都知道,那个冷静果决的顾队,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悬崖边,陪着那个叫楚月的女人,沉在了海底。

      打破这种死寂循环的,是一份来自省厅的协查通报。

      邻省在侦办一起跨境走私案时,查获了一批特殊的“货物”——不是毒品,不是军火,而是一批年代久远、涉及多省市未破旧案的 “罪证档案” 原件或复制品。经初步甄别,其中一部分与H市已故警察顾长风当年追查的“725系列悬案”高度相关。更蹊跷的是,这批档案的流转路径里,有一个几乎被遗忘的中转点——望归屿。

      一个地图上不起眼的、几乎与世隔绝的沿海渔村。

      通报要求H市局,特别是熟悉旧案情况的顾尘,协助排查这条线索,看是否能找到与“审判者”组织余孽或当年案件真相相关的蛛丝马迹。

      “头儿,这种摸排工作,让底下人去就行。”李泽拿着通报,眉头紧锁,“望归屿太偏了,路不好走,而且……那种地方,不太可能藏什么大鱼。”

      顾尘看着通报上“望归屿”三个字,心脏某个沉寂的角落,几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一种近乎荒诞的直觉,像死水微澜。

      “我去。”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旧案的细节,我最清楚。顺便……”他顿了顿,声音没什么起伏,“散散心。”

      李泽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散心”是假,但顾尘决定的事,没人拦得住。

      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抵达这个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望归屿比想象中更小,更破败。灰扑扑的石头房子挤在一起,面朝着铅灰色、波涛汹涌的大海。空气里弥漫着咸腥、鱼腥和柴火烟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几乎没有年轻人,只有老人、妇女和少数几个皮肤黝黑、眼神浑浊的渔民。

      顾尘在村口杂货店买了包烟,顺便打听。店主大婶倒是健谈,但对“外来人”“可疑物品”一问三不知,只絮叨着村里的琐事和收成。

      “最近啊,也就沈婆婆家多了个女娃,说是远房侄女,来养病的,住了有小半年了。”大婶一边找零一边随口说,“怪可怜的,漂漂亮亮一个姑娘家,好像这里不太清楚。”她指了指脑袋,“也不爱说话,总一个人跑到海边礁石上坐着,一看就是半天,喊都喊不回来,看着海的眼神啊……空落落的,怪瘆人的。”

      沈婆婆。远房侄女。来了半年。看着海发呆。

      顾尘点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火柴烧到了手指才猛地甩开。细微的刺痛让他清醒。又是这种毫无根据的联想。半年,这个时间点像个幽灵,总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冒出来。海边发呆……楚月以前也喜欢看海,她说大海能吞没一切,也能沉淀一切。

      “沈婆婆家在哪?”他听到自己平静地问,心跳却出卖了他,在胸腔里沉闷地撞了一下。

      “喏,沿着这条路走到头,看到一棵老槐树,左手边那个带小院的旧房子就是。”

      道了谢,顾尘沿着那条狭窄崎岖、布满湿滑青苔的村道往里走。越往里,人迹越少,只有海风穿过石缝和破败屋檐的呜咽声。他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楚月苍白的脸,溅血的后背,决绝的弧度,黑暗的海面……还有那个沾血的、笑脸扭曲的塑料娃娃。

      老槐树到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阴沉的天空,像干枯的手臂。左手边的院子很旧,低矮的石头墙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一扇掉了漆的斑驳木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停住脚步,站在路的对面。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希冀。他是来查案的,查父亲旧案的线索,查可能存在的余孽。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过分单薄的、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到了小腿,样式简单得近乎简陋,领口和袖口都有细微的磨损。外面松松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深灰色手织开衫,袖口长出一截,显得她手腕愈发纤细伶仃。海风一吹,裙摆和开衫下摆便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瘦削到近乎嶙峋的肩背和腰线。

      她的长发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深色木簪松松绾在脑后,额前和鬓角垂下几缕碎发,被海风吹得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手里拎着一个旧的竹编小篮,里面似乎装着几样晒干的草药。

      与周围粗粝灰暗的环境相比,这抹浅蓝和过于纤细的身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像一朵误坠泥淖、被风雨摧折过的兰花,脆弱,洁净,却又带着一种被强行嵌入的违和感。

      然而,就在她因为竹篮重量而微微侧身、抬手将一缕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时,那张抬起的侧脸,毫无预兆地、完完整整地撞进了顾尘的视野——

      “啪嗒。”

      顾尘指尖夹着的烟,直直掉在了潮湿的碎石地上。燃烧的烟头瞬间熄灭,冒出一缕转瞬即逝的白烟。

      他的呼吸停滞了。

      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尖锐的耳鸣和灭顶的眩晕。整个世界的声音——风声、海浪声、远处的鸡鸣——都在急速退去,变成一片模糊嘈杂的背景噪音。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女人。

      那张脸……

      瘦削得惊人,下颌尖尖的,脸颊几乎没什么肉,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脆白,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那双曾经清亮如琥珀、总能轻易看穿他心思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空茫的雾气,眼神涣散,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又像是沉浸在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悲伤的梦境里。

      可是,那眉骨的弧度,那眼尾微微上挑的精致线条,那挺直而秀气的鼻梁,那抿起时显得格外倔强、此刻却没什么血色的唇……甚至她微微蹙眉时,眉心那道极浅的、他曾经无数次想用手指抚平的纹路——

      是楚月。

      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细节,都在对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发出尖锐的警报。

      不。不可能。这一定是幻觉。是这半年无望的搜寻和刻骨的思念催生出的心魔。是这阴郁天气和相似身形引发的错觉。楚月已经死了。他亲眼看着她坠入深海。搜救队找了七天七夜。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必须接受,必须……

      理智在疯狂地嘶吼、否定,试图构建起坚固的防线。

      可情感却像沉寂已久的火山,在认出的那一刹那,轰然喷发,灼热的岩浆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的堤坝。他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近乎贪婪地锁着那个女人,仿佛要将她的影像用力刻进灵魂最深处,哪怕下一秒就会因这巨大的冲击而碎裂。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灼热、几乎带着实质重量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循着感觉望过来。

      四目,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猝不及防地撞上。

      顾尘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停止了跳动。

      她的眼神里,只有一片空白的疑惑,和随之升起的、对陌生目光本能的不安与警惕。没有任何震惊,没有狂喜,没有痛苦,没有躲闪,没有爱,也没有恨。就像在看一个偶然闯入视线的、无关紧要的陌生影子,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轻微不悦。

      完全的,彻底的,陌生。

      比死亡更冰冷,比遗忘更残忍的割裂。

      顾尘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翻滚煎熬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穿的名字,在舌尖疯狂滚动,却卡在喉咙深处,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海风灌满了粗糙的砂砾,又干又痛,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只能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渗出血丝的痕迹。

      女人被他那过于骇人、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眼神看得更加不安,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拎着小竹篮,加快脚步,朝着与海边相反的另一条岔路匆匆走去,仿佛要逃离这个眼神可怕、行为怪异的陌生男人。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浅蓝色的裙摆在冷风中无助地飘荡,不合身的开衫更显空荡。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碎石路上略显踉跄。

      那个转身离去的弧度,那微微低垂的头颈线条,那被风吹起的长发和裙摆……

      顾尘猛地向前冲了一步,鞋底摩擦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女人似乎被这声音惊到,脚步更快了。

      就在她即将拐进另一条狭窄小巷、身影即将被石墙吞没的瞬间,一阵更猛烈的、带着海腥味的狂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呼——!”

      风刃般割过脸颊。

      女人惊呼一声,抬手去护被吹乱的头发。那根松松绾发的木簪,在狂风肆虐下,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轻响,从她发间滑落,掉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如瀑的黑色长发瞬间失去了束缚,在海风中狂乱地飞舞起来,像一面骤然展开的、哀伤的黑色旗帜,几乎将她整个纤细的身影笼罩。

      她下意识地侧身,抬手去拢那飞舞的、纠缠的长发。手指穿过浓密黑发的动作带着仓促和些许无措,脖颈因为侧头的动作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阳光下,甚至能看到她耳后那颗极小的、淡褐色的痣。

      那个侧影,那个拢发的动作,那颗痣——

      与顾尘记忆深处,无数个清晨阳光洒落的卧室,楚月睡眼惺忪地靠在他肩头,手指随意梳理着长发,偶尔抱怨发梢打结时的模样;与她坐在书房窗边看书,被风吹乱头发,微微蹙眉抬手整理时的侧脸;与她耳后那颗他曾无数次亲吻过的、独一无二的小痣——

      所有细节,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如同最精准的复刻,轰然砸碎了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是她。

      就是她。

      楚月。

      她还活着。

      “楚月——!!!”

      一声嘶哑到极致、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蕴含着半年积压的所有痛苦、绝望、不敢置信、以及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狂喜与剧痛的吼叫,终于冲破了顾尘被砂石堵住的喉咙。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受伤濒死的野兽,用尽最后生命力的悲鸣与呐喊,撕裂了望归屿上空湿冷凝固的空气,惊起了远处礁石上栖息的海鸟,扑棱棱地飞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女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整个背影瞬间僵直,像是被那道饱含太多复杂沉重情感的声音,用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

      海风卷起她飞舞的长发和单薄的裙摆,勾勒出一个静止的、脆弱的剪影。

      顾尘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然后,在顾尘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的注视下,那个僵直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回头。

      而是像受惊的鸟儿,肩膀瑟缩,然后,她以更快的、几乎是逃离的速度,猛地向前冲去,仓皇地消失在了小巷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惊慌失措的残影。

      只剩下那根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的深色木簪,在越来越大的海风里微微滚动。

      和顾尘一个人,如同被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吞噬了她身影的小巷。

      世界重新变得喧嚣——风声,海浪声,远处模糊的人语。可这些声音落在他耳中,都变成了空洞遥远的背景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瞬间被滚烫的、不受控制的液体浸湿,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粗糙的碎石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找到了。

      在这天涯海角的荒村,在这毫无征兆的午后。

      她却已不认识他。

      这比永远失去,更令人肝肠寸断。

      海风呼啸着穿过空寂的村道,卷起尘土和枯叶,也卷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她的气息。

      望归屿。

      原来,有些魂梦所系的归来,并非救赎。

      而是另一场,更加漫长而无望的凌迟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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