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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清醒的废墟 ...


  •   消毒水的味道,白得刺眼的天花板,还有身体各处传来的、迟钝而顽固的疼痛。

      意识像沉在深海底的碎片,一点点艰难上浮,拼凑出“医院”这个认知。顾尘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他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记忆连同情感,都被抽干了。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落落地疼着,提醒着他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警服、眼圈青黑、胡子拉碴的男人探进头,看到他睁着眼,猛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声音都变了调:

      “头儿!你醒了?!”

      是李泽。他的样子憔悴得几乎脱了形,但眼中的狂喜是真切的。

      顾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发不出声音。

      李泽立刻冲进来,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慢点喝,慢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活气。顾尘的眼神动了动,缓缓转向李泽,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嘶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几个字:

      “……楚月呢?”

      李泽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顾尘死死盯着他,空茫的眼底渐渐凝聚起一种令人心悸的、执拗的光。他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等着一个答案。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

      李泽承受不住那样的目光,低下头,声音艰涩地开口:“头儿……你先好好养伤,医生说……”

      “她呢?”顾尘打断他,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追问。

      李泽的肩膀垮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眼圈更红了:

      “我们……没找到楚法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顾尘已经麻木的心脏上来回切割。

      “那天晚上,我们收到你加密定位发出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立刻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屏蔽了信号,突袭了化工厂和海边那一片。”李泽的声音很低,带着后怕和沉重,“李国栋……不,那个‘法官’和他的核心手下,大部分都被当场击毙或抓获。我们救下了你,你当时伤得很重,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直接送进了抢救室……”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我们搜遍了那片悬崖下的海域和附近所有可能的地方……动用了搜救队、潜水员……找了整整七天七夜……”

      李泽的声音哽住了,他别过脸,用力揉了揉眼睛。

      “只找到……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样东西——一个沾着暗褐色血迹、塑料的笑脸娃娃钥匙扣。

      正是楚月母亲留下的那个。

      娃娃脸上那永恒不变的笑脸,在透明的袋子里,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和诡异。

      顾尘的目光落在那个钥匙扣上,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想伸手去拿,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在……哪找到的?”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一块礁石的缝隙里,卡住了。”李泽把证物袋轻轻放在顾尘手边的床单上,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海水冲刷了太久,上面……提取不到有效的DNA了。只有血。”

      只有血。

      楚月的血。

      顾尘闭上了眼睛。浓密颤抖的睫毛下,有水光急速积聚,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流出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最后的画面——她苍白带血的脸,破碎的“对不起”,决绝后仰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的弧光……

      还有那冰冷刺骨的海水,无尽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像是哀嚎的海浪声。

      她跳下去了。

      为了他。

      然后,消失了。像一滴水汇入大海,了无痕迹。

      只留下这个沾着她血的、可笑的塑料娃娃,证明她曾经存在过,挣扎过,然后……死去。

      “她……”顾尘再次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说了什么吗?”

      李泽一愣,随即明白了他在问什么,摇了摇头:“没有。根据我们抓捕的组织残余人员口供,还有现场勘查……楚法官她……是为了推开你,挡住了狙击子弹,然后……”他顿了顿,艰难地说,“……坠海。整个过程很快。他们没有听到她……留下别的话。”

      没有别的话。

      只有那句被血沫浸透的“对不起”。

      顾尘的心脏猛地一缩,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让他窒息。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骗了他?对不起她是“法官”的女儿?还是对不起……用这种方式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李泽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知道顾尘对楚月的感情,也知道这半个月来,昏迷中的顾尘无数次在梦魇中挣扎、呼喊楚月的名字。如今醒来,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头儿……”李泽红着眼睛,低声说,“楚法官她……也许并不想看到你这样。她救你,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活下来。

      是啊,他活下来了。

      被李泽带着人及时赶到,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李国栋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那个肮脏的“审判者”组织土崩瓦解。父亲的冤屈即将昭雪,所有的罪恶似乎都得到了清算。

      他赢了。

      可他输掉了楚月。

      输掉了那个会对他笑、会依赖他、会用生命保护他的女人。哪怕她的身份是假的,感情里掺杂了谎言和挣扎,可她最后那一刻的抉择,是真的。

      用命换来的真。

      这代价太沉重了,沉重到他不知道该如何背负着它,继续呼吸,继续活下去。

      “出去。”顾尘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头儿……”

      “出去!”顾尘猛地低吼,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身体痉挛起来。

      李泽不敢再刺激他,连忙按下呼叫铃,然后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病房。

      很快,医生和护士进来,检查他的状况,安抚他的情绪。顾尘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眼睛始终紧闭着,只有眼角不断渗出的湿痕,泄露着他内心正在经历的、无声的崩塌与海啸。

      接下来的几天,顾尘异常沉默。

      他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回答医生的询问。但他的眼神始终是空的,像是所有的光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他绝口不再提楚月,仿佛那个名字从未存在过。

      李泽和几个亲近的同事轮流来看他,试图说些轻松的案子或者局里的趣事,但顾尘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任何回应。他的目光总是落在窗外,或者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眼前的现实,看到了别的什么。

      只有一次,深夜,李泽因为不放心,悄悄推开病房门,看到顾尘并没有睡着。他半靠在床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在证物袋里的笑脸娃娃钥匙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有一种近乎碎裂的安静。

      李泽轻轻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有些伤口,看不见,却深可见骨,永远也无法愈合。

      半个月后,顾尘出院了。

      身体上的伤口愈合得七七八八,只是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警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颊凹陷下去,眼底带着驱不散的青黑和疲惫,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更加冰冷,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回到了市局。

      李国栋的案子震动全省乃至全国,牵连甚广,后续的审讯、取证、结案工作堆积如山。顾尘几乎是立刻就投入了工作,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强度和效率。他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翻阅卷宗,提审犯人,撰写报告,几乎不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用工作麻痹自己,但没有人敢劝。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让原本想关心他的同事都望而却步。

      只有李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边,帮他处理杂务,替他挡掉不必要的探视和询问。

      这天下午,顾尘正在审阅一份关于“审判者”组织资金流向的最终报告。报告很厚,详细梳理了李国栋多年来利用职权和境外渠道洗钱、转移资产的网络。在最后一页的附件里,有一份特殊的清单,是组织内部一些“特殊人员”的安置和资金来源记录。

      顾尘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代号为“弦月”的记录上。

      记录显示,“弦月”从八岁起,每月都会收到一笔来自海外特定账户的汇款,备注为“教育及生活资助”。金额不小,足够一个孩子过上优渥的生活。汇款持续到她二十二岁留学归国那年,戛然而止。

      而在她归国后不久,另一个国内账户开始每月向她转账,金额更加庞大,备注是“遗产管理及投资收益”。这个国内账户,经过层层追溯,最终指向李国栋控制的一个空壳公司。

      楚月。

      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她所受的教育,她看似独立的“遗产”,原来全都来自于李国栋,来自于那个黑暗的组织。

      她一直都知道。她一直生活在这样的阴影下。

      顾尘握着报告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了楚月偶尔流露出的、对金钱的淡漠,想起了她那些价值不菲却款式简单的衣物和配饰,想起了她从未详细提及的留学生活……

      原来,那些都是烙印,是锁链,是她无法摆脱的过去。

      他继续往下看。在“弦月”的记录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备注,似乎是后期调查人员添加的:

      「注:该成员于组织内部定位特殊,疑似为‘法官’(李国栋)培养的继承人。但其在最后行动中,出现重大偏移及背叛行为,直接导致组织核心暴露。其最终结局(坠海)存疑,不排除组织内部清理或自我了断可能。」

      “存疑”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猛地刺进顾尘的眼帘。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存疑?什么叫存疑?李泽不是说没找到吗?不是只找到了那个带血的钥匙扣吗?

      难道……还有别的可能?

      不,不可能。那片海域他虽然没有亲眼再次去看,但李泽他们搜寻了七天七夜,动用了那么多力量……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是……“存疑”……

      万一呢?

      万一有那么一丝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呢?

      顾尘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水渍迅速洇开,浸湿了报告的一角。

      但他毫不在意。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头儿?你去哪儿?”正在外面整理文件的李泽吓了一跳,连忙追出来。

      顾尘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去海边。”

      “现在?可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而且下午还有个会……”李泽试图阻拦。

      “推掉。”顾尘已经走进了电梯。

      李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光芒,知道拦不住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跑回办公室,抓起车钥匙和对讲机,快速交代了几句,然后匆匆追了下去。

      车子朝着城西那片悬崖海岸疾驰。

      顾尘坐在副驾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个硬硬的证物袋。李泽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他几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当初那个废弃化工厂外围。工厂已经被彻底查封,拉着警戒线,一片死寂。悬崖边的风依然很大,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初冬的凛冽。

      顾尘推门下车,径直走向悬崖边。李泽赶紧跟上,寸步不离,生怕他做出什么过激举动。

      悬崖下的景象和那天晚上没有太大区别,只是白天看得更清楚。嶙峋的礁石,翻涌的白浪,深不见底的墨蓝色海水。空旷,荒凉,透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冷漠。

      顾尘站在当初楚月坠落的地方,低头看着下方。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角,他却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

      李泽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紧张地看着他。

      良久,顾尘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当时……她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李泽喉咙发紧,点了点头:“嗯。根据现场痕迹和口供……是的。”

      “你亲眼看到……她掉下去了?”顾尘又问,目光依然盯着海面。

      李泽摇头:“我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你和‘法官’的人在对峙,然后……听到枪声,看到你受伤,紧接着楚法官就……等我带人冲过来,她已经……”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顾尘没有再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吞噬了楚月的大海,看着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仿佛要将所有的痕迹都抹平。

      过了很久,久到李泽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僵了,顾尘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像被这海风淬炼过一般,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死寂。

      “回去吧。”他说。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

      顾尘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李泽知道他没有。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握着证物袋的手,指节始终是绷紧的。

      车子驶回市区,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璀璨而喧嚣,与方才悬崖边的死寂荒凉形成鲜明对比。

      路过市局附近那家楚月曾经很喜欢、经常光顾的甜品店时,顾尘忽然开口:

      “停车。”

      李泽愣了一下,靠边停车。

      顾尘推门下车,径直走进了那家店。李泽连忙跟上。

      店里温暖明亮,飘着甜腻的香气。柜台后的店员认出了顾尘,似乎想打招呼,但看到他冰冷的神色和身后跟着的警察,又噤了声。

      顾尘的目光扫过玻璃橱柜里琳琅满目的甜品,最后,停在了提拉米苏上。楚月最喜欢的那一款。

      他点了两份。打包。

      拎着小小的纸袋回到车上,顾尘没有再说话。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顾尘的公寓。

      李泽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拎着甜品纸袋,背影挺直却孤寂地走进楼道,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顾尘这辈子,恐怕都走不出这片名为“楚月”的废墟了。

      而那两份提拉米苏,注定有一份,永远也等不到品尝它的人。

      就像顾尘的心,永远空缺了一块,被冰冷的海水和无尽的悔恨填满,再也无法完整。

      夜还很长。

      而活着的人,还要带着伤痕和记忆,继续走下去。

      走向没有她的,漫长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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