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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深海之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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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尘的车像一头沉默的黑豹,撕开浓稠的夜色,疾驰在通往城西郊区的公路上。
车窗开着,冰冷的风灌进来,吹不散他眉宇间凝重的霜色。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运动包,里面不是换洗衣物,而是一把上膛的手枪,两个备用弹匣,以及从陈河家带回的那本笔记和U盘的复印件。
原件被他留在了市局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他父亲顾长风生前偷偷购置、连陈河都不知道的一处隐秘保险柜。密码只有他知道。如果他回不来,那些证据会在他预设的时间,自动发送给几个绝对可靠的外部渠道。
这是背水一战。也是孤注一掷。
“法官”的触手已经伸到了市局内部,李国栋的嫌疑越来越大,赵海的死更是赤裸裸的挑衅。他不能再等,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化工厂的轮廓在远处夜色中显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残骸。锈蚀的管道和坍塌的厂房在惨淡的月光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
顾尘将车停在距离工厂一公里外的废弃加油站后面,熄火,下车。他背上运动包,检查了一下枪套和装备,然后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借着地形和阴影的掩护,快速向工厂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化学品残留和腐朽物的混合气味。夜风穿过空洞的厂房,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按照他接到的匿名线报(来自那个收费高昂但情报准确的灰色渠道),“法官”今晚会在这里进行一场“审判”,对象是一个掌握了组织内部财务漏洞的会计师。线报还附上了一张模糊的工厂内部结构图,标注了可能的聚集地点——中央反应塔下的控制室。
顾尘贴着冰冷的墙体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每一个可能的狙击点、藏身处。没有发现暗哨,没有红外线警报,甚至连野狗野猫的痕迹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只等他这个主角登场。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潜行到中央反应塔附近。控制室的窗户用木板封死,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顾尘侧身贴在门边,屏息倾听。
里面没有声音。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猛地一脚踹开门,同时闪身而入,枪口迅速扫过室内——
空无一人。
控制室里堆满了废弃的仪表和杂物,积着厚厚的灰尘。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正对着门的墙上,用红色的喷漆写着几个巨大的字:
「顾警官,欢迎来到审判席。」
下面,画着那个熟悉的天平符号。
陷阱!
顾尘心头警铃大作,瞬间转身就想退出。但已经晚了。
“砰!”
铁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紧接着是电子锁闭合的“咔哒”声。
他被锁在了里面。
几乎在同一时间,控制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音箱,发出了电流的“滋滋”声,然后,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冰冷非人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晚上好,顾尘。或者,我该叫你……顾长风的儿子。”
顾尘背靠墙壁,枪口指向声音来源,目光快速搜索着可能的出口和攻击点。心跳如鼓,但大脑异常清醒。
“你是谁?”他沉声问。
“我是‘法官’。”那个声音回答,带着一种戏谑的、掌控一切的从容,“这里是你的审判庭。罪名:固执、愚蠢,以及……试图触碰你不该触碰的领域。”
“赵海是你杀的?李国栋是你的人?”顾尘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房间结构。铁门厚重,没有窗户,通风管道很窄,成年男人无法通过。这是一个标准的囚笼。
“清理叛徒,维护组织纯洁,是我的职责。”声音承认得很干脆,“至于李局长……他只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可惜,你不够聪明。”
“我父亲呢?725案呢?也是你‘清理’的一部分?”顾尘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顾长风?”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他是个好警察,可惜站错了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我给了他机会,只要他放弃追查,他可以平安退休。但他太固执了,像你一样。所以,他必须消失。”
平淡的语气,谈论着一条人命的终结,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尘握枪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父亲果然是被人害死的!不是自杀!
“那些被你‘审判’的人呢?苏晚晴?王兵?还有那些旧案的受害者?他们就该死吗?”
“法律无法给予的公正,我来给予。”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带着一种扭曲的正义感,“他们逃脱了制裁,逍遥法外,享受着不该享受的人生。我的‘天平’,只是拨回了正确的刻度。我是在执行迟到的正义!”
“狗屁正义!”顾尘低吼,“你只是在满足自己操控生死、扮演上帝的变态欲望!你和你惩罚的那些人,没有区别!”
“呵……”声音轻笑,没有动怒,“年轻的理想主义者。和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可惜,理想主义者的下场,通常都不太好。”
控制室的灯光忽然闪烁起来,应急灯的光线也变得明暗不定。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显示屏“滋啦”一声亮起,显示出模糊的雪花点,然后,画面逐渐清晰——
是实时监控画面!看角度,来自工厂外围的某个隐蔽摄像头。
画面上,一辆黑色的轿车正驶近工厂,停在了顾尘那辆大众不远处。
车门打开,一个纤细熟悉的身影走了下来。
楚月!
顾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怎么会来这里?!他明明让她留在市局!那辆车钥匙……
画面里的楚月,穿着一件单薄的浅色风衣,在夜风中显得更加瘦削。她站在原地,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工厂中央——也就是顾尘所在的控制室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
“看来,你的小女朋友,比你更有勇气。”变声器的声音带着恶意的嘲弄,“或者说,更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你把她怎么了?!”顾尘猛地扑到铁门前,用力捶打厚重的金属,“楚月!别过来!快走!”
但他的喊声被隔绝在室内,外面根本听不见。
“别激动,顾警官。”声音悠然道,“是她自己要求来的。她说……她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要亲手交给我,换取你的安全。”
顾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楚月……拿到了东西?U盘?她怎么拿到的?她偷的?她真的……是“法官”的人?
不,不可能!那个在黑暗中为他流泪、在清晨为他煮粥、依赖地蜷在他怀里的楚月……怎么可能是……
可监控画面不会说谎。楚月正一步步走近,脸上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那种平静,顾尘很熟悉——是楚月极度紧张或做出重大决定时,特有的、将一切情绪冰封起来的状态。
“你到底想怎么样?”顾尘的声音嘶哑,死死盯着屏幕。
“很简单。”变声器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语调,“东西,我要。人,我也要。楚月是我的继承人,她暂时走错了路,但我会把她带回来。至于你……”
声音顿了顿,带着残忍的玩味:
“你可以选择。现在走出去,束手就擒,我或许可以看在她的面子上,让你死得痛快一点。或者,留在这里,看着我怎么‘教育’我叛逆的女儿,然后……在绝望中慢慢腐烂。”
顾尘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他看着屏幕上越来越近的楚月,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能出去。出去就是送死,而且会连累楚月。他必须想办法打破这个囚笼!
他的目光再次扫视控制室。忽然,他注意到墙角一堆废弃仪表后面,露出一截颜色不同的管道——那是老式化工厂的应急泄压管道,直接通往地下深处的反应池,为了防止压力过大爆炸而设计的最后通道。管道口有锈蚀的栅栏,但或许……
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拆卸那堆沉重的废弃仪表,试图清理出通往管道口的路径。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空旷的控制室里回荡。
“没用的,顾尘。”变声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悠闲,“那个管道二十年前就焊死了。你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门。而打开门的遥控器,在我手里。”
顾尘的动作没有停。他不能放弃任何希望。
屏幕上,楚月已经走到了控制室外的空地上。她停了下来,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顾尘所在的方向。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控制室里的旧音箱,立刻传出了清晰的电话接通音,以及楚月冰冷而清晰的声音:
“我到了。东西在我手里。放顾尘出来,我要亲眼看到他安全离开。”
变声器的声音通过另一个频道响起,带着笑意:“先把东西给我看看。”
楚月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举到摄像头前:“在这里。放人。”
“把U盘放在你脚下那个红色标记处,然后退后十步。”
楚月低头,地上果然有一个用红色油漆画的叉。她依言放下U盘,向后退了十步。
控制室的门,突然“咔哒”一声,电子锁开了。
顾尘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化工厂紧邻着一段废弃的码头和悬崖,下面就是漆黑汹涌的大海。
“顾尘!”楚月看到他,眼神一亮,但立刻又变得焦急,“快走!开车离开这里!快!”
顾尘没有动。他看着十步之外的楚月,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中近乎绝望的催促,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红色的叉和U盘。
“一起走。”他朝她伸出手。
楚月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走啊!求你了!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走!”
就在这时,变声器的声音通过工厂的扩音器,在夜空中隆隆响起,充满了狰狞的得意:
“真是感人啊。可惜,游戏规则不是这么玩的。”
话音刚落,控制室旁边一栋矮房的屋顶上,突然亮起一盏刺眼的探照灯,光束牢牢锁定了顾尘和楚月。同时,几个黑色的身影从不同的阴影里闪现出来,手中端着枪,缓缓逼近,形成了合围。为首的一人,身形高瘦,戴着面具,正是那个消失的“清洁工”——影。
“顾警官,我给了你机会。”变声器的声音继续道,“现在,放下武器,或许我还能让楚月少受点苦。”
顾尘迅速将楚月拉到身后,自己挡在她面前,举枪对准了最近的影。但他的心在不断下沉。对方人数占优,地形不利,楚月还在身边……
“父亲!”楚月突然对着空旷的工厂大喊,声音凄厉,“你答应过我的!东西给你,你放他走!你言而无信!”
父亲?
顾尘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楚月。
她的脸上满是泪水,眼神破碎,充满了痛苦和哀求,但嘴里喊出的那个称呼,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顾尘所有的侥幸和幻想。
父亲。
“法官”……是楚月的父亲。
原来如此。所有的不合理,所有的巧合,所有的沉默和回避……都有了最残忍、最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她对犯罪心理学和仪式性杀手如此熟悉。
为什么她总能提供关键的分析。
为什么她看到钥匙娃娃会有异样反应。
为什么她能在市局来去自如,甚至可能……偷走U盘。
因为她根本不是无辜的卷入者。
她是“法官”的女儿。是继承人。是这一切黑暗的核心之一。
顾尘看着楚月,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冷的漆黑,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碾碎的剧痛。
楚月看到了他眼中的变化。那比死亡更让她恐惧。
“顾尘,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试图解释,声音颤抖。
但顾尘已经转回了头,不再看她。他的背脊挺得笔直,握枪的手稳定得可怕,但楚月能看到他侧脸下颌线紧绷的弧度,和脖颈上微微暴起的青筋。
他在极力克制。克制着震惊,克制着痛苦,克制着……可能涌出的杀意。
“精彩,真是精彩。”变声器的声音充满了愉悦,“阿月,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择的爱情。脆弱,善变,不堪一击。在真相面前,他连听你解释的勇气都没有。”
“你闭嘴!”楚月嘶声喊道,泪水奔流,“顾尘,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
“不必说了。”顾尘打断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楚法官。”
他叫她楚法官。不再是月月,甚至不是楚月。
那三个字,像一道天堑,将两人彻底隔开。
楚月浑身一震,剩下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呜咽。
影和其他几个黑衣人又逼近了几步。枪口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顾尘,放下枪。”影开口,声音沉闷,“你没有胜算。顽抗,只会让你死得更痛苦。”
顾尘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悬崖的方向,又看了看身后控制室的门,大脑飞速计算着突围的可能。带着楚月,几乎不可能。但如果不带……
“楚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身后的她能听见,“等下我数到三,我会开枪制造混乱,你往悬崖那边跑,跳海。下面水流复杂,有礁石,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楚月愣住了。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想着……让她活?
“不……”她摇头。
“这是命令!”顾尘的声音陡然严厉,“你不是想赎罪吗?那就活下去!把真相带出去!听见没有?!”
突然,一颗子弹射了过来。
子弹是冲着顾尘后心来的。
狙击镜的红点在他背上晃动的刹那,顾尘甚至听到了死神镰刀破风的轻响。他刚解决掉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身体因剧烈的动作而微微失衡,旧伤牵扯着神经——那是躲闪的最佳时机,也是最致命的破绽。
他没躲开。
不是来不及,而是在那电光石火的零点几秒里,一道更纤细、更决绝的身影,带着他熟悉的、浅淡的冷香,猛地撞进他怀里。
用尽全力的撞击,将他撞得向后踉跄半步。
也恰恰是这半步,让那颗本应穿透他心脏的子弹,偏了一寸——
“噗嗤。”
是子弹钻进血肉的闷响,粘稠而残忍。
顾尘的瞳孔在瞬间收缩成针尖。时间被无限拉长、凝固。他能清晰看到楚月脸上瞬间褪尽的血色,看到她因剧痛而骤然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惊骇扭曲的脸。能看到她背后,肩胛稍下的位置,炸开了一朵小小的、却刺目到极致的血花。
温热的液体,带着生命迅速流逝的温度,溅上他的脸颊和脖颈。
楚月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软软地向前倒去。顾尘本能地伸手接住,臂弯猛地一沉。她好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羽毛。
“楚月?!”他的声音冲出喉咙,嘶哑变形,连自己都认不出。
楚月伏在他肩头,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声都带出更多的血沫,染红了他肩头的衣料。她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前襟,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在汲取最后一点支撑。
“对……不起……”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混着血沫,破碎不堪。眼睛却努力地、执拗地向上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悬崖上空惨淡的月光,也映着他惊恐万状的脸。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骗了他?对不起她是“法官”的女儿?还是对不起……此刻替他挡了这一枪?
顾尘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嗡鸣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喊叫和枪声。他只能死死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生命正随着背上那个狰狞的伤口,飞速流逝。
“法官”那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冰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暴怒:“阿月!你疯了?!”
楚月没有理会那声音。她的目光依然锁在顾尘脸上,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涌出的血沫堵住了所有话语。只有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太多顾尘来不及读懂的情绪——痛苦、歉意、决绝,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更多的红点晃动起来,试图重新锁定顾尘。
影厉声下令:“抓活的!法官要那个警察!”
黑衣人再次逼近,枪口林立。
悬崖就在身后几步之遥,下面是漆黑咆哮、吞噬一切的大海。
没有退路了。
顾尘抱着楚月,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和他手臂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知道,自己成了他的拖累。如果没有她,以他的身手,或许还能拼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可是……她不想他死。
一点都不想。
这个认知,比背上的枪伤更让她疼痛。它撕开了所有伪装,暴露了她内心深处最不堪、也最真实的软肋——她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本该是她敌人、是她父亲猎物的警察。
这份爱,让她背叛了血脉,背叛了养育之恩,也即将……背叛自己的生命。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楚月抬起沾满血的手,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顾尘的脸颊,触感真实而脆弱。
“顾尘……”她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快……走……”
然后,在那几个黑衣人扑上来的瞬间,在顾尘因她触碰而分神的刹那,楚月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楚月!”顾尘失声惊呼,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片染血的衣角。
楚月向后踉跄两步,背对着悬崖,面对着冲上来的黑衣人和远处高塔上可能的狙击镜。海风卷起她凌乱的长发和染血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很淡很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琥珀色眼睛,最后深深看了顾尘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像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张开手臂,身体向后一仰——
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又像一道投向黑暗的、凄美的弧光,瞬间被悬崖下方无边的黑暗与轰鸣的海浪吞没。
“不——!!!!!!”
顾尘的嘶吼声撕裂夜空,压过了所有的枪声和海浪声。他疯了一样扑向崖边,却被两个黑衣人死死按住。他挣扎着,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片吞噬了楚月的漆黑海面,除了翻涌的白沫和永恒的咆哮,什么都没有。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浮上来。
她就这样消失了。
带着那句未完的“对不起”,带着那个最后的眼神,带着满身的血和秘密,沉入了永夜般的海底。
“搜!给我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扩音器里,“法官”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惊痛而彻底扭曲,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影立刻指挥人准备绳索和工具,试图下崖搜寻。
顾尘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嘴里尝到了血和泪混合的咸涩。他的眼睛死死瞪着那片海,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瞪裂开来。
楚月跳下去了。
当着他的面。
为了替他挡那颗子弹。
为了不成为他的拖累。
因为……她是“法官”的女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一条鲜血淋漓的锁链,将他死死勒住,几乎窒息。
她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她是“法官”的女儿?为什么还要留在他身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结束?
如果她早点告诉他……如果他早点察觉……
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
是不是她就不用死?
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进血肉,带来凌迟般的剧痛。比背后还未处理的枪伤更痛,比任何□□上的创伤都更难以忍受。
他想起她清晨睡眼惺忪叫他“老公”的羞赧,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看书的安静,想起她分析案情时的冷静锐利,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深藏眼底的孤独和恐惧……那么多的细节,那么多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
她一直在挣扎。在黑暗与光明之间,在血缘与良知之间,在父亲与他之间。
而他,却一直在怀疑她,试探她,用警察审视嫌疑犯的眼光看着她。
甚至在最后,她扑上来替他挡子弹时,他脑海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震惊和不解,而不是……抱住她。
他没能抱住她。
他让她在自己怀里流了那么多血,然后眼睁睁看着她跳了下去。
“啊——!!!”顾尘发出困兽般的嚎叫,挣扎的力道大得惊人,竟然瞬间掀翻了压制他的一个黑衣人。他红着眼,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扑向最近的一个敌人,夺过他手中的枪,狠狠砸向对方的头颅!
“拦住他!”影厉喝,更多的黑衣人涌上。
顾尘完全放弃了防御和技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搏杀。拳头,膝盖,手肘,……一切能用的部位都成了武器。他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燃烧的念头:杀光他们!杀光这些逼死楚月的人!然后……去找她。
去找她,哪怕海底万丈,哪怕尸骨无存。
子弹再次擦着他的身体飞过,打中了他的大腿。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但随即又撑着枪站起来,继续扑向下一个目标。
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一片猩红。但他不在乎。世界在他眼中已经失去了颜色,只剩下楚月坠崖前最后那个苍白的微笑,和那片吞噬了她的、黑暗冰冷的海。
就在他几乎要冲破包围,再次冲向悬崖边时,后颈猛地遭到一记重击!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秒,他仿佛又听到了楚月最后那句气若游丝的“对不起”,看到了她坠入黑暗前,那双深深凝望着他的、琥珀色的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