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某一天的相遇》蟾

43、孟女

　　伊一忽然讲：“你还记得孟吗？”

　　孟，这是她的姓。她吗，似乎已经有近二十年不曾见面了，她还好吗？我询问道。伊一讲自从孟姥去世后，她嫁人了，她爹呢，一走了之了，又找了一个女人，继续过着吃软饭的日子。

　　她比我小一岁，生的很美，大大的宛若当时热播剧某格格似的眸子，嘴巴薄而细长。听祖母讲，祖父与孟的姥姥似乎是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这大概也是孟、孟姥姥，与孟爸爸一齐常常在祖母家吃饭的原因吧。

　　孟姥姥，我依旧记得她的模样，似乎这样的一张脸很难忘掉吧。她的头发早已灰白，披着短发，脸也苍白着，我依旧记得她额头上常年印着的淡淡的紫黑色圆形，我知道，这是老人的法子，所谓拔火罐是也，头疼拔头，腿疼拔腿，记得父亲的后背也常常有这样的痕迹，某次，打开罐后，皮肤上凸起一个小小的药片状的疙瘩，他讲这是吃药吃多了，大概他吃的止疼片太多了吧。又某一次，拔过的地方流血了，殷红的血缓缓地流着。孟姥姥大概偏头疼吧。她的脸很大，扁平的大，嘴巴薄薄的，与孟很相似，可她似乎并不令人讨厌，大概是个很良善的老人。

　　孟的爸爸呢，似乎他有一个绰号，名唤孟老大，生的似乎有些像小五中郎将，矮身材，黑黄皮肤，圆脸偏瘦些，唇上蓄着黑黑的短胡子，记得，这个人似乎不太讲卫生，在乡下祖母家呢，常常穿着似乎上个世界很时兴的绿色胶头鞋盘腿坐炕，鞋底的泥土也一齐留在了炕席上。

　　某一天，院子出现一辆漆着蓝色后车的四轮子，那样的大，这是家的东西吗？我们好奇着，爬上去，学着大人的动作坐在驾驶位置上，转动着黑色胶皮覆盖的扁平轮子，或许这个轮子叫做驾驶盘吧。大概我实在很穷，所以，我晕车，奇怪的是，我只晕轿车，晕那种四个轮子的前后扁平中央又凸起的小轿车。随着这辆突然来到的四轮子，一罐铁皮汽油也随之出现在狗窝旁。小狗欢欢似乎也很喜欢这辆车吧，某次，雨下的很大，狗窝的方位似乎不太好，雨水顺着杂乱堆积大石头的斜坡流入了它的窝，它只好趴在车下，躲着雨水，很可怜的样子。记得，孟老大某次加车油，他将软管一端放在汽油罐中，另一端放入口中，似乎吸了一口气，油便从罐中流了出来。可父亲似乎很抱怨，抱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为这辆车被他开走了，以一种免费的方式。

　　大概孟是一个没人管的可怜孩子吧。那时候，我们懵懂着，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拉在裤子里，想想，她大概不敢独自一人在夜中吧。

　　她的家距离乡下的祖母家很近，并非隔了几条街，而是他家的村子距离祖母在的村子很近，近的不会比当今城市的一条街道长。

　　某个夏日的暑假，我和伊一一齐去他家玩。她的家位置很偏，在村庄边沿，一眼望去，周边似乎是荒芜的空地，那大概是耕田吧。院前有着一口小小的似乎如洗菜盆大小的水井，边缘竖起水缸材质的泥土围栏，同样小小的系着一条绳索的盛水塑料桶。晾衣绳上晾着她新买的衣服，橙色的，最初的时候似乎很漂亮的样子，可早已经皱巴巴湿漉漉地挂着了。她的家中似乎有些凌乱了，刚刚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灶台，灶台对面是支起的长方形鸡笼，某次，伊一讲灶台上有鸡屎。可我只记得炕上的被子没有叠，趴着许多的猫，上面似乎有鸡屎，也有猫屎。孟姥姥坐在炕上，披着一件灰黑色的大衣，依旧吸食着卷烟。孟似乎肚饿，她道他爸做饭可好吃了，然后从锅里取出一张大饼，慢慢地吃了。记得，伊一曾经讲过孟家饭的味道，“饭是挺好吃的，有车油味。”她还讲，鸡飞了起来，踢翻了饭菜，也讲看到饭上有鸡屎。年级稍稍长了一些，伊一依旧很喜欢玩，我呢，似乎很忙的样子，忙着喂许多的小鸭子，也忙着喂大的鸡鸭。某次，伊一回来，带回来许多的榛子，他们上山了，同孟一齐。又某一次，他们挖了许多的野菜，也同孟一齐。后来，伊一讲孟是个很傻的傻瓜，她似乎很有些赚钱的头脑，将一些破旧的衣服鞋子卖给孟，直卖了一百元。我很奇怪，很不解，她为何这样的傻呢？难道她真的看不出来吗？可伊一讲孟买来的破旧之物却一次也没有用，只是凌乱地堆在了某个角落中，任由夹杂着灰尘的时光侵蚀。幼年之时，孟常常在祖母家吃午饭，或许她并不是一个不懂感恩的人吧，也不是一个狭隘的自以为是的人吧。

　　某个阳光很好的夏日，伊一凭着这些钱，满是欢欣地与祖父、祖母徒步走到镇上赶集，买了一条裤子，以及一大袋麻花。直到现在，我也不否认她对美的品味，我呢，好像正相反，衣品似乎很差。可我仍记得当时伊一剪着斜刘海，扎着马尾，脸红红的晒得有些黑，穿着粉色缀着亮片的七分裤，道：“我减肥，我不吃。”

　　减肥吗？记得那时家里似乎很穷，母亲似乎也不会做饭，每日无非不是做粥，不然做添了辣椒的粘稠红汤面，这似乎有些难吃了。她那时瘦瘦的，高高的，脸也晒得黑黑的。似乎电视机教会了很多东西，她学着里面的人剪斜刘海，从某流星雨贰的电视剧中，她学得了不太连贯的舞蹈动作，从某睡醒了电视剧中的某个舞蹈片段，她学得了一种双手支地双脚在空中划过一百八十度然后再落地的翻身技能。某次，她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辆自行车，尽管车胎不知哪里去了，车轮光秃秃的只剩下金属，她在院子里骑着，歪歪扭扭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连车带人一起倒下，这样能够做到吗？似乎她没有这样想过，直到某一天，她可以骑着这辆没有轮胎的自行车走一小段路。这之后过了多年，某一次的尝试，我惊讶地发现她骑很好，虽然最初时有些歪歪扭扭。

　　我很羡慕她，便也默默地学习着，讲真的，确实撞了人，也撞了一辆车，还遇到一个想要碰瓷的年轻女性，想想，似乎总是在赔钱的道路上徘徊，却也总会全身而退，还是蛮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