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万骨枯》筠枫君

40、第5节：一抹笑意一滴泪 他迫切需要

　　正值盛夏大暑，晏青军营地似炽热的炼狱，骄阳肆虐，经过整整一个白天的炙烤，营帐旁的土地干裂翘起，踩上去发出“嘎吱”声响，好似痛苦地呻吟。
　　虽已日暮，但闷热依旧，空气仿佛凝固了，营地如同置身于一个大蒸笼。
　　慕霁辰骑马朝着营地疾驰，马蹄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的尘土于闷热的空气中久久徘徊，缱绻不散。
　　他一路风驰电掣冲进小北的账内，入目只见昏黄的烛火摇曳着，微弱的光影照在小北惨白的面庞上，更像是奄奄一息。
　　瘦弱的身子一动也不动，仅有胸脯微微起伏，气息孱弱得仿佛一缕随时可能飘散的游丝，每一次微弱的律动，都在与死神进行一场艰苦的拉扯。
　　这模样着实令人揪心。
　　慕霁辰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小小的少年人，是如何从天启到影渊墟的，一步一步，背着他行了万里路。
　　六年过去了，他怎么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
　　慕霁辰眉头紧蹙，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小北冰凉的手，将灵力注入他的心脉，试图传递些许生机与慰藉，用掌心的温热，唤醒沉睡的希望。
　　天龙灵力入体，在小北的七经八脉间流转，却没有任何作用。
　　慕霁辰正想着要不要立即带小北回仙岛，帐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闻人青纪神色凝重，疾步匆匆赶来。
　　他刚一踏入帐内，外面原本沉闷压抑至极的天幕，好似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狠狠撼动，刹那间，一阵闷雷轰然作响，“轰隆隆”滚过营地上空，仿佛天公震怒，欲将这憋闷的天地撕开一道狰狞口子。
　　闻人青纪先是面向慕霁辰，躬身而立，毕恭毕敬地拱手行礼，继而开口：“殿下，我等奉命前往帝都，可是城内竟然空无一人，不见混沌大军一兵一卒，跟一座鬼城似的。而天刑司那地方，早就被人摧毁了，只剩下残垣断壁。属下无奈，只得把寒珞朗暂且押回军营。”
　　慕霁辰头也未抬，一门心思全在小北身上。
　　闻人青纪见状，微微顿了顿，面露难色，又道，“只是……殿下，如今军中的将士们听闻大魔头被擒，一个个的，都很激动，他们都说一刻也等不了，今晚就要看到他被处死，否则……”
　　见慕霁辰仍似无动于衷，闻人青纪只得再言：“依属下之见，事不宜迟，殿下应立即将他公开处刑，也好给天下苍生一个交代，此事万万不能拖延。”
　　话音刚落，围在营帐门口的将士们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一时激动，个个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起，内心的愤怒恰似一点即燃的火药桶。
　　慕霁辰心绪翻涌，缓缓松开小北的手，站起身来。
　　他也知此事关系重大，形势紧迫，不容他犹豫再三。
　　可是，他一直有个无法解开的心结：“那个人”，究竟为何会离经叛道，沦为天下所指的罪人？
　　他迫切需要一个答案——只要一个答案，之后的事……
　　于是，他暂且放下小北，大步向着关押寒珞朗的营帐走去。
　　营帐外，重兵把守，刀枪林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此时，天空愈发阴沉得可怕，乌云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以惊人的速度聚拢，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似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光明吞噬。
　　慕霁辰掀开帐帘，只见帐中央，一根粗壮圆木直直挺立，其上架着一杆寒光闪闪的铁枪，寒珞朗被牢牢地绑在这十字形的临时刑柱上。
　　十八条缚仙索紧紧缠绕，禁锢着他的灵脉。
　　慕霁辰凝聚一缕元神探向寒珞朗的心脉，发现这人并没有如传言中那般修邪炼魔，七经八脉没有沾染丝毫邪祟的气息。
　　他只是确认一下，其实，在交手的过程中，他就已经察觉了。
　　这倒是怪了……
　　寒珞朗表情平淡，虽动弹不得，却依旧挺拔，如同一棵傲立霜雪的苍松。
　　唯有眼底透着几分忧郁，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又似在等待某个宿命的时刻。
　　慕霁辰站在营帐门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良久，才寒声问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声音比数九寒霜更冷，带着彻骨的怒意。
　　寒珞朗只怔怔地瞧着慕霁辰，一对眸子深邃的幽潭，隐隐涌动着暗流。
　　片刻后，寒珞朗幽幽言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渡劫的方式。”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坚定，好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
　　慕霁辰闻言，怒火“噌”的涌上心头，上前一步，怒斥道：“你居然有脸提‘渡劫’二字！你这般作为，罪孽滔天，愧对苍生，你还想着飞升成仙？”
　　见这人丝毫不为所动，慕霁辰竟似有千刀万刃扎在心口，“就算我慕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对不起九州的黎民百姓，你大可自立为王，整个神骏骑都在你的手中，何愁天道五国不听你的号令？可你……你却背弃天道，助纣为虐，要去当什么冥道魔君！”
　　寒珞朗的眉尖跳了跳，只是轻轻唤了声：“师兄……”
　　这一声，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火药桶，瞬间点燃慕霁辰的心头业火。
　　他气得脸颊微微泛红，额上青筋暴起，喝道：“我没有你这个师弟！”
　　往事诸般涌上心头，慕霁辰顾不得撕开伤疤的痛，“周先生为了给我证明清白，不惜自戕而亡，皆因你做的恶事！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资格喊我师兄！”
　　寒珞朗神色平静，缓缓点头，“的确，我的罪孽，罄竹难书。你何不替周先生清理门户呢？”
　　说着，他微微仰头，目光直视慕霁辰，“请你动手吧！能死在你的晏青剑下，我死而无怨。”
　　慕霁辰气得双手微颤，双眼怒睁，厉声斥道：“你，不配！”
　　正在这时，帐外传来闻人青纪急切地呼喊：“殿下，不好了！小北公子突然大口呕血，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慕霁辰的心猛地被揪紧，转头望向小北营帐的方向，既急又恼。
　　恰此时，黑暗的天空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一声霹雳，震得人耳鼓生疼，那天好像马上就要塌下来。
　　豆大的雨点如石子般“噼里啪啦”地砸落，扬起地上干燥的尘土，同时响起阵阵慌乱的脚步声。
　　帐内气氛越发沉重，连空气都快凝固了，慕霁辰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好像下一刻也将风狂雨骤。
　　偏偏是这个时刻！
　　慕霁辰心急如焚，小北的安危如同一只利爪，死死地钩住他的心。
　　他狠狠地瞪向寒珞朗，既恨又怨，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瞧出些什么。
　　可是，这人太过平静了，根本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是否如实给出答案，否则……”
　　慕霁辰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从来都没有仔细考虑过，究竟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处决这个人。
　　寒珞朗的目光闪动，轻声追问道：“否则怎样？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答案……”
　　那语调，平静中透着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好像他并非阶下囚，而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慕霁辰此刻满心都是小北，哪里还有心思与他这般纠缠。
　　他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就朝着帐外走去。
　　走了几步，慕霁辰回头瞥了一眼，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寒珞朗，只见他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意，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竟让人莫名心悸。
　　慕霁辰来不及细想，一头扎进狂风暴雨中，雨水瞬间便将他的衣衫湿透。
　　披着一身风雨，他冲向小北的营帐，一路风驰电掣，衣袂猎猎作响，带起的劲风竟将两旁的营帐帘子吹得翻飞不止。
　　刚踏入帐内，闷热潮湿与草药苦涩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愈发难受。
　　慕霁辰却只觉周身寒意刺骨，血液仿佛凝固。
　　只见小北双眼紧闭，眼窝里还留着一滴泪珠子；面色惨白如纸，透着灰败，嘴角挂着血痕，胸膛毫无起伏，好似被抽走了灵魂。
　　慕霁辰托起小北的手，掌心相贴，引出天龙灵力涌入他的体内。
　　可是，灵力如泥牛入海，触及经脉的瞬间，便消失无踪。
　　小北依旧毫无生气地躺在榻上。
　　慕霁辰愈发心慌，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颗颗砸在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土。
　　他心中生出一个念头：立刻回仙岛，请鹤先生救小北！
　　他手忙脚乱地在营帐内画起传地法阵来。
　　在仙岛，小北曾教过他画符，简单的传地阵亦在岛上偶尔玩乐用过几次。
　　从天启帝都到虚幽渡，相距何止万里？
　　阵符之繁复，所需灵力之浩瀚，难以想象。
　　符文在地上闪烁微光，眼看阵法就要成型。
　　这时，闻人青纪再次匆匆忙忙地冲入营帐，神色慌张，还未站稳便急切开口。
　　“殿下，那个魔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然突破了缚仙索的禁制！他夺回焚阳剑后，将自己一剑穿心，当场就魂飞魄散了！”
　　“哦？！”慕霁辰听闻，身形猛地一震。
　　不过，此刻小北的生死才是他全部的牵挂，“哦”了一声之后，他埋下头，继续去画那个庞大的传地阵符。
　　闻人青纪见状，不敢耽搁，问道：“殿下，那……寒珞朗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慕霁辰仍是专注在阵符上。
　　闻人青纪不是不知道小北的重要性，只是……
　　万一出个什么意外，慕霁辰又不在天启，那麻烦可就大了。
　　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将士们都觉得要斩草除根，以防有人借尸还魂……依属下之意，应立即将他的尸身，连同焚阳剑，用业火焚化，并将灰烬分地销毁。”
　　慕霁辰眉头紧锁，满心焦急，眼看传地阵大功告成，哪有心思斟酌这些事儿，再说，那个问题的答案再也无从知晓了，就此了断吧！
　　于是，他随口应道：“你看着办吧。”
　　闻人青纪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终于，传地阵光芒大放，他抱着小北踏入阵中，瞬间消失不见。
　　眨眼间，慕霁辰抱着小北出现在虚幽渡，刚一站稳，彻骨的寒意便如细密的冰针，从四面八方狠狠刺入骨髓。
　　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冰雾浓稠得似化不开的哀愁，肆意翻涌弥漫。
　　他心急似火，抱着小北在岸边徘徊，声声召唤冰洋深处的木筏，声音如同孤雁在空旷冰冷的天地间哀鸣，被厚重的冰雾无情吞噬，最终消散无踪。
　　冰雾中始终不见木筏的踪迹。
　　小北像一片凋零的枯叶，在他怀中愈发冰冷，如同一块万年寒冰，感受不到丝毫生命的温热与律动。
　　怀里的身子越来越轻，就像抱着一截枯木。
　　慕霁辰喃喃道：“小北，咱们说好了的，你要带我回天启帝都，可现在，咱们还没有进城，你怎么能食言……”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汗水混着冰碴从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冰层上，悄无声息。
　　茫茫冰洋，像是望不见尽头的绝望深渊，那艘等不到的渡船，正如怀里唤不回的生命。
　　他一咬牙，将小北紧紧缚于背上，“扑通”一声，跳入刺骨的冰洋。
　　冰冷刺骨的水流，化作锋利的刀刃，无情地切割着他的肌肤，但他却毫无知觉。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凭借体内沸腾的天龙灵力，在这茫茫无际的冰洋中，闯出一条生路。
　　仙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
　　须臾间，天空突现异象，乌云被撕扯开来，电闪雷鸣间，一条银白色的玉龙从天而降。
　　慕霁辰来不及惊叹，抱着小北爬上玉龙的脊背。玉龙有灵，长鸣一声，驮着二人冲进冰洋的风暴。
　　天雷滚滚，震耳欲聋，频频划过的闪电要将此方天地劈开。
　　一声霹雳恰好落在头上，慕霁辰把小北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刹那间，光影变化，他来到一个记忆深处的地方，一幅幅画面如潮水般向他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