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万骨枯》筠枫君

37、第2节：最后的癫狂

　　肉身瞬间消散，慕乘化为一缕怨灵，其灵体在风中摇曳不定，犹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绝望与恐惧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魂。
　　慕霁辰与小北如影随形，追寻着慕乘那微弱的气息，紧追不舍。
　　慕乘深知，一旦被他们追上，自己将面临魂飞魄散的绝境。所以，他不得不拼命奔逃，将残垣断壁、沟壑坑洼视为救命稻草般的庇护所。
　　这天深夜，忽然刮起一阵阴森彻骨的风，裹挟着浓烈的腐臭，混合着馥郁花香，呼啸而过。
　　紧接着，一道紫红色的身影宛如鬼魅，从黑暗中徐徐浮现。
　　花茗姬，恰似从地狱深渊浮出的绝美艳姬，那袭紫红色的长裙在风中飘舞，宛如燃烧的业火，裙摆上繁复的花纹好似恶鬼的狰狞面容，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
　　手腕上精致的骨饰轻轻碰撞，发出阵阵清脆而幽怨的声响，宛如黄泉路上飘荡的鼓乐，令人心生寒意。
　　她那双明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只需轻轻一扫，便让人心惊胆战，仿佛被最毒的蛇紧紧盯住，再也无法逃脱。
　　花茗姬冷眼瞧着这只落魄的怨灵，暗自琢磨：这世间，痴情怨念何其多，独不见他这一种，倒是有趣得紧！不如……本座帮他一把，给那些正道的伪君子们添些乐子。
　　念及此处，花茗姬迈着轻盈的步伐，缓缓逼近慕乘，柔声言道：“渺小如蝼蚁的你，在这茫茫世间难觅容身之所，何不随本座步入无尽的黑暗，追寻那永恒的安宁？”
　　慕乘在这股强大气势下瑟瑟发抖，却又如同绝境逢生，心中闪过一丝希冀。
　　他紧随花茗姬的步伐，踏入了一座隐蔽于密林深处的山洞，洞内烛火昏黄，光影摇曳生姿，却又似乎随时可能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
　　花茗姬盘膝坐于山洞中央，双手舞动，念念有词，像是与地府的恶鬼低语。山洞内的空气被注入邪恶的魔力，泛起诡异涟漪。
　　地面摆放着一系列令人瞠目的奇珍异宝：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兽骨，其上镌刻着古老的诅咒，令人心生敬畏；流淌着漆黑黏液的奇异草药，恶臭无比；更有那发出婴儿般啼哭声的神秘石头，声音凄厉，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心生无限寒意。
　　她玉手一挥，紫红色光芒如毒蛇吐信，刹那间，这些物件如同被唤醒的恶魔，相互交融、扭曲，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待光芒褪去，一个宛如重生的皮囊静静地躺在地上，散发幽森光泽——正是慕乘肉身的模样。
　　慕乘见状，急切地俯身上前，毫不犹豫地融入了皮囊。
　　就在这一瞬间，那原本死寂的皮囊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肌肉开始微微颤动，手指也轻轻抽搐起来。紧接着，慕乘缓缓睁开了双眼，眼中满是惊喜与狂热。
　　慕乘起身整衣，对着花茗姬跪地三拜，感激涕零，“仙人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待小人了却心愿后，便任凭仙人驱使！”
　　花茗姬冷冷地颔首，“去吧！”
　　慕乘离开山洞，没入黑暗，狂风卷动尘土为他送行，而他似乎再不惧怕身后的追逐，满心只念着奔向那唯一的归处。
　　慕乘满心欢喜地踏入隐蔽在一个小村庄的草屋，一眼便瞧见瑟缩在角落里的慕弋光。
　　他乱发披散如秋日枯草，衣衫破败，浑身滚满尘土，往昔天启帝王的威严荡然无存。
　　慕乘急忙放下手中的吃食，快步上前，轻柔地拨开慕弋光发丝间的杂草，眼神中满是温柔：“陛下，您别怕，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守护您，不让您再受一丁点儿的委屈。”
　　说罢，他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一举一动尽显殷勤，仿佛仍是天启帝宫时那般。
　　慕弋光哪会看不出来，这副皮囊之下是什么东西。
　　他不敢说破，只是垂着眸子盯着地上裂纹，暗想着：藏在他身上的那符篆极为狠毒，想来，那个怎么也死不了的人，这一次总算是死透了吧？
　　待稍稍安稳下来，慕乘挨着慕弋光坐下，目光灼灼，深情款款：“陛下，您不必自责，那符篆的事，我不怪您……只是可惜了，没有把那人除掉，是我无能。”
　　慕弋光一怔，差点破口大骂。他抬起眼，瞧着慕乘的模样，话到嘴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陛下，您看这事也算是件佳事。在我看来，‘死’，恰恰是永恒的开端，如今我这副模样，倒能更长久地伴您左右。”
　　说到这里，他的脸颊泛起一抹绯红。他鼓足勇气，轻轻执起慕弋光的手，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陛下，在这世上，只有我对您始终如一，无论您是三皇子还是天启帝王，还是现在……只要能长长久久地在您身边。陛下，我想与您共修冥道，生生世世不相离，您能答应我吗？”
　　慕弋光听着这一番剖白，如同吞了一口苍蝇。
　　他本想一口拒绝，奈何又忌惮这货是个怨灵，只能强压心头的厌恶，挤出一丝僵硬笑容，“容孤想想吧。”
　　此后数日，慕乘越发殷勤，整日围着慕弋光打转。而慕弋光表面曲意迎合，心中实则暗自盘算逃脱之计。
　　终有一日，慕弋光满面温柔笑意，轻轻挽起慕乘的胳膊，柔声道：“乘儿，孤心意已决，你我二人便结为道侣，同修冥道。今日，你去备些佳酿美食来，咱们把盏言欢，一醉方休！”
　　慕乘闻言，初时一愣，旋即便喜上眉梢，眼眶微红，连声应允：“太好了！陛下您稍等，我这便去，定为您寻来世间的珍馐美酒！”
　　待慕乘离去，慕弋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在草屋外忙碌起来。
　　他手脚麻利地布下一个极为隐秘的除祟法阵。待一切准备就绪，他退回草屋，点燃屋内熏香，橙红色的火苗跳跃闪烁，映照着他阴冷的面容，屋内弥漫起隐隐香气，淡淡的烟雾好似一层薄纱。
　　不久，慕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归来，手提美酒佳肴，行至草屋前，脚步稍停，旋即摇头一笑，复又哼起小曲，推门而入。
　　进屋后，慕乘细心布置酒菜，斟酒两杯，递给慕弋光，而后举杯。
　　推杯换盏几巡过后，慕乘酒意上头，眼眶微红，声音含情带泪：“弋光，你与我饮了这盏交杯酒，此生携手白头，我……我定会护你一世周全……”
　　话未说完，屋外道场陡然启动，光芒大盛，强大的灵力仿若怒海狂涛，瞬间向慕乘袭来。
　　慕乘双目瞪圆，满脸惊骇，身躯猛然倒地，瞬间化为尘土，随风飘散，那缕怨灵则如烈日炙烤下的水汽，飞速消散，归于虚无之境。
　　随后，道场连带着草屋被狂暴的灵力撕裂，碎石飞溅，草木尽毁。
　　慕弋光早已逃得远远的，站在一个巨石旁，望着眼前的一片狼藉，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后恶狠狠地唾骂道：“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死了干净！”
　　道场的动静恰似平地惊雷，慕霁辰怎会没有察觉？他当即策马疾驰而来。
　　待他赶至现场，满目疮痍：怨灵湮灭，浓墨般的黑雾汹涌，邪气刺鼻，令人窒息。符纸破碎，法阵的残骸散落一地，诉说着刚刚的惊心动魄。
　　而慕弋光，正狼狈地瘫坐在地，发丝凌乱，衣衫又脏又破，眼神空洞，麻木。
　　兄弟二人时隔六年再次相见，岁月像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光阴已将两人雕琢得判若两人。
　　慕霁辰未曾料到，慕弋光竟会落魄到这般地步，犹如丧家之犬。
　　不用看，慕弋光也知道是谁来了。他暗骂慕乘：养不熟的狗！只会咬主人！
　　骂了几句，他忍不住抬眼，瞥见高高的战马立在不远处，慕霁辰的怀里还坐着一人——瘦小的少年气息孱弱，面色苍白。
　　慕弋光眼中闪过阴鸷的光芒，随即讥讽的笑意扭曲在尘土满布的脸上，“二哥，你可真能耐啊！短短时日，又觅了新欢？行军打仗多危险，你居然还不忘带着一个小宠物在身边，好不自在啊！”
　　慕霁辰眼神骤寒，厉声道：“你不配叫我二哥！你是慕家的耻辱，天下的公敌！为一己私欲，你弑母害父，将百姓推入深渊，你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慕弋光却仿佛充耳未闻，龇牙咧嘴发出一阵邪笑，笑声格外刺耳。
　　“哦，对了！小弟可听说了，你如今是可了不得哇！都说你是天龙之子，威风着呢！怎么？你有这般能耐，为什么不直接杀回天启帝都去拯救你的苍生？莫不是……你心里有鬼，这么怕见到……那一位——前任？呵呵……”
　　慕霁辰怒不可遏，双手紧握剑柄，青筋暴起，怒斥道：“尽人皆知，你将天启拱手让人，竟然还有脸面口出狂言！你所犯下的罪孽，千刀万剐也难赎！”
　　慕弋光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无尽的癫狂，“那又如何？起码，世人记得有我慕弋光这么一个人了，总好过碌碌无为，籍籍无名……”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变故陡生。
　　原本安静的四周，猛然间风声呼啸，凄厉之声犹如厉鬼夜哭，令人心悸。
　　紧接着，众多无主的怨灵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召唤，从四面八方扑向慕弋光。
　　怨灵周身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形态扭曲多变，张牙舞爪间，发出毛骨悚然的嘶吼。
　　原来，它们本是花茗姬交给慕乘的麾下，忠心耿耿地追随其左右。如今慕乘魂飞魄散，他们没了主心骨，于是失了控。而慕弋光，恰好成了它们宣泄怨气的目标。
　　怨灵们将慕弋光层层包围，慕弋光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挣扎，只转瞬之间，他的身体被邪气侵蚀，腐肉瓦解脱落，最终化为一只厉鬼，凄厉地嚎叫一声，消失在浓稠的黑雾间，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