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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节:一根红绳一罐粥 今天,是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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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的清晨,空气冷冽而清新,积雪像亮闪闪的羽毛,为小岛装上了新衣。
雪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院子里,照亮了树枝上积满雪的叶子,泛着金色的光泽。
小岛一片安静,整个世界就像一幅水墨画,仙鹤偶尔飞过,羽翼拍打空气的声音在空中回响,带着几分雀跃。
慕霁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今天,是冬至,是他二十岁生辰。
如果他还是天启的太子,今天将举国欢庆,帝宫会为他举办一场最隆重的弱冠仪典。
世上没有如果。
原本这一日,他没有特别的打算,毕竟已经没有家人了,没有长辈给他祝福。
然而,今天与往日,总归是有些不同的。
在小北的照料下,他早早就离开了床榻。洗漱过后,坐在铜镜前,小北拿起一把梳子,开始为他梳理重新长出的头发。
那银白色的发丝已经长到肩膀,像是新生的月光,柔顺,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慕霁辰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曾经被毁得面目全非的脸,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不,更精致了。
如玉石般的肌肤,散着柔光,青春俊朗,墨绿色的眸子衬着银白色的头发,像是在眼睛里种下了星辰,熠熠生辉。
这一刻,他有一丝错愕。
他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还能看到这样的自己,仿佛那整整一年的炼狱只是一场梦魇。
他不由自主地抚上右手腕,摩挲着。
不是梦魇。怎么可能是梦呢?明明是铜镜里的另一个人,把他从深渊里捞了出来。
小北见他发愣,连忙比划着:很漂亮!
你真好看!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慕霁辰被逗笑了,“小小年纪,你又见过几个人?”
小北乐滋滋地抿起嘴,给慕霁辰扎了个高高的马尾,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根红绳,绕在发根系上。
他拿起一个小镜子,照给慕霁辰看。
白的发,红的绳,像极了点缀在皑皑白雪间的红梅,傲然风骨凛冽,别有一番的气度。
小北得意扬扬地眯着眼,一边笑着,一边比划:发绳是我自己编的。
用的天蚕丝——天蚕是我养的。
采的红梅汁染了色,是不是很好看?
吧啦吧啦……比划了一通,临末了,他十分郑重地来了一句:
生辰快乐!
慕霁辰的身子一震,淡淡地笑了笑,许多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一瞬间,往昔记忆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
金碧辉煌的宫殿,父王母后端坐在王座上,威严又慈爱。
小妹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帝宫的花园里,笑声清脆如铃,手中还攥着他偷偷给她买的糖人儿,一口一声“二哥”。
帝师周先生则手捧书卷,端坐于书案旁,目光殷切地为他讲解着治国安邦之道。
然而,他们都不在了啊!徒留他一人苟活于乱世。
这般想着,眼睛酸涩发胀,有什么东西想要往外涌。
小北原本正满心欢喜地等着慕霁辰的夸赞,万万没有料到等来的是这样的情形,顿时慌了神。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小铜镜,两只手慌乱地比划着,试图宽慰满面悲情的人。
他一会儿指指窗外生机盎然的花草,一会儿指天指地,拍着自己的胸膛。
越比划,他越心急,眼眶也跟着泛红,到最后,自己的眼泪反倒先掉下来了,哭得像个泪人儿,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衫,一滴滴落在地上,很快便洇出一小片水渍。
慕霁辰回过神来,忙收起自己的情绪,反过来安抚小北,像往昔哄小妹那样。
他用衣袖拭去小北脸颊上根本擦不净的泪水,手指还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眼神中满是宠溺与疼惜,嘴里轻声说道:“小北,莫哭,莫哭,我没事儿!你看这发绳,我欢喜得紧呢。”
小北听着他的话,抽噎着点了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过,屋内光影微微一动,鹤先生仿若踏云而来。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便摇了摇,微微笑了笑。
小北窘迫地低下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用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慌里慌张地比划着,声称要去准备生辰宴席,便匆匆“逃走”了。
出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鹤先生好不容易才憋住笑声。
待小北离开,慕霁辰轻轻叹了口气,落寞与哀愁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鹤先生在一旁坐下,笑了笑,“这孩子,一回岛上就跟贫道要天蚕茧,又霸占了贫道的炼丹房,原来,是为了今日这根发绳。”
“啊?”慕霁辰这才想起,天蚕一般是在春夏时节结茧吐丝,而他们来到小岛已是初冬了。
鹤先生又言:“难得他一片好意,你莫要再伤怀,今日生辰,总归是要有些喜气的。”
慕霁辰连忙点头,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了心绪。
窗外,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地碎金,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似在为这特别的日子庆贺。
慕霁辰不由得暗暗骂着自己:还真是臭不懂事啊!
转眼便是腊八节。
小岛被厚重的白雪覆盖,生灵万物都躲藏起来了。
这天,小北四更天就醒了,悄悄来到厨房,准备熬一锅别具特色的腊八粥。
八样食材,八样寓意,去皮洗净,小火熬煮,颇费时间。
木勺在锅中轻轻搅动,香气逐渐弥漫开来,带着米香与豆香。
粥汁渐渐浓稠,他特别添加了一些蜜枣。
蜜枣是他早先就腌制好的,藏在冰鉴里,就等着今天拿出来用了。
待粥熬好,小北把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盛到一个精致的瓷罐子里,再放进厚厚的棉袋子保着温,乐滋滋地抱在怀里,脚步轻快地往竹屋走去。
竹屋里,炭炉里的火正旺,暖意洋洋。
慕霁辰已经醒了,披着棉氅坐在书案旁,专注地看着鹤先生交给他的道经。
小北轻轻推门而入,先是把棉袋子放在桌上,随后拿出瓷罐子,打开盖子,刹那间,满屋都是馥郁的香气。
小北盛了满满一碗腊八粥,走到慕霁辰身边,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慕霁辰抬眸,小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小北瞧着勺子里的粥,那一对眸子亮晶晶的,雀跃,似是期待着什么。
慕霁辰会心一笑,吃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
正咀嚼间,突然咬到一颗去了核的蜜枣,熟悉的味道击中了他的心魂。
在这一瞬间,“那个人”突然出现心海中。
在帝都的那些日子里,每到腊八节,总是有些特别——这一天是“那个人”的生日。
“那个人”的母亲,会亲手熬制两罐腊八粥,一罐为“那个人”庆生,另一罐则特意添加了许多蜜枣,只因慕霁辰爱吃甜食,再由“那个人”亲手送给慕霁辰一同品尝。
幼时,他们会避开众人,偷偷跑到帝宫花园的某个角落,在红梅簇拥下,你一勺我一勺地分享着甜蜜。
那时,年少不知世道艰难,活得恣意妄为,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再甜也不觉得腻。
可如今……
这蜜枣真苦啊!
慕霁辰猛地夺过碗,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被怒火点燃。
“你做这个干什么?”他大声吼着,声音有些失控,“你不知道吗?我从来不吃这种东西!甜得要齁死人了!”
他的手使劲一挥,碗应声砸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粥汁泼洒一地,热腾腾的液体与瓷片混杂,像是撕裂了他内心的某一层封印。
小北如同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整个人猛地一颤。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惊愕,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兽。
他呆呆地怔在原地,像是吓傻了。
慕霁辰吼完之后,胸膛剧烈起伏着,狠狠瞪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甩袖离开了竹屋。
那鸦青色的衣角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仿佛剑刃斩下,清冷,无情。
竹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小北就那样跪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仿佛被屋外寒冷的风冻住了。
良久,一滴泪水从他眼眶滚落,滴在那破碎的瓷片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蹲下身子,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开始收拾满地的冷粥和碎瓷。
他每捡起一片碎瓷,都像是在捡起某人破碎的心。
粥汁已经渐渐凝固,黏在地上,他用袖口仔细地擦拭着,不放过任何一粒米或是一颗豆。
收拾完竹屋,小北失魂落魄地回到厨房,看着瓷罐里几乎没有动过的腊八粥,眼泪又落下来了。
他捧着罐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最终来到仙岛一处海崖,巨石避风处还立着一个墓碑。
崖边,狂风呼啸,夹带着雪粒子,刮得人睁不开眼。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小北跪在墓碑旁,望着那茫茫无际的大海,泪水淌下来,立即在脸上冻成了冰凌。
他打开瓷罐,将粥一点一点地倒进海里。浓稠的粥汁被狂风卷起,混在雪粒间,飘散、坠落,转瞬即逝,被大海无情地吞没。
瓷罐已经倒空,小北却依旧倒着,倒着。
泪水已经冻住了,他无声地抽泣着。
风雪无情,难解愁苦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