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成万骨枯》筠枫君

17、第4节：食尸兽与灵泉 突然，黑暗

　　离开焚烬的小镇，是苍风国最后的疆土。
　　他们穿越茫茫荒原，进入了一片树林。
　　树木稀疏，夜色阴冷。
　　慕霁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身子微微发抖。小北停下脚步，试图在林子里找一个栖身地。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咆哮声打破了这片宁静。那声音狂躁，仿佛地狱的裂缝突然打开，释放出无尽的恶意。
　　小北迅速转身，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
　　突然，黑暗中涌现出数只猩红的眼睛——
　　几只凶恶的食尸兽从阴影中爬出，身形庞大，带着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它们的身上布满腐烂的伤痕，显然已经长时间未曾觅食，眼眸闪着贪婪的光芒。
　　小北背着慕霁辰，在黑魆魆的山林中拼命奔逃，身后是食尸兽愤怒的嘶吼，震得树枝瑟瑟发抖，又仿佛要将这黑夜扯开一道口子。
　　忙乱中，小北踏入一片荆棘丛，尖锐的刺划破了他的衣衫和肌肤，鲜血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血腥味更加刺激了食尸兽，它们愈发狂暴，嘶吼声愈发狂暴。
　　不料想，这几只食尸兽竟然懂得配合，分头行动起来。
　　小北见势不妙，心急如焚，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倒在地。在倒地的瞬间，他拼尽全力将慕霁辰护在怀里，自己的左臂却狠狠地撞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一阵剧痛袭来，胳膊撞断了。
　　可此刻，根本容不得他有半分喘息。
　　小北强忍着剧痛，单手撑地，翻身站起，重新背起慕霁辰，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
　　火苗“腾”的一下蹿起，在黑暗中摇曳，照着小北煞白的脸。
　　小北抱紧慕霁辰的腿弯，挥动着火把，试图在食尸兽面前开辟出一条逃生之路。
　　然而，这些食尸兽对火光毫无惧意，反而被小北伤处涌出的血气刺激得彻底疯狂。它们张牙舞爪地扑来，眼睛猩红，在火光下就像是嗜血的恶魔。
　　一只体型硕大的食尸兽高高跃起，锋利的爪子朝着小北的咽喉抓来。
　　小北侧身一闪，那爪子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慕霁辰被惊醒，迷瞪了几息，突然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传说中的食尸兽，是来自地狱深渊的顶级猎手。
　　仅仅一只，就有可能让一支神骏骑全军覆没。而此时……
　　慕霁辰数不清到底有几只。
　　他贴着小北的耳朵，用微弱得几近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它们，是冲我来的……把我放下……你快走！”
　　小北哪里听得这话，泪水唰唰就飞出来了，拼命地摇着头，将泪珠子都甩到慕霁辰的眼里去了。
　　“哎！”慕霁辰眨了眨眼睛，“你这小孩……怎么就，这么固执……”
　　食尸兽们可不管眼泪是什么，它们已经饿疯了，左扑右抓，包围圈越来越小。
　　生死一线间，小北脑海中灵光一闪，他咬紧牙关，飞快地伸出右手，拈取断臂处还在汩汩涌出的鲜血，以血为墨，在掌心飞速画出一道火符。
　　而后，他毫不犹豫地将火符按在自己胸口，调动全身灵气，猛地引爆符咒。
　　“轰”的一声巨响，强光瞬间绽放，刺得人睁不开眼。
　　食尸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小北趁机背着慕霁辰，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朝着山林深处狂奔。
　　他的脚步越来越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步踏空，将是万劫不复。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一定要冲出去！
　　跑了没多远，小北突然大口吐着鲜血，目光也有些涣散。
　　但他不敢停下，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模模糊糊，发现了一个山洞，立即背着慕霁辰爬了进去。
　　一进山洞，小北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连带着慕霁辰一起瘫倒在地。
　　初入洞口，小北还残存着一丝侥幸，能暂且庇护他们，躲开疯狂凶猛的食尸兽。
　　然而，等他们缓上一口气后，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仅仅朝洞内迈了几步，一股仿若能刺透灵魂的凛冽寒气，恰似一波又一波尖锐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汹涌袭来。
　　小北费劲地抬起眼眸，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处极为恢宏的冰洞。
　　洞壁上，倒挂着一根根硕大无朋的冰棱，洞口透入微弱光线，冰棱闪烁摇曳，散着幽冷的光芒，摄人心魄，好似冰窟张开的獠牙，朝着擅自闯入的人，发出无声的警告。
　　小北紧咬牙关，强忍着胳膊的剧痛，背起同样虚弱得摇摇欲坠的慕霁辰，在寒冷刺骨的洞窟里，哆哆嗦嗦，战战兢兢地朝着洞窟深处缓缓前行。
　　小北一步一步地挪动着，紧咬着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咯咯”声响在这寂静得可怕的洞窟中格外清晰，仿佛是身体深处发出的悲鸣。
　　寒意像是拥有生命的恶魔，毫不留情地穿透单薄的衣服，肆无忌惮地带走身体所有的温度。
　　小北甚至觉得，好像听到血液结冰的声音。
　　实在是迈不动腿了。
　　小北用冻得麻木僵硬的手指在身上翻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摸索出仅剩的几根火折子。
　　哆哆嗦嗦地将火折子点燃，那火苗刚一燃起，就“腾”地缩小，随时都会被寒气一口吞没。
　　火苗艰难地摇摆着，挣扎着，终究败下阵来，被无尽的寒息彻底湮灭。
　　小北又点燃了一根火折子，用身体护住。
　　可即便有了这萤萤之火，面对如汹涌潮水般的严寒，不过是螳臂当车，根本没有丝毫暖意。
　　小北下意识地动了动那边断掉的手臂，疼得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低头定睛一看，只见伤处已经发黑，隐隐散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他皱紧眉头，回想与食尸兽周旋时的过程，定是不小心沾上了尸毒。
　　而身上装着膏药的锦囊里面，并没有能解尸毒的。尸毒并非无解，但是在这冰洞里面哪会有草药生长？
　　唯一的方法，就是尽快离开这里。
　　慕霁辰是被持续不断的“咯咯”声吵醒的。
　　他并不是不怕冷——刚进冰洞的时候，他就冻晕过去了。
　　而是，他是被冻惯了。
　　苦役营的猪圈里，他常常被大雪一埋就是一整天。要不是温子庸要给他喂药，大概要等到雪化了才会有人把他捞出来。
　　慕霁辰醒来后，马上就察觉到：小北的状况不对。
　　他哑着嗓子唤了几声：“小北！”
　　小北侧了侧头，动作十分迟缓，脸上嗖嗖掉着冰渣子。他一步一步机械地迈着腿，像是一个游魂。
　　也不知在这仿佛没有尽头的冰洞中煎熬了多久，就在小北的意识即将消散之际，眼前竟奇迹般地出现了一泓泉水。
　　泉水在这冰天雪地中袅袅升腾着丝丝热气，如同仙境中才有的灵泉，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小北拖着沉重的腿靠过去，瞥见泉眼旁的石壁上，刻着一排古老而神秘的符文。
　　小北强打起精神，凑近仔细辨认。
　　符文大意是这泉水将会以命换命，虽能起死回生，却需另一人的生命作为代价。
　　小北心中一凛，瞬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慕霁辰也看懂了符文，心里却是一乐：还有这等好事！这不就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吗？
　　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生出的力量，从小北背上翻下来，滚到泉边，伸出手探向冒着热气的泉水。
　　“噗”！
　　慕霁辰的手刚接触到泉水，身体便如遭到万钧雷霆，一股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冲进他的五脏六腑，横冲直撞。
　　他一口鲜血喷出，那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固，仿佛一朵朵凄美绽放的血花。
　　紧接着，他浑身的伤口像是被无数只无形的手胡乱撕扯，纷纷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将身下的冰层染成了红色。
　　小北大惊，想要扑过去，身子却不听使唤，双腿咯吱咯吱地挪也挪不动。
　　慕霁辰一边吐着血，一边颤颤巍巍地捧起一汪灵泉，拼了命地往小北的胳膊上浇去。
　　然后，再去捧泉水。
　　热泉淋在小北身上，融化冰霜，他的身体渐渐找回温度。
　　他的步子快了一点点，比脚步更快的，是泪珠子。
　　只沾了一点点泉水，胳膊上的尸毒很快就消退了，甚至伤口开始愈合。
　　小北跪倒在冰面上，一边哭着，一边手脚并用往前爬。终于碰到慕霁辰的身子，他一把扯过来，想要离泉水远远的。
　　慕霁辰的眼前一片黑，还不想放弃，扑腾着想往泉水那边爬，整个人像是泡在血水中，扑腾了没两下就晕死过去。
　　小北抹了一把眼泪，定了定神，强忍着内心如刀绞般的悲痛，将刚刚恢复的一点灵力输送到慕霁辰体内。
　　小北紧紧地抱着怀里的血人，小心翼翼地靠近灵泉，借着泉水的暖意，用自己的体温为他保暖。
　　时间在这冰洞中仿佛凝固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小北心上划一刀。
　　终于，慕霁辰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小北见状，大喜过望，泪珠又滚了出来。
　　慕霁辰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干净的脸——虽然看不太清，但是，就是觉得好看。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不是说好了是“以命换命”的吗？看来阎罗王也不喜欢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