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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风倒木制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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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倒木制成的小屋静寂无声,仿佛没有人在。
奥利维尔盯着被藤蔓与苔藓覆盖的天花板,意识缓慢地从梦境与现实交织的边缘回拢。
他抬手揉了揉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撑着扶手,有些费力地将自己从歪斜的姿势中挪正。
就在他垂下视线的瞬间,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珠子。
桑盘腿坐在地上,身前摊着一本书,正仰头望着奥利维尔。
她和奥利维尔挨得很近,膝盖几乎贴着手推椅的轮子,以至于刚刚仰着头的奥利维尔第一时间没有发现她。
“你在看什么?”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下了沙子。
桑把身前的书拎起来,歪头去看封面,念道:“如何为你的龙宝宝读晚安故事。”
奥利维尔:“……”
他沉默了足足两秒,然后无言地抬起手,再次用力捏了捏突突跳动的眉心。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三本书的时间?”桑指了指旁边。
奥利维尔这才看见她侧面还堆着三本看完的书,最上面一本露出的封皮上写着《会说话的双语画册:森林动物赶集日》。
……全是幼童才会看的东西。
奥利维尔挪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转移话题道:“你从来不用睡觉的吗?”
图鉴上明明写着血族也是需要休眠的。
日光会对血族产生不可逆的破坏,所以日光出来的时间就是血族被强制休眠的时间。
高阶一些的血族能够抵抗这种强制休眠,但也没有到完全不需要休眠的地步。
而唯一不惧怕日光,能够不因为日光而进行休眠始祖已经湮灭了。
“需要啊。”桑又翻过一页,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我一直都在沉睡。”
什么意思?
奥利维尔还没来得及咀嚼这句话的深意,希尔瓦尼拉就像一阵风似的从后门疾步冲了进来。
她双手小心翼翼托着那块奥利维尔从月之森带回的木头,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快快快,桑,把人类弄醒……咦?”
她猛地刹住脚步,看清了已经坐直的奥利维尔,表情立刻转为满意:“原来已经醒了啊。”
“刚醒。”桑又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正好,把他裤子扒下来!”希尔瓦尼拉恶狠狠地说。
奥利维尔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什……”
话音未落,桑那只看起来纤细无力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他一边的裤腿,然后毫不犹豫地往下一扯!
如果奥利维尔此刻是站着的,那他的裤子应该已经被扒了。
但可惜他站不起来,因此只有裤腿刺啦一声裂开了,露出底下接着铁筒的残肢。
奥利维尔的残肢是他自己为了防止腐化污染蔓延而用戒指的魔力切断的,切口十分平整,包裹着增加摩擦力的粗糙抹布,粗暴地塞进冰冷的铁筒中。
羞耻、难堪、以及一种深植于骨髓的防御本能瞬间攫住了奥利维尔。
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刚刚平息下去的幻痛卷土重来,变本加厉,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另一边也要吗?”桑看都没看他,只顾盯着面前的童话书,问道。
“也要。”希尔瓦尼拉毫不犹豫。
桑的手再次伸向另一侧裤腿。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时,奥利维尔猛地伸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只是普通的人类,这点力气在桑的眼里和螳臂当车差不多。
可她还是停下了。
她甚至还扭动头颅,视线艰难地从童话书上拔下来,慢慢挪到了奥利维尔脸上,看向他那双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解除了封印,但解除得不多,脸上没有蔓上荆棘刺青,只有虹膜周围泛着一点红色。
头颅歪过一点,漆黑的发从肩侧滑落,贴在桑苍白的脸颊上,发尾带着一点卷曲。
她开口问道:“怎么了?”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任何的嫌恶、惊讶、失望,亦或是什么廉价的同情,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疑惑。
奥利维尔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幻痛,奇迹般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些许酸胀的余颤。
他想起了刚刚那场梦,梦里绿浪翻滚,幼小的莱恩低垂着头,开口道:“这样我会觉得很安心。”
他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指,声音低哑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刺啦——
另一侧的裤腿也惨遭毒手。
算了,反正都不能穿了,撕一边和撕两边也没什么区别。
奥利维尔这样安慰自己。
希尔瓦尼拉蹲下身体,手中隔空托着那块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木头。
奥利维尔这才发现这块木头变得已经不一样了。
原先粗粝的棕色表面变得顺滑而透明,整体就像是某种玉石雕刻而成,里头还在不断地往外渗透奥利维尔曾经在月之森见过的那些白色光点。
木头的四周环绕着几圈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静谧流淌着,毫无威胁的模样,却结结实实地把光点全部拦截在内,不让它们散发出去。
希尔瓦尼拉食指弯曲,用指关节在铁筒上咚咚敲了两下,毫不掩饰地嫌弃道:“这什么破东西。”
“三不管地带的铁匠铺,能做出这种东西已经很好了。”奥利维尔顿了顿,控制住了自己剩下的恐惧,伸出平稳的手臂拆下了铁筒,露出底下平整的断口。
铁筒周围粗糙而锋利,冰冷的金属也没有任何缓冲,即便被厚厚的粗布包裹着,也还是将残肢折磨得够呛。
脆弱的皮肤曾经鲜血淋漓,被索菲娅治疗完好之后,不过几天又磨得红肿破皮,渗出的组织液将靠近断口的粗布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没有我想的这么严重,看来还能有结余。”
手中的东西缓缓靠近残肢的瞬间,奥利维尔看见希尔瓦尼拉闭上了眼睛,唇瓣轻启。
像是被潮水吞没,陷入深海之中,被无形的压力一点一点挤压肋骨;也像是被撬开喉咙,往里头灌入灼热的岩浆。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最细微的细胞到最表层的皮肤,都在同时经受着由内而外、由外及内的、强大到无可抗拒的挤压与灌注。
他就像一个被强行撑到极限的脆弱容器,内壁在尖叫,外壳在呻吟,每一寸都在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意识在剧痛与充盈的夹缝中剧烈震荡,几乎要脱离躯壳之际,一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柔软的手掌,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冰冷无比,贴在奥利维尔的耳肉上,冻得他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聚焦,他才惊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有鲜红的血液从口鼻涌出,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腿上。
“闭上眼睛。”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精灵语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哪怕只是看到。”
奥利维尔眼睫一颤,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内外还残留着某种灼痛,口腔与鼻腔中满是铁锈的腥气,眼前一片漆黑,但奥利维尔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平静。
至少在桑冰冷的双手编织出的这一小方天地中,他是安全的。
大概过了一刻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奥利维尔不确定。
他的双腿仍然没有任何知觉,所以他完全摸不到这场治疗结束的边界线在哪里。
冰冷的手掌渐渐回温,离开耳侧的一刻,奥利维尔睁开双眼,看见了一双腿。
客观上,他能明白这是自己的腿,可主观上,他并不认为这是自己的东西。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没有任何感觉,踩着手推椅冰冷的金属踏板的脚底板也没有任何感觉,这双看起来和从前一般模样的双腿就像一个幻觉,空荡荡地落在那里。
希尔瓦尼拉手中的木头只剩下了三分之一,那些白色的光点仍然在新生的双腿与木头之间不断徘徊。
随着光点没入血肉之中,奥利维尔可以清晰地看见薄薄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之微微凸起搏动。
“回路没有接通。”希尔瓦尼拉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盯着那些起伏的血管,“有什么东西在阻止自然之力的回路修复。”
她倏地站起身,再次转向那些堆满杂物的角落,一阵翻找后,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玻璃瓶,塞进奥利维尔手中。
“喝了它。”
透明的玻璃瓶中是某种介于气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透着淡淡的蓝色,看得奥利维尔眉心直跳。
他拔开塞子的同时看了眼桑,发现她又继续盘腿坐在地上看童话书,并没有任何要阻止的意思,干脆一仰脖吞了进去。
药剂的味道比想象中的好很多,甚至还有一点清凉的甜味。
然而,当它流入胸腹时,一股猛烈的灼烧感却骤然炸开!
“咳咳……!”奥利维尔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随着咳嗽,胸腹间仿佛有什么阴冷粘稠的东西蒸腾而起,一点一点地从他全身的毛孔中渗出,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令人不适的森寒薄雾。
“这……咳咳……是什么……”他咳出几缕黑色的雾气,呛得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是沼泽女巫的诅咒。”希尔瓦尼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了然的冷意。
她猛地扭头去看桑,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奥利维尔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也跟着希尔瓦尼拉一道看向桑。
在二人灼灼目光之下,桑还有闲情逸致盯着手里的书,头也不抬地道:“知道啊。”
“那你不告诉我?!”希尔瓦尼拉的声音又大了一些。
桑慢悠悠翻过一页书,才开口:“你又没问。”
希尔瓦尼拉震惊了。
她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一边左右晃悠还一边抓着自己的头。
在奥利维尔的面前,她一直都是那种冷静又游刃有余的形象,只有桑才能把她气得这样跳脚。
奥利维尔非常识趣地闭上嘴,假装自己是空气,看着希尔瓦尼拉左右踱步了大概十来分钟后,才终于冷静下来。
“如果他身上一直有这个诅咒,那他怎么进去月之森的?沼泽女巫的诅咒黑魔法的气息这么浓……”希尔瓦尼拉审视的目光再度落到了奥利维尔的身上,“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压制了诅咒嘛?而且还不是普通的东西,是足够骗过月之森结界的那种。”
奥利维尔一下就明白了希尔瓦尼拉在说什么。
他手臂微微抬起,是一个下意识想要隔着衣服摸上怀中的戒指,却又在中途硬生生停止了的僵硬动作。
如果他身上真的有诅咒,只有可能是戒指压住了诅咒。
而他落下悬崖后,耗尽了戒指当中的魔力,压不住诅咒了,所以才被出现的桑察觉了。
所以这就是桑当时救自己的原因吗?
奥利维尔忍不住想,难道是就是因为发现了他身上的诅咒,觉得很有意思吗?
“……算了,我无意去探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希尔瓦尼拉摆了摆手。
过度的好奇心害死猫,能够骗过月之森结节的东西大有来头,她还有很多东西想研究,不想沾染这么多因果。
“总之,沼泽女巫的诅咒并不是我能解开的。”她看向桑,“你把人带走吧。”
她这句话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了。
不能动的腿和没有腿的区别不大,无论如何奥利维尔都还是想要站起来的。
“希尔瓦尼拉小姐。”他赶忙出口,按照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经验,顺着捧道,“您能解得开《暗黑生物图鉴》的诅咒,想必也能……”
“别别别,我不配。”希尔瓦尼拉退出三步远,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一时解释不出来,憋了半天后道,“既然你看过《暗黑生物图鉴》了,不妨翻开瞅瞅记录关于沼泽女巫的那一页,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凯伊会生气的。”一旁的桑莫名说了这么一句。
“我还没生气,他生什么气?”希尔瓦尼拉的脸一下拉老长,“要是沾了沼泽女巫的诅咒,我这里的花花草草都会死光。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让它们在月之森以外的地方生长的嘛?要是因为今天的事情少了一株,我就把剩下的月下木丢进沼泽里去,让凯伊那个死阴湿尝尝苦头!”
奥利维尔敏锐地从这一段话中探究出了一点什么,但还没等他细问,就看见希尔瓦尼拉瞥过来的眼神。
“哦,你还不知道吧,人类。”她眉头舒展带了点笑意,似乎有些幸灾乐祸,“你身上诅咒的来源,传闻中的沼泽女巫,就是桑的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