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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奥利维尔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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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尔捏住了手推椅的扶手,才强行让自己保持镇定,解释道:“她被结界弹出来了。”
“我就知道她忍不住的。”希尔瓦尼拉嘴角立刻扬起,露出“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甚至愉快地笑了两声。
这两人在某些方面真是如出一辙——桑热衷于给希尔瓦尼拉找麻烦,而希尔瓦尼拉也会在听到桑倒霉的第一时间幸灾乐祸。
她哼着小调提着水壶回花园浇花,奥利维尔转动着轮子跟在她的身后:“我拿到木头之前,她就已经被结界弹出来了。”
希尔瓦尼拉从鼻腔中发出“嗯哼”的一声:“可以想象发生了什么。”
“她应该比我早出来。”奥利维尔又说。
希尔瓦尼拉猛然停住脚步。
奥利维尔反应不及,轮椅险些撞上她的后背,幸亏一旁的藤蔓迅速伸来枝条,卡住了轮子。
“哦……这可有意思了。”她扭头,笑盈盈地看着奥利维尔,“你这个样子,是在担心桑会出事吗?”
奥利维尔一时语塞。
他像是才找回理智一般地意识到,桑是怎样一个可怕的存在。
他一个人类,到底在替桑担心什么?
“放心吧,一会就出来了。”见奥利维尔不答,希尔瓦尼拉也没有追问的意思,走到花园前继续浇着水,解释道,“在古树的注视下,时间会成为没有意义的东西。所以在湖心岛上,时间的流速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出现这种前后的时间差也很正常。”
奥利维尔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松了又紧,反复几次,才让翻涌的心绪勉强平复。
希尔瓦尼拉一边浇水一边走进了花园中心,奥利维尔坐着手推椅不能进去,只能停在边上看。
他感觉自己的残肢又开始痛了。
他死死按住痉挛的部位,脸上竭力维持平静,后背的冷汗却已浸透衣衫。
其实刚刚失去双腿的时候,伤口处经常会痛。
即便那里早就已经愈合完成,也根本没有可以痛的部分,可还是痛,整夜整夜地痛,痛得都无法入睡。
可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一件接一件的事情填满了奥利维尔的脑子,使他思绪分身乏术,便再也没有通过。
今天却一连痛了两次。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着,企图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因为虚幻的东西而疼痛,却一直不得其法。
“幻痛吗?”希尔瓦尼拉的声音忽然在近处响起。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希尔瓦尼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书上说过,人类这个种族在失去肢体一部分之后,容易产生身体还完整的错觉,进而重复经历失去肢体那一刻的痛苦。”她摸着下巴,一副探究的模样,看向奥利维尔双腿的眼睛亮亮的,有些像桑,“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希尔瓦尼拉常年居住在夹缝空间,虽博览群书,但也大多数是纸上谈兵。
能亲眼验证记载,让她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治好了腿,应该就不会痛了。”她说着,指挥一边的藤蔓卷上奥利维尔一直放在腿上的木头,“先把裤腿撩起来,让我看看伤口。”
藤蔓得手,刚想缩回交给希尔瓦尼拉,就被奥利维尔一把摁住了。
希尔瓦尼拉一顿,目光上挪,停在了奥利维尔脸上,眉毛挑了起来。
“我……”疼痛让奥利维尔的手臂微微发颤,脑中一片混乱。
他看着眼前的藤蔓,半晌挤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很戒备,也很紧张啊……”希尔瓦尼拉唇边咧开一个笑容来,了然道:“是因为桑不在吧。”
奥利维尔倏然抬头。
他想反驳,希尔瓦尼拉却已旋身走回花园,继续浇灌那些发光植物,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
“桑虽然行事自我、毫无顾忌,常常把人气个半死,可她同样也强大且护短。有她在,别说你坐个轮椅,就算瘫在地上只有眼珠子能动,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奥利维尔看不看见希尔瓦尼拉说话时候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手中拿着的水壶见了底,她举起来晃了晃,语气似是幸灾乐祸,又似是悲悯。
“前提是她真当你是自己人的话。”
奥利维尔嘴唇一颤,一句“什么意思?”已经在舌尖呼之欲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根本没想过当桑的“自己人”。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他甚至怀有利用之心,现在说什么“自己人”未免矫情。
但奥利维尔觉得自己没有和希尔瓦尼拉解释的必要,所以他沉默没有开口。
“我想想……有什么东西可以用……”希尔瓦尼拉弯着腰在花园中搜寻,片刻后起身,来到奥利维尔的面前。
“摊开手。”她说。
奥利维尔下意识警惕得绷紧了身体,但在沉默片刻后,还是缓慢摊开了手掌心。
希尔瓦尼拉一松拳头,一片花瓣就这样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奥利维尔的掌心上。
花瓣轻得似一阵风,几乎感受不到重量,表面呈半透明,能够清晰看见内部流动的脉络。
只一个眨眼间,它就悄无声息地开始溶解,等奥利维尔反应过来的时候,花瓣已经完全没入掌心,与血肉融为一体,只在皮肤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别紧张,梦蓟不但对身体没什么害处,反而可以让你潜入别人的梦境。不过要小心使用哦,别被梦境的主人发现了。”希尔瓦尼拉有些蔫坏地勾起嘴角,“毕竟……没有人会喜欢被别人窥探梦境的。”
仅仅只是一个呼吸间,奥利维尔就理解了所谓的“潜入别人梦境”到底意味着什么。
梦境有时候并不单纯只是杂乱无章的空想。
它有可能是曾经回忆的重现,也有可能是内心深处求而不得的具象化。
使用得当的话,完全可以让奥利维尔轻易探寻到一些真相。
“谢谢。”他看着希尔瓦尼拉,难得真心实意道。
“不客气。”希尔瓦尼拉眨了眨眼睛,“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桑是不会做梦的。”
奥利维尔嘴唇颤了颤,到底没有解释。
他执政领地多年,也跟在艾莉西亚三世身边多年,深刻了解口舌之争最是无用,达到目的就行。
希尔瓦尼拉又哼着歌进门捣鼓她的实验器材了,顺便还指挥藤蔓推着奥利维尔的手推椅,把他送进了房间。
“找点东西看看,分散一下注意力吧,总想着幻痛可不好。”她话音未落,藤蔓已从书架高处抽出一本落着薄灰的厚书,轻轻放在奥利维尔膝头。
书页封面处是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意外地并不是通用语,而是人类语。
“偷走影子的蝙蝠与……爱晒太阳的巫婆?”奥利维尔常年使用通用语,已经有点不太熟悉人类语了,以至于他念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念了什么,脸黑成一片。
“人类的童话故事书,一百多年前的时候我还看过呢,挺有意思的。”
奥利维尔觉得希尔瓦尼拉肯定搞错了什么。
这虽然确实是用人类语写的,但明显不是人类的童话故事书。
“我已经过了看童话故事的年纪了。” 他委婉拒绝了这个提议。
“咦,已经过了吗?我不太清楚短生种的年纪是怎么算的来着……”希尔瓦尼拉来了兴致,离开放着实验器械的桌子,亲自指挥着藤蔓上上下下挑选合适的书籍。
奥利维尔摁了摁眉心,感觉额角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痛。
转移注意力确实缓解了幻痛,但不知道为什么,头很晕,眼皮也很重。
仔细回想,自从踏入这个夹缝空间,他似乎就未曾合眼。
“这里……有白天和黑夜之分吗?”他望向窗外。
天色始终是一成不变的灰蒙,难以分辨时辰,反倒是地上植物散发的幽蓝荧光,比天空更显明亮。
“不会,但还是有时间流逝的,如果按照外头的时间流逝来算的话……”希尔瓦尼拉翻着手里的书,顿了顿,“你已经差不多在这里二十七个小时了吧。”
二十七个小时……
奥利维尔记得他进入这个夹缝空间的时候,外头就已经是傍晚了。
也就是说他起码有两天一夜没有合过眼了,怪不得会如此头疼。
希尔瓦尼拉仔细挑了一摞书,全是人类语或者通用语的,堆在地上垒起来比奥利维尔的轮椅还高。
“选着看吧。”
她说完又回去摆弄她的仪器。
半透明的圆形玻璃球里头黑色的东西在咕噜咕噜冒泡,让奥利维尔想起了外头那个被桑填满的大沙漏。
他抓起一本,封面写着《通用语小拼读:字母骑士大冒险》。
奥利维尔无语了一会,觉得这还不如刚才那本童话书。
他往下翻——《世界真奇妙:矮人、精灵与人类的日常用语100句》。
入门级别的语言类书籍,但奥利维尔现在并没有学习的欲望。
再往下——《写给跨种族笔友的第一封信:格式与范例》
……
奥利维尔几乎怀疑希尔瓦尼拉是在捉弄自己。
他隔着眼皮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勉强挑选了一本《论共存的基石:贸易、法律与语言》开始翻看。
其实他什么也读不进去,大脑昏沉,思绪如浆,只是凭着惯性一页页往下翻。
室内一时只剩下器皿碰撞的轻响,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三指厚的书翻过一半,器皿的叮咚声戛然而止。
希尔瓦尼拉望向窗外,轻声道:“看来是桑回来了。”
奥利维尔循声望去,看见拱门处的法阵正泛起微光,一道虚影在其中逐渐凝实。
几乎就在完全显形的瞬间,那道身影便猛地转身,作势要冲回拱门,数条藤蔓立刻从旁疾射而出,缠住她的手臂,将她拦下。
“干嘛去?”希尔瓦尼拉靠在窗边问。
“回去。”桑说,“人类还在里面。”
“一旦被结界弹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希尔瓦尼拉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微妙的叹息,她顿了顿,才低声补充,“……永远。”
桑皱起了眉:“硬闯不行吗?”
“现在的你第三层封印都解不开,闯什么闯?”希尔瓦尼拉让开一步,往后一指,“人类没在里头,在这儿。”
桑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视线穿过窗户,精准地落在了坐在手推椅上的奥利维尔身上,乌黑的眼珠子像上好的琉璃宝珠,亮得惊人。
奥利维尔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直到这一刻,他才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希尔瓦尼拉是对的。
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确处于一种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紧绷的戒备状态。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直强撑的脊背终于允许自己松懈。
他向后靠进椅背,那持续对抗的、重于千钧的疲惫感彻底淹没了他。
眼皮沉沉合上,隔绝了最后的光线,将他拖入一片温暖而安心的黑暗之中。
奥利维尔少见地陷入了梦境。
金辉庄园座落于硕大的镜湖旁,对面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是属于金辉庄园的马场。
金辉庄园的小主人年纪不大,马厩里头专门养了一批供小主人使用的小马驹,三个还没马匹小腿高的小孩子此刻就围绕在石槽旁边给小马驹喂食。
小马驹只是普通的马,没有任何魔力,也听不懂人话,只能像这样靠喂食和梳毛慢慢培养感情。
养马的中年男人是斯宾塞家的车夫,正尽职尽责地候在一旁,防止发生马驹伤人事件,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孩子们。
“我觉得今天就可以去试试了。”喂完手中的最后一把草料,奥利维尔拍了拍手掌,转头去看旁边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孩,“你说呢,泰伦?”
年幼的泰伦五官还没有长开,但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眼尾上挑,已经有了成年后风流不羁的痕迹。
泰伦没有立刻回答,回头瞄了一眼养马的车夫——那也是泰伦的父亲,约翰.卡特。
老约翰微微颔首,泰伦才转回来,对着奥利维尔微微躬身,用一种刻意模仿大人的、稍显拘谨的语气说道:“一切都遵从奥利维尔少爷的意思。”
奥利维尔忍不住因为这个过于正式的称呼皱了皱鼻子,随即又扭头看向另一侧那个安静的小男孩:“莱恩,你想不想试试小马驹?”
莱恩拥有一头柔顺的金发与一双天空般湛蓝的眼睛,乖巧地站在那里的时候,柔软地就像一个文静的贵族小女孩。
他其实比泰伦的年纪都大些,但是他身量小,长得还没有奥利维尔高,开口说话的声音也小小:“我,我不敢……”
奥利维尔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尚未经历命运重击的小公爵,骨子里满是初生牛犊般的傲气与执拗。
他不再多言,迈开小短腿,大步绕过石槽,伸手就去解那拴在木柱上的缰绳。
“啊,那个,埃莉诺拉姨妈说让我们喂完马就回去……”莱恩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又想劝,又不怎么敢制止奥利维尔,目光游移,白皙的脸颊因为紧张和急切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口中的埃莉诺拉姨妈正是奥利维尔的母亲。
奥利维尔已经解开了缰绳。
他用力向外拉扯,试图将小马驹牵出马厩。可那匹小马驹似乎比他更犟,死死咬住马嚼子,四蹄钉在地上纹丝不动,甚至还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嘲笑意味的灼热鼻息。
“气死我了,泰伦!”奥利维尔气急败坏地大喊。
泰伦只能上前帮他一起拉缰绳。
虽然泰伦比奥利维尔还大两岁,但毕竟也是个小孩,一时之间两人一起居然也没能扯动这匹小马驹。
老约翰只微笑着在一旁看,并没有上前帮忙的意思。
“莱恩!”奥利维尔咬紧牙关,额头都冒出了细汗,“你光看着吗?还不快来帮忙!”
莱恩怯怯站在一旁,看着二人和小马驹拔河,双手手指插在一起绞了又绞,怯怯开口道:“我,我觉得,和它商量一下会比较好……”
“和谁商量?”奥利维尔没有反应过来,还扭过头去问泰伦,“你是不是偷懒没使劲?”
泰伦一脸无辜:“小少爷,我已经尽力了。”
“就是,和纽扣商量……”莱恩的声音更小了。
奥利维尔皱眉:“谁是纽扣?”
他的目光在小马驹和莱恩身上左右游移了几个来回,恍然大悟道:“你给这马起名字了?”
“啊……嗯……”莱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来,为自己的幼稚而感到害羞。
“莱恩小少爷经常一个人过来喂这些马驹呢。”老约翰在一旁笑着补充,语气里带着慈爱。
奥利维尔瞪大了眼睛,瞪大的灰绿色眼眸中写满了被背叛的沉痛:“你居然背着我?”
“你,你课业没写完嘛……”莱恩的脸红成一片,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不敢看奥利维尔,“阿德里安姨夫知道了,会生气的。”
泰伦在旁边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奥利维尔气得一把扔下缰绳:“不骑了!我这就回去写课业还不行吗!”
老约翰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泰伦更是笑得弯下腰,只有莱恩一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奥利维尔大跨步离开马厩,小短腿甩得飞快,莱恩在后面吭哧吭哧地追,一不小心被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飞扑出去脸朝地重重摔在地上。
“莱恩小少爷!”
老约翰吓了一跳,几步就上前,双臂伸进莱恩腋下,一下把人架了起来。
莱恩的额头磕破了,鼻尖也红通通的,嘴唇一扁看着像要哭出声的样子,奥利维尔慌得左右环顾,看见他喘了几口以后把眼泪憋了回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要是莱恩一会哭出来,他肯定又要挨父亲的训。
“对不起嘛。”莱恩抽抽搭搭道,“下次我等,等你课业写完了,我们一起来嘛。”
老约翰将莱恩轻轻放下地,小家伙踉跄了一下,还是跌跌撞撞地跑到奥利维尔面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你、你别生气了,奥利维尔……”
“我没……”奥利维尔正想说自己没生气,刚说了两个字,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去圣城?告诉我,我就不生气了。”
位于圣城的光明教会喜欢挑选对光明元素亲和力强的孩子进入教会,从小就开始培养白魔法。
恰巧莱恩就是那个有天赋的孩子。
一周前,奥利维尔亲眼见光明教会的人造访金辉庄园,为首的男人披了一件金色滚边的暗红色袍子,正是七位红衣大主教之一。
能惊动这样的大人物亲临,莱恩的天赋可想而知。
奥利维尔和泰伦都以为从那天以后,莱恩会被带去圣城,但没想到最后却是红衣大主教独自离开了金辉庄园。
“啊……”莱恩又习惯性地开始绞弄自己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我不想离开金辉庄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轻不可闻的呢喃,需要奥利维尔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我喜欢待在埃莉诺拉姨妈……还有奥利维尔的身边。”
风吹过一望无垠的草地,绿浪翻滚,奥利维尔看见顶着红肿一片额头的莱恩半垂着眼睫,露出一个十分温柔的笑容来。
他说:“这样……我会觉得很安心。”
奥利维尔倏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