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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你也是运 ...

  •   “你也是运气好。”希尔瓦尼拉假意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揶揄,“如果这世上真存在一个人,能毫发无伤地带你进入黑水沼泽,找到传说中的沼泽女巫并解开诅咒的话……”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桑:“那这个人,一定叫做桑。”

      桑终于将视线从童话书上完全移开,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用那双漆黑无波的眼睛淡淡地看着装腔作势的绿精灵。

      她嘴唇刚刚一动——

      “好了好了!”希尔瓦尼拉像是预知到什么洪水猛兽般,赶忙摆手打断,“我知道,我知道!‘凯伊会生气’对吧?你别说了,像个乖宝宝,怪吓人的。”

      桑闭上嘴,又慢腾腾地低下头去看童话书。

      希尔瓦尼拉讨了个没趣,小心翼翼把剩下的月下木塞进箱子里封印起来后,说了句:“我给这人类找件裤子,你就把人带走吧。”

      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希尔瓦尼拉显然也没想要得到回应,指挥着藤蔓们一起出门了。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奥利维尔和桑两个。

      童话书只剩下了最后两三页,从奥利维尔的角度可以看见书页上画着三条颜色各异的小龙宝宝,正合力搭建守护巨龙水晶的法阵。

      红色的那只正抬起头来喷出火焰,头上的对话框写着“守护我们的财宝!”

      “很好看吗?”奥利维尔问。

      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东西,但是临了开口,却只问出了这样无关紧要的东西。

      “龙族很有意思。”桑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上是一群盗贼打扮的人闯入了法阵,被三条幼龙团团包围,蓝色的那条头上的对话框写着“觊觎龙的财宝之人,以死谢罪!”

      “它们生来就拥有很强的占有欲,谁也不能从它们的视野中取走属于它们的财宝。”她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我很喜欢这一点。”

      奥利维尔想起希尔瓦尼拉评价桑的时候,说的那句“护短”,觉得她大概想说的不是“很喜欢”,而是“和我很像”。

      等翻完最后一页,她阖上书本,从地上一跃而起,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灰尘:“回黑水沼泽吧。”

      奥利维尔注意到她用了“回”字,想来黑水沼泽是类似于她的家一样的地方。

      他问:“这次你想要什么?”

      桑一时没明白奥利维尔的意思,轻轻歪过头来,那点略带卷曲的发丝就这样晃了一下,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代价。”奥利维尔道解释,“请你做事不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吗?”

      她像是才想起这回事一样,有些为难地微微拧眉。

      “唔……先欠着吧。”她最终这样说道。

      这对奥利维尔理应是一件好事。
      只要他治好腿回到艾瑞恩,处理掉叛徒,他仍然是那个最受女王陛下器重的洛伦斯维特大公。
      届时,无论桑索要何种代价,他都有能力支付,不必像现在这般捉襟见肘、受制于人。

      然而,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桑的注意力,似乎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她不对他的事感到有多好奇,也并不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这段不稳固的关系如果分崩离析,奥利维尔甚至都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桑。

      希尔瓦尼拉没几分钟就回来了,手上提着一件棕色粗布裤子和一双用柔韧树皮简单缝制的靴子,随手扔给了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没问东西哪来的,穿上的时候感觉有些大,突然想起桑给他选的那一套带蕾丝边的玫红色礼服。

      虽然艳俗又丢人,大小却正正好好,分毫不差。

      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尺寸的?

      等一切准备就绪,桑把拱门旁边那一大堆垃圾塞回口袋里,二人就被希尔瓦尼拉送到了这个夹缝空间的边缘。

      马车还好好待在这里,那匹来自冒险者协会的角马因为吃了太多荧光植物,浑身上下亮得惊人。

      “这边的入口是随机的,我也不清楚会开在哪里。”眼见着奥利维尔艰难爬上马背,希尔瓦尼拉用带着点谴责的眼神去看坐在车厢顶上的桑,“你让一个残……腿脚不好的驾车?”

      何止是腿脚不好,他之前就根本没有腿。

      “来的时候不也这样。”桑完全不以为意,甚至用脚轻轻踢了踢顶棚的挡板,问道,“你不想驾车?”

      奥利维尔眼皮狂跳。
      他怕自己说一句不能驾车,就会被桑麻袋一样扛着到处走——毕竟按桑的性格,真的很有可能这么做。

      比起当麻袋,他当然更愿意自己驾车。

      富可敌国的洛伦斯维特大公光家里车夫就不止一个,根本没有亲自驾过车。
      不过好在他从小骑射,马背上的功夫很好,就算没有驾过车也能很快习惯。

      “没有。”他最终只能这么回。

      希尔瓦尼拉脸上露出了微妙的同情,随即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可以离开了。

      角马穿过浓重的雾气,希尔瓦尼拉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在此期间桑一直愉悦地哼着某种很有年代感的调子,望着前方,一眼都没回过头。

      等眼前的雾气散去,奥利维尔才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一处矮墙前。
      砖头堆出来的矮墙比一人高一些,他驾车绕了几步,才发现了一个充当所谓的“门”的缺口。

      缺口内部是泥泞的小道,两侧铺开许多石头堆砌的房子,路口中央还有一口北风吹得吱吱呀呀的井。

      尽管是青天白日,整个村落却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弥漫着一股死寂而荒凉的不祥气息。

      奥利维尔的第六感告诉他这里很不妙,最好不要进去,反正现在时间还早,可以再找个新的落脚点。
      就算找不到,露宿野外也可以,总之不应该进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地方。

      他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刚想离开,桑突然从车厢顶上一跃而下,脚步轻盈如猫,无声地落在矮墙顶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村落。

      “有意思。”奥利维尔听见她带着笑意的声音。

      下一刻,矮墙内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抱着包裹的妇女突然从缺口处冲了出来,重重撞上了奥利维尔驾驶的角马。

      角马浑身腱子肉,被人一撞连动都没动一下,只从鼻子里喷出了一股热气,反倒是那抱着包裹的妇女往后摔了个屁蹲。

      这妇女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摔在地上的时候面上痛苦地扭曲了一下。

      奥利维尔看见她抬起摁在泥地里头的手,掌心似乎是被什么藏在泥泞中的锐物刺破了,鲜血混着泥土一起往下流。

      滚到一边的包裹突然动了起来,似有什么活物要从里头挣扎而出,把妇女吓了一跳。
      别说伤口,她甚至都顾不上站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去抱起了那个包裹,死死护在怀中。

      奥利维尔眉头紧蹙,盯着她怀中那个看起来像是襁褓一样的包裹,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妇女听见声音吓得一哆嗦,只抬头看了奥利维尔一眼就立刻再度垂下头去,含糊道:“没,没事。”

      她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绕开角马,想往外头跑,却骤然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不可以哦。”她听见女孩的一声轻笑,“你怀里的那个东西,不可以带走。”

      因为解开封印,桑的皮肤被日光晒得滋滋作响。
      她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黑色遮阳伞,“唰”地一声撑开,举过头顶,这才优雅地从矮墙上一跃而下。

      随着她的靠近,妇女怀中的包裹挣扎得更厉害了。
      奥利维尔隐隐听见一种尖锐的鸣叫声,有点像是桑的眷属,那群小蝙蝠在叫喊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角马受到这种声音的惊扰,居然有些焦躁地后退了几步。
      奥利维尔扯紧缰绳,防止角马暴动,双目却也一瞬不瞬望着那个包裹:“那是什么?”

      “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桑站定到了妇女面前,手中的遮阳伞往前伸,恰好遮住了二人。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桑说,“三秒之内不出来的话,这一辈子都不用出来了。”

      包裹突然安静了。

      “三……二……”

      刷——

      最后的一字还没落下,包裹上系着的绳子突然啪嗒一下断裂了。
      一道巨大的、如同浓稠黑烟凝聚而成的黑影,猛地从散开的包裹中窜出!
      它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蔓延,几乎瞬间填满了整个遮阳伞下的阴影空间。

      黑影没有固定的形体,像一团不断翻涌扭曲的黑暗烟雾。
      唯有烟雾深处,镶嵌着两只猩红如血的眼睛,此刻正居高临下地地盯着伞下的桑。

      “你是……什么人?”黑影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得可怕,如同被滚油烧毁了喉咙,每一个音节都摩擦着空气,带来不适的震颤。

      角马惊恐地嘶鸣着,拼命向后蹬踏,试图远离前方那两个散发着无形恐怖威压的存在。
      奥利维尔双臂肌肉紧绷,几乎用尽全力向后拉扯缰绳,手背与手腕处的青色血管根根暴凸,才勉强控制住这匹受惊的巨兽。

      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桑与那团黑影之间,不敢移开分毫。

      他看到禁忌刺青缓缓爬上桑的脸颊,也看到桑伸出的手臂,五指呈爪,隔空一捏。

      嗡——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压力骤然降临!

      那团没有固定形体的黑影猛地向内收缩、扭曲,仿佛真的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攥住。
      它在极度的压迫中疯狂挣扎、扭动,一部分失控逸散的躯体甚至甩出了遮阳伞的庇护范围,暴露在炽烈的日光之下。

      滋啦——!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上寒冰,那部分黑影瞬间冒出大量刺鼻的白烟,伴随着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的凄厉惨叫。

      直到此时此刻,迟钝的黑影才总算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

      “大……大人……”黑影艰难地从被挤压的躯体中挤出声音,那颗镶嵌着猩红眼珠的烟雾状头颅,带着臣服的姿态缓缓低垂下来,“是……是我有眼无珠,没能认出您的尊贵……不,是大人您隐藏得实在太完美了……”

      “咦。”桑果然没有再加重手中的力道,只是疑惑地歪过头,虹膜中的红色像跳动的火焰,“一味地虚张声势,结果居然这么虚弱?”

      “是血猎,大人!有血猎!”黑影的声音骤然激动、尖利起来,那双猩红的眼珠光芒大盛,仿佛要滴出血来,“族人……族人都被他们屠杀殆尽了!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我——”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桑猛地收紧手掌,黑影在空中被撕裂成了碎片。

      这些碎片甚至来不及坠落,便在下落的过程中迅速消散,如同被阳光蒸发的晨露,没有在泥地上留下丝毫痕迹。

      那名被禁锢的女人脱力倒地,昏迷了过去。
      她手中断裂了绳子的包裹咕噜噜地滚出,奥利维尔总算看见了里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焦黑尸体,看起来顶多三五岁的模样,一暴露在阳光下就开始灼烧融化,发出阵阵恶臭,不过几秒钟就只剩下一摊黑色的脓水。

      脸上的刺青飞速褪去,桑也收起了遮阳伞,奥利维尔放松角马的缰绳,忍不住问道:“是你的同族吗?”

      血族能够改变身体的年龄,变成小孩的模样大概是方便控制人类带着自己出逃。

      桑看起来对奥利维尔知道自己种族的这件事情并不在意,一边往口袋里塞那把半人高的遮阳伞,一边道:“算是吧。”

      “既然是同族,为什么杀了它?”

      “它很吵。”桑淡淡道,“而且我没有杀它,是阳光杀了它。”

      奥利维尔语塞。

      桑似乎总有自己的一套理论。
      从前的奥利维尔只会觉得暗黑种不可理喻,现在却莫名有些无奈。

      桑收完伞,转身从石墙的缺口中走了进去,奥利维尔没办法像她这样灵活。
      等他拿着拐杖从车厢里取出手推椅,又转动轮子进入村子的时候,桑已经踹开了好几个屋子的门。

      她还是这样简单粗暴,毫无顾忌。

      奥利维尔循着动静来到她所在的屋子门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朝昏暗的屋内望去,赫然发现地上有一团人形的脓血。

      脓血边缘渗入泥土,散发着死亡与腐败的气息,看得奥利维尔胃部一阵翻腾。

      桑就站在那滩人形脓血的旁边,微微弯着腰,伸手探入脓血中心大约是人类心脏的位置,缓缓拔出了什么东西。

      奥利维尔强忍着不适,驱动手推椅靠近。
      到了近前,他才看清桑手中捏着的是一根几乎与发丝相仿的银色钉子。

      那些脓血没有沾染半点她苍白的手指,钉子又极其纤细,若不是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寒芒,几乎以为她是空着手的。

      桑转动手指端详着,咧嘴一笑,荆棘刺青爬上脸颊的同时,手掌中传来呲呲的声音。

      那根银色的钉子犹如赤红的炭火,灼烧着桑的皮肤,可她毫不在意,甚至双手并用将其包裹在掌心,面上显露出一丝疯狂的快意。

      不过几秒钟,荆棘刺青褪去,桑打开手掌,那根银色的钉子已经变成了类似焦炭的物质。

      “光明教会的银器,上面还附着圣水。”说完,她手腕一翻,任凭那撮焦炭般的碎屑簌簌落在地上,与那滩脓血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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