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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这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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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奥利维尔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感觉不对劲,很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
一直生活在人类国家的公爵虽然并没有怎么接触过其他生物,可有关的书籍却看过不少。
如此一无所知到犹如一个婴孩,让他很不安。
“无径之湖啊。”桑奇怪道,“你没听那两个长耳朵说嘛?”
“长耳……”奥利维尔噎了一下,“那是绿精灵。”
“我知道。”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草。
因为不能解开封印,她现在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无法像从前那样即便狂风暴雨中也沾不到一点雨水。
“希尔纠正过我。”她满不在乎道。
纠正过,但她没打算改。
奥利维尔看着桑,心中忍不住想,原来她一直都是这样自我又无所顾忌,无论是对他这个恰巧碰到的人类,还是已经熟悉到喊短称的希尔瓦尼拉。
他感觉到心情轻松了一点,吐了一口气,这才推动手推椅来到湖边。
“湖里头的是什么?”
“我说过了,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原来是湖水吗……
奥利维尔默了默:“我以为你说的是那棵树。”
“哦,那棵树啊。”桑笑了,“那是有意思的东西,你会喜欢的。”
她来到奥利维尔身后,在没有任何一声招呼的情况下,突然伸手一推。
人类状态的桑力气不算太大,但奈奥利维尔完全没有防备,一下就被他推进了湖水中。
有下坠感的一瞬间,奥利维尔脑子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居然对桑有没有防备。
然而想象中的溺水并没有到来。
下坠感只出现了一瞬,手推椅的轮椅刚接触到水面,奥利维尔就发现自己来到了湖心的小岛上。
在树冠的遮天蔽日下,湖心小岛犹如被笼罩在黑夜之中,连树根旁边摇曳的植物都进化出了荧光。
奥利维尔抬头,发现树冠深处,在岸上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圆球在静静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宛若满月。
月之森。
月下的森林。
原来月亮在这里。
奥利维尔被这景象深深吸引,目光不自觉地追逐着那团银辉,仿佛灵魂都要被吸摄进去。
那光芒似乎有着奇异的魔力,抚平焦躁,带来安宁,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召唤。
干燥温暖的手掌覆上眼眶,掌心很软,指腹也很软,微微合拢的指缝当中隐约还能透过一些银光。
“胆子很大嘛,人类。”奥利维尔听见桑带着笑意的声音,“再看就会被送去那边哦。”
那边?
哪边?
这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猛地浇在奥利维尔发热的头脑上。
他骤然醒过神来,胸腔因为缺氧而隐隐作痛,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后知后觉地涌上。
奥利维尔蜷缩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等你们很久了……】
浑厚的声音如同千百万种不同性别、年龄、种族的生物同时开口,针一般扎进奥利维尔的灵大脑之中。
他感到疼痛。
不是□□上的伤病,而是某种近乎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等我们?”他抱着头喘息着,听见站在自己身侧的桑开口,带着一丝玩味,“我也包括在内吗?”
【当然……永夜的女儿……】
“哦?”桑的眉梢轻轻扬起,被点破身份的她非但不见慌乱,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懒洋洋地靠向手推椅背,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却随意而又自然地搭在了奥利维尔紧绷的脊背上。
太阳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动,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的确减缓了许多。
奥利维尔平息着喘息抬起头来,发现四周的光点几乎都聚集到了湖中的这片小岛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挤挤挨挨飘散在空中,却自动绕开了他,导致他周围一圈像是形成了一个光点无法入内的真空地带。
不,不对。
光点不是绕开了他。
奥利维尔回头,看着桑搭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
它们是绕开了桑。
光点们愈加靠近奥利维尔和桑,却始终突破不了屏障,只能绕着这个圈转动。
它们不曾发声,但奥利维尔却仿佛能听见无数道好奇、审视、甚至带着某种古老戒惧的视线,正透过这层光幕,密密匝匝地落在他们身上,交织成一片无声的窃窃私语。
【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这可真有意思。”她轻轻地说,“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你的丢失之物……】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每一个音节都变得更沉,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和你的自由。】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奥利维尔不止一次看到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可那些笑容都是因为失去兴趣而淡去,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骤然抹去,突兀得令人心惊。
他感觉到这个话题兴许是一个禁忌。
一个提起了就会触碰到桑底线的禁忌。
“它不在你这里,我能感觉到。”桑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欺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拥有能让你短暂获得自由的东西……永夜的女儿……虽然短暂……但足够让你拿回你的丢失之物……】
“和永夜的女儿做交易吗?”桑似乎是笑了一下,有些假,只是扯了扯嘴角,唇边的弧度很快就又消失了,“祂知道你趁着祂沉睡之际,做这样的事情吗?”
她说“祂”。
通用语中,这个“祂”只能用在那些超脱凡俗、立于秩序顶点的存在上——例如执掌元素的大精灵王,再例如高居神域的光明神。
奥利维尔直觉自己不该再继续听下去了。
这是他身为人类无法到达,也不应该到达的领域。
可他没有办法不听。
即便是捂上耳朵,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灵魂深处响起,令人无所遁形。
【我存在于过去……也存在于未来……】
【我不受制于时间……是生命的起源……也是生命的终端……】
【我凝视你的结局……永夜的女儿……你终将和我达成这笔交易……】
“这样啊……”桑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可惜我最讨厌别人给我定结局。”
狂暴的风席卷而起,四散的光点被出风拢在一起,摧枯拉朽地削开面前遮挡的枝条,直逼那一轮高高悬挂在树冠深处的“月”。
奥利维尔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不得不举起一只双臂挡在面前,另一只手臂攥着轮子防止自己被吹跑。
削下的树枝落在地上,又被风吹到奥利维尔的脚边。
“桑……”
奥利维尔尝试开口,却被灌了一嘴冷风,声音淹没在了狂风之中。
他低下头,因为呛风而拼命咳嗽着,以至于都没发现狂风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
树冠被削去一大半,有细碎的日光顺着缝隙投下摇曳的光斑。
奥利维尔咳顺了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结界排斥,而呈现半透明的桑。
因为解开封印的缘故,她似乎长高了一些,头发长至脚踝,变成了浅浅的灰色,皮肤因为漏下的光斑而烫伤,发出滋滋的响声。
她转过头来,双目的虹膜是鲜艳欲滴的红色。
“我好像搞砸了。”桑拧着眉头,才反应过来自己进月之森是来做什么的一样。
其实奥利维尔根本没指望她还能反应过来。
他感觉自己的容忍阈值高了很多,只要她不把这里都毁了,他都觉得还能接受。
“还不算太砸。”奥利维尔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虽然树冠差点被毁穿,但好在“月亮”还在。
他不敢多看,怕再度陷入奇怪的感觉中,扫了一眼就立刻收回视线。
“这样啊。”桑既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很遗憾,声音淡淡的。
奥利维尔觉得她看着,其实也并不是很在乎到底有没有搞砸事情的模样。
她的身影还在变淡,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几乎已经要看不见了。
“奥利维尔。”
自悬崖下的第一场交易后,她第一次喊出了奥利维尔的名字。
“别怕。”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透明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了原地,四散的光点们失去了恐惧的东西,争先恐后填补了原先不敢踏入的圆圈。
奥利维尔坐在原地怔愣了一会,随即捂住了戴着圆筒的双腿。
明明早就已经失去的部分开始难以忍受地疼痛起来,仿佛那早已被截去的肢体此刻正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一寸寸重新打断碾碎,再强行拼凑重塑。
每一根不存在的骨头都在发出呻吟,每一条虚幻的肌肉都在抽搐痉挛。
他喘息着,蜷缩着身体,不得不为了转移注意力而低头去看脚边的断枝。
离开树冠的断枝很快就褪去翠绿的颜色,变得黑黢黢一片,几乎与泥土地融为一体。
原来希尔瓦尼拉箱子里的那块不是碳,是离开了树的木头。
【残缺的……人类统治者……】
好一会,这阵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才渐渐弱去。
奥利维尔挣抬起头来,看见小臂大小的木头缓缓地从树冠间落下,悬浮在他的面前。
那些细小的光点聚集在周围,争先恐后地往木头里面钻,于是本来就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木头变得更加闪烁,仿若玉石雕刻而成。
【拿去吧……】那个声音说。
奥利维尔没有去拿,反而是握着扶手的手掌收紧了一些。
树冠已经在极端的时间内生长出新的枝丫,层层密密,遮掩住了适才漏下的阳光。
四周又恢复了黑暗,悬挂在树冠当中的“月亮”明亮而又温和,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如轻纱铺满大地。
奥利维尔并不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拿走这东西。
桑停下破坏是因为她解开封印的同时,被结界抗拒了。
可就算她没有被结界抗拒,奥利维尔也不觉得她真的可以搅碎面前的大树。
因为它是这样安宁、平静、毫不在意到没有一丝反抗,似乎知道桑无法对它造成什么威胁。
“有什么代价?”他问。
大树似乎是笑了一下,也似乎没有。
奥利维尔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地上散发着荧光的灌木无风摇曳。
【代价会有的……但不是现在……】
地上的灌木停止了摇曳,细嫩的枝叶一转,突然指向了某个方向,奥利维尔也顺着这个方向望了过去。
在岸上的时候,圆形的湖泊一眼望不到边际,但是坐在湖心这个小岛的时候,却可以隐隐看见湖岸线。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从茂密的丛林中走出来。
他的身后是两个带路的绿精灵,见男人站在湖边后一个悬身,又隐回了丛林之中,独独留下男人一人站在日光下。
身后的丛林黑不见底,身前的湖水也被树冠遮挡,只有一圈岸线还残留着一丝日光。
奥利维尔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他看不清男人的脸,倒是看清了男人身上穿的衣物。
那是一套礼服,一尘不染的纯白缎面外套,领口与袖口的金线在日光下闪烁,紧马裤和长至小腿的靴子勾勒出挺拔的腿型。
奥利维尔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这套衣服的细节,因为它正是艾瑞恩的公爵爵位在觐见女皇陛下,亦或是出席类似的正式场合,才会身着的正装礼服。
艾瑞恩一共有四位公爵。
奥利维尔的父亲在世的时候,职位也是公爵,后来因为在谈判席上替女皇陛下挡了一刀而去世,女皇陛下破格提拔斯宾塞家族的爵位,于是奥利维尔变成了第一位“大公爵”。
爵位提升了,但礼服并没有变。
所以连着奥利维尔在内,艾瑞恩一共只有五个人能穿上这套礼服。
是谁?
到底哪位公爵来到月之森做交易。
女皇陛下知道吗?
奥利维尔心底刚像从前一样生出一点猜疑,但很快就散了。
他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一样,传出假死的消息,背着女王陛下来到这种地方做交易。
【去吧……残缺的统治者……】
那块亮如水晶的木头落在了奥利维尔的膝盖上。
【我们还会再见的……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什么?
奥利维尔没能听到后面的话。
等他再眨巴了一下眼睛,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拱门前,旁边是堆成小山的破烂,那几个被放在罐子里的小魔兽还在上蹿下跳地尖叫着。
柔和的风吹过满是荧光植物的草地,他刚弯腰捡起挂在罐子上方的蝙蝠项链,听到动静的希尔瓦尼拉就从风倒木屋后头悠悠哉哉地走了出来,手上还提了一个浇水的水壶。
她看见奥利维尔膝盖上的木头,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左右环顾了一下,疑惑道:“桑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奥利维尔感觉大脑中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见过智慧古树的人很容易暂时缓不过神来,希尔瓦尼拉没有多想,放大了声音重复道:“我说没看见桑,听得到吗?桑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大脑也渐渐清晰起来,奥利维尔闻见空气中有一种迷蒙的花香,心中略起一丝恐慌。
桑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