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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巨兽的肋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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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兽的肋骨弯曲成笼，悬挂在无尽的黑暗虚空里。
数以万计发光的幽蓝矿石镶嵌在岩顶，勾勒出一只巨大而威严的兽人先祖之眼，矿脉在眼睛的瞳孔处汇聚成冰冷的漩涡，投下一束凝实如冰柱的青白色光，恰好笼罩整座囚笼。
一个瘦小的兽人幼崽蜷缩在光柱边缘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冷的笼骨。
他呼吸很轻，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短促浮现，又迅速消散。光芒将他半边身子照得发青，都能清晰看见皮肤上细小的战栗。
骨笼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声音不同于守卫规整的步伐，更沉、更缓，每一步都像有根的石柱夯进大地。
脚步声停在了骨笼前头，巨大的阴影遮住了部分来自穹顶的冰冷光芒，近两米三的身躯填满了骨笼外的视野，灼热的气息带着熔炉与尘土的味道，冲淡了笼内的陈腐。
“守卫说你要见我？”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像地底深处滚过的闷雷。
兽人幼崽一动，固定在四肢处的锁链就开始哗啦啦地响。
他缓缓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不是恐惧也不是茫然，双眼微微眯起，居然在诡异地笑着。
“你想要一把刀吗？”幼崽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刺破寂静的针。
骨笼外的人沉默了。那双仿佛有熔金缓缓流动的淡黄色瞳孔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洛克塔，酋长大人。”幼崽的笑容加深了，露出尖细的，尚未完全长成的乳牙，“洛克塔·杜隆。”
画面一黑，随即出现在视野之中的是巨型黑钢浮雕墙。
墙壁前头，一块从地面天然隆起，经过打磨的暗红色火山岩巨岩上铺着雷霆蜥蜴的整张皮革，有精壮的兽人大马金刀端坐骑上。
这兽人下巴方正，颧骨高耸，一双淡黄色的眼睛如同熔化的黄金，在阴影中也能熠熠生辉。
“你不同意？”他开口，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其下几步开外是一张长长的石桌，有十三把以巨兽颅骨为基，镶嵌黑钢与战利品的高背石座围绕在石桌两侧。
每把石座后头都挖了一条熔岩渠，但是此刻渠道里头没有连同熔炉，黑黢黢一条，像是镶嵌在大地之上的四通八达的疤痕。
“我不同意！”石座中唯一被占据的那一把上，一名兽人拍案而起！
他魁梧而厚重，即便是坐着的时候也像一座小型堡垒，肩膀因常年扛举巨盾而畸形发达，宽阔到有些不自然，脸上还有有一道从发际线贯穿至下巴的可怕疤痕。
“恕我直言，酋长大人，这件事情……”
王座上，那位有着熔金眼眸的兽人并未回应下属的激烈陈词，只是将头颅略略向侧旁一撇。
一道瘦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王座侧后方的阴影深处闪现而出。
他一直都在那里，但诡异的是，在他自己出现之前，竟无一人察觉。
就连那位正激昂发言的兽人，在看见这细长身影时，话语也猛地一顿，脸上瞬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忌惮。
“洛克塔。”石座上的兽人一字一句吐出了他的名字，如同在吐出什么肮脏的秽物。
“午安，多尔大人。”洛克塔行了一个躬身礼。
“大人刚刚才结束冗长的议会，却仍然不辞辛劳地留下来进言，想必有些累了吧？”洛克塔的声音温和，笑眯眯地端着一杯酒缓步走到多尔面前，躬身向前递去，“这是戈尔格酋长近日得来的好酒，出自西境半身人的村落，风味独特。大人，不妨尝尝？”
多尔看着洛克塔手中的酒杯，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你在开什么玩笑，现在可是……”
“大人。”洛克塔打断了多尔的话。
他抬起头来走近一步，抬起头来，双眼眯成了两轮新月，在多尔跟前低声耳语道：“我刚刚从您的部落过来，您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能独自猎狼了，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血色瞬间褪去，仅在转瞬之间，多尔的脸就苍白得如同一张纸。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得身后的石座发出一声闷响，不可置信地瞪着洛克塔：“你竟然？”
“他今天穿的那件红色皮袄……很精神呢，大人。”洛克塔咧开嘴，口中的獠牙若隐若现。
多尔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他以一种恨不得啖其肉的愤恨目光瞪着洛克塔，紧接着又看向王座上的戈尔格。
戈尔格却闭着眼，面容沉静如同石雕，拒绝回应多尔，听之任之的态度十分之明显。
“我知道了。”半晌，多尔才颓然地垂下那颗伤痕累累的头颅，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我会支持……酋长大人的一切选择。”
记忆的残片又被重新撕裂，肃穆的议会厅画面褪去，洛克塔的身影再次浮现。
他单膝跪定在负手而立的戈尔格身后，前方是高高的祭台，无数萨满围绕着跃动的火焰起舞。
“洛克塔。”戈尔格开口。
他明显比之前苍老了一些，熔金般的眼眸沉淀得更加深邃，裸露的皮肤上增添了更多细密而深浅不一的陈年旧伤痕
“当年酋长之位的争夺战中，血痕氏族对我支持良多，如今族长病危，请求让独子从放逐之地回来，我不得不应。”
为首的萨满不知道往火焰里头撒了什么，那火焰一下窜高数米，转为了一种清透的蓝色。
“酋长。”近处的萨满小声道，“时辰到了，该您上前，接受先祖的注视与祝福了。”
“我知道了。”戈尔格回了一句。
他并未立刻迈步，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后依旧跪伏的洛克塔身上。
那双熔金眼眸在幽蓝火光的映衬下，闪烁着冰冷而复杂的光芒。
“这事……”他压低了嗓音，确保只有洛克塔能听见，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只能你去办，不能让任何其他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是。”洛克塔应下，声音轻浅却格外清晰。
画面再次撕裂。
这次查看画面的人没了耐心，那些记忆碎片就如同飞雪一般从两侧掠过。
白骨皑皑的荒原，正在撕扯魔兽的红皮肤兽人，旅馆温暖的壁炉前一起举杯畅饮，嘲讽在房间门口被击飞的同伴，在远处制造动静吸引正在感知的桑的注意……
“原来在这里。”
桑的意识如同精准的鹰隼，骤然攫住了其中一片翻飞的碎片，展开。
画面中，是洛克塔站在一段安全距离外，远远看着红皮兽人卡伽被撕裂手臂，这才施展幻术上前。
“你明明就在旁边！”卡伽捂住失血过多的伤口，面色苍白，恶狠狠地看着洛克塔，“却眼睁睁看着我被折磨！”
“不这样你怎么能长教训？”洛克塔眯眼微笑的面具下面，语气透着一丝冰冷，“我早就提醒过你别惹事，你不听。长了教训，往后的路才能走得更顺利，不是吗？”
“我会把这事告诉父亲的！”卡伽出口威胁。
“如果你还能活着的话。”洛克塔语带怜悯。
卡伽扫了一眼陷在幻术当中的桑，身体下意识颤抖起来，被撕裂的伤口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他最后瞪了洛克塔一眼，扭头扎进了灌木丛，转瞬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画面全部消失，桑终于回神，眼睛一眨，虹膜中那点红色如潮水般褪去，迅速恢复成了原本的漆黑。
她松开手，丢下已经奄奄一息的洛克塔，看向了卡伽逃跑的方向。
兽人的速度很快，洛克塔耽搁了他们很久，足够卡伽跑出很远的距离。
“去找。”桑开口。
无数幽影自黑暗中渗透而出，熙熙攘攘一大片，藏匿在草木的阴影当中，迅速向着桑眺望的方向飞速掠去。
洛克塔的眼皮被划开，再也不能做出微笑的眯眼动作，只能呆愣地看着云卷云舒的蓝天。
他已经做到自己所有能做的了，剩下的也只能交给神。
没想到他有一天也会把事情交给神。
想到这里，洛克塔还笑了一声，腹部收缩，鲜血从口鼻一股股地涌出。
他转动干涸的眼珠子，看着桑朝着自己的同伴走去。
她每走一步，荆棘就褪去一分，长发回缩，最后变成了即便是兽人敏锐的嗅觉也无法分辨的，彻头彻尾的人类身躯。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影响。
“你没事吧？”索菲娅上前，绕着桑走了一周，还大着胆子伸手在她裸露在外的脸蛋上点了一下。
温热、柔软，是正常的人类触感。
桑没有回应索菲娅的话，目光扫过了奥利维尔的胸口，小蝙蝠“噌”地一下缩回了脑壳。
“别发现我偷懒，别发现我偷懒……”
奥利维尔被它在脑子里吵得头疼，忍不住抬手摁了摁眉心。
“我去找一下玩具。”似乎是懒得伪装了，桑此刻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淡，“天亮前会回来。”
“啊……”索菲娅还是第一次听见桑出门前报备，愣了一下，立刻答应道，“好的，没问题，路上小心！”
桑对着索菲娅似乎是笑了一下，也似乎是没有。
她转身，走近一旁树木的阴影之下，转瞬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等桑消失，比特才战战兢兢地从兔子洞里头钻出脑袋来，拍了拍头上的沙土。
虽然有索菲娅帮着用魔法恢复了马车，也找回了大部分的货物，拉车的角马却已经死去多时，显然已经无法上路。
比特启动了冒险者协会专用的共鸣水晶，说明了目前的情况后，冒险者协会让他们在原地等待，会派人来解决问题。
大家在原地无所事事的时候，索菲娅还跑去捡起了桑丢在地上的雨伞骨架，不仅用魔法修复如初，还手动加了一层加固魔法。
奥利维尔在旁看见了全过程，忍不住问：“暗黑种真的可以使用光明魔法加固过的东西吗？”
索菲娅呆滞一瞬，又默默撤回了自己的加固魔法。
等到太阳落山，天边只剩下一线微弱霞光的时候，冒险者协会的人终于姗姗来迟。
打头的角马上坐着的居然是莱安尼丝。
她依旧戴着那副金丝单片眼镜，神色平静，周围是一圈护卫是骑着荒原狼，全副武装的半兽人。
无论在哪里，混血都是融不进任何一方的不受欢迎者。
但据说冒险者协会的创立者自己就是一位混血，所以冒险者协会里头的混血也格外多。
比特一看见莱安尼丝，长长的兔耳朵先是激动地竖直，随即又因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协会的货物而羞愧地耷拉下来，当场就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
莱安尼丝安慰完比特的时候，骑着荒原狼在四周巡视的半兽人也都回来了。
除了一只断臂，他们什么都没发现，洛克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洛克塔幻术用得好，还是擅长隐匿的刺客，能被人不注意地消失也很正常，现场也并没有人想要追寻他的踪迹。
“从断臂来看，是血痕氏族的人。”有半兽人压低声音对着莱安尼丝道。
“血痕氏族是克纳尔的十二部族之一。”莱安尼丝朝着索菲娅笑道，“还好有索菲娅小姐这位十分有能力的朋友在。”
索菲娅有一瞬觉得莱安尼丝这话的语气奇奇怪怪，莫名有些试探的意味。
可她又转念一想，莱安尼丝是半精灵，本质上偏向光明种族，为人向来温和有礼，之前还帮自己解过围，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要好好感谢她才是，不然我和奥利维尔先生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索菲娅真诚地说完，又立刻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啊，也要感谢比特，如果不是他我大概要重伤了。”
莱安尼丝点了点头，和索菲娅简单交流了一下遇袭前后的具体过程。当听到比特在关键时刻的机敏表现时，她再次向那位年轻的兔族半兽人表达了赞许。
比特刚刚擦干的眼泪又有点控制不住，羞赧地低下头，身后的兔子尾巴却诚实地扫来扫去，显出主人的开心。
“这位就是索菲娅小姐提到过的，人类的患者吧。”莱安尼丝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一旁沉默的奥利维尔，单片眼镜后的眼眸带着得体的审视。
奥利维尔此刻已经重新装上了那对简陋的铁筒义肢，正坐在索菲娅从魔法空间里取出的手推椅上。
他身上那件兜帽斗篷虽被索菲娅用魔法修复如初，但坐在椅中，布料难免堆积，无法完全遮盖底下那套沾染了泥土与草屑，却依旧颜色扎眼的玫红色礼服。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身古怪甚至有些滑稽的行头，穿在奥利维尔身上，却也并未显得丑陋。
他的长相在人类中本就极为出众。
苍白的皮肤配上深红色的头发，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近乎冷冽的贵气，分布在挺直鼻梁与颧骨附近的淡淡褐色雀斑，又恰到好处地柔和了那份贵气带来的疏离感，增添了几分亲和力。
此刻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虽装扮略显狼狈，姿态和神色却都很得体，灰绿色的眼眸回视莱安尼丝的时候，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双方无须多言，仅仅只是这一个对视，彼此心下便已明了对方绝非心思单纯，可以轻易糊弄的存在。
“天色已经晚了，让护卫在旁边竖起结界，原地休息吧。”莱安尼丝收回目光，打消了继续套话的念头，同索菲娅道，“这里离魔兽林太近，太阳落山不便闲逛，等天亮了我让比特继续送你们。”
索菲娅自然是认同莱安尼丝的，只是不等她开口同意，那头的奥利维尔就先出口拒绝了这个提议。
“谢谢莱安尼丝分会长的好意。”他露出一个惯常用的笑容来，“只是我们惹了些麻烦，不想继续连累冒险者协会了。”
如果是其他人，莱安尼丝可能还会客套两句。
她看着奥利维尔脸上的假笑，意识到自己的意图已经被看穿了，再继续下去也只是撕破脸皮。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只是扭头对身旁一位半兽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名半兽人立刻会意，牵过那匹角马，将缰绳递了过来。
“马车拿着吧，算是我的送别礼物。”
“这怎么可以！”索菲娅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手忙脚乱地开始在口袋里摸索钱袋，“我们不能白拿协会的东西……”
“拿着吧。”莱安尼丝轻轻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的动作，难得地开了个玩笑，虽然那笑容依旧浅淡，“冒险者协会钱多，你知道的。”
她不再多言，只是手臂一挥，姿态干脆利落，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