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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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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人坚持不懈的骚扰加炫耀之下,在毕业后的第十年,603寝室的四个人仍旧没能成功成为熟悉的陌生人。
第十年的夏天,在603最后的单身狗这个名号无人可得的第二年,也不知道是谁头一个提起来,六个人决定一起吃个饭。
没错,六个人,带男女朋友的那种聚餐。
其实是公孙治有事要来川河一趟,容褚之正好闲着,陪同一起,难得回来一次,就想聚一聚。
三对,六个人加一块就公孙治一个女的,怕人家不自在,还特地邀请了和她同行的两个姑娘一起,分两桌挨着坐。容褚之混在姑娘堆里,右边是公孙治,左边隔着一条半米多宽的小通道,是另一桌的奚流。
正常来说,聚餐这种活动,聚的都应该是晚餐。不过鉴于某人晚上想和女朋友去逛夜市,时间就定在了中午。
吃饭嘛,午饭也是吃,晚饭也是吃,往室内一钻,灯一照,外面是天黑天亮倒也没差。
但是枕槐安不太高兴。
光坐下点完菜都半个小时了,连和本次聚餐实际上的主题毫无关系的两位姑娘都一起聊熟了,枕槐安仍旧坐在角落里,一个字没说。
“边上那个就是枕槐安吧?这么腼腆啊?”公孙治戳戳容褚之,小声问他,“认生?”
容褚之算是粘人的类型,有点什么事都会像个小狗捡到喜欢的树枝一样,颠颠地跑去和公孙治分享,大学遇到了什么样的室友,和室友之间相处的怎么样,自然也都会告诉对方。
以至于公孙治完全知道,他有个室友叫枕槐安,最开始特别安静,不爱说话,有点阴沉。还有个室友叫奚流,成天就喜欢缠着人家,缠着缠着,两人就熟起来了,缠着缠着,枕槐安就逐渐开朗起来了,再缠着缠着,两个人就滚到一块去了。
不是说开朗了吗?不是说会一起聊天了吗?怎么一句话不说?
“不应该啊。”容褚之又戳了戳奚流,小声问,“槐安怎么了?不高兴?”
“噗。”
可惜奚流当时没在喝东西也没在吃东西,要不就有好戏看了。
他笑得一看就没安好心,把这下戳戳传到头,问枕槐安:“诶,高冷小帅哥,你不高兴啊?怎么都不说话。”
枕槐安白了他一眼,把人往靠背上一按,朝姑娘们那边歉意地笑了笑,指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嗓子坏了,每天起来哑巴半天儿,一会儿就能说话了。”奚流替他解释,说完又看向枕槐安,说,“快一周了吧?都哑出经验了。”
枕槐安其实不是很经常生病,但一病就是个大的,比如发烧疼到睡不着觉,比如咳嗽到反胃吐出来,再比如现在,感冒咳嗽了快一个月,又忽然哑到发不出一点声音。也不疼,就是一睡醒就哑,然后逐渐能发出一些气音,到中午快下午时差不多就能正常说话了。
奚流看了眼时间,问:“要不你说句话试试?差不多到解封的点儿了。”
枕槐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也不张嘴,意思是:我说什么?
“可以说了吗?那我问咯?”对面的青年人忽然搭话,“哥哥你的头发留了多久了呀?从一开始就想问了,看你不说话没好意思。”
青年名叫徐录,是柳木岑谈了两年的现任男朋友,刚二十七,比在场众人都小,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喊得可甜。
此人和他男朋友曾经暗恋了多年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及肩狼尾,黑发微卷,打扮得很精致,但并不招摇,眉眼算不上多锋利,但不女气也不可爱,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觉得阳光的少年长相。他外向、健谈,笑起来能看到有一点小虎牙,在这种几乎全是陌生人的场合也丝毫不见拘谨,还有心情和柳木岑光明正大地“偷偷”牵个手,逗一逗,不过也只是逗一逗,并不粘人。不会过多地关注对方,也不会过多地去寻求对方的关注,但每一次的寻求都互相有回应,不难看出两人相处得很好。
“十多年了,剪过几次。”枕槐安确实是可以出声了,但说话还是有些费力,只能尽量简短地回答。
“这么久啊。”徐录转头,把话题抛给别人,“岑哥,你说我也留一个怎么样?”
“歇会儿吧你。”柳木岑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就这都成天嚷嚷着不想洗头,还想留呢?”
徐录拍开他的手,又跟对面的枕槐安聊天去了。此人聊天水平之高简直让奚流都甘拜下风,说的话基本都是能让枕槐安摇头点头或一两个字就能回答的,时不时问一问其他人,既不会截断别人的话题,又不会让众人分几堆越聊越远,真变成各吃各的。
在靠着几句话照顾着全局的前提下,他还能分出个眼神,在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的程度内,把容褚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随后拿出手机敲了一行字,给柳木岑看。
“那就是你暗恋了好几年的直男?我跟他也不像啊。”
柳木岑有个曾经暗恋了多年的大学室友这件事,徐录是知道的。这位室友有女朋友,且两人关系非常好,所有这个暗恋多年,真的就只是一个人暗恋了多年这件事,徐录也是知道的。
他不是那种会在意男朋友前任的类型,更何况他男朋友这压根连前任的边都沾不着。
他纯属是好奇。
自己刚认识柳木岑时,对方还对那位爱而不得的前室友仍有一点留恋,以至于徐录下意识便认定,自己和这位前室友,在外貌或者性格上,总归有哪里应该是相似的。
可真见了才发现,这相似度也太低了吧?这人兴趣爱好转变得这么快的吗?
柳木岑也打字回他:“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像他了?”
他知道徐录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不高兴,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变扭,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逗他玩。
“想进击演艺圈当替身啊?”
“鬼鬼祟祟地干嘛呢?”奚流手指轻敲桌面,打趣着问,“聊什么悄悄话还不让我们听啊?打情骂俏不好意思光明正大地?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矜持?”
“聊你男朋友真好看。”柳木岑张嘴就来,“看上了,准备跟你抢男朋友呢。”
徐录在一旁配合地点点头,枕槐安差点没拿住筷子,公孙治看戏,容褚之完全没笑到点上地嘲笑。
奚流:“……”
“就那么一句话都多少年了您还记着呢?至于吗?”说完,奚流又转身冲容褚之说,“还有你,知道他说的什么吗你就笑?”
“你不也还记得吗?”柳木岑反问,随即向不明所以的众人解释,“这货大一的时候成天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人家槐安,我问他是不是喜欢人家,你们猜他给我来一句什么?”
“我猜不到。”容褚之说,“但有一点你说的不对,他大二大三大四甚至毕业之后也都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人家。”
柳木岑:“光粘着人家就算了,刚有进展那阵还成天没事就在我手机里要不炫耀要不鬼嚎,我难道像个恋爱大师吗?”
容褚之:“光过程中嚎就算了,起码跟我嚎的不是很多。追到手之后还三天两头在那秀,一直到现在,十来年了,感觉我和柳木岑就是他养的赛博小宠物,天天被迫观看他俩的恋爱日常。”
“咳咳……”枕槐安低头掩唇轻咳,不知道是咳的还是羞的,反正脸上红得厉害,伸手在奚流大腿上狠掐了一把。
被掐的人压着声音“熬”了一嗓子,持续找打:“我们小树怎么光长年轮不长树皮啊?还跟以前一样容易害羞。”
眼看着对面的漂亮哥哥头上都快冒烟了,徐录赶紧把话题拉回去:“所以到底说了什么啊?”
柳木岑:“他说我看上槐安了。”
公孙治听到新故事,兴致来了,问:“还有这事儿啊?”
没想到容褚之也跟着一块问:“还有这事儿啊?”
“有。”奚流承认,但狡辩,“但那是他问得有问题。”
柳木岑否认:“我问得怎么就有问题了?是你自己心怀不轨看别人也不轨好吧?”
奚流:“轨不轨的反正人归我了。”
柳木岑:“本来也没人跟你抢,全是你自己在那假想。”
这俩人只要凑到一起,不呛对方两句就好像睡不着觉,十几年前是,十几年后还是。
“哥哥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我男朋友,我也成天担心有人要抢。”
好在现场有位善解人意的小天使,送过来一个台阶,只不过这位天使并不知道,这俩人拌嘴压根用不着台阶,某个不要脸的不仅不打算下,还顺着爬上去了。
奚流:“那倒不用,毕竟我们小树只喜欢我,别人想抢也抢不走。”
“槐安,你看上这货哪了?”柳木岑说,“我去给你找几个一样的。”
“滚啊你!”奚流在底下踹了柳木岑一脚,“小树看上的是我的灵魂加皮囊加性格加能力加其他!总之就是完全的我这个人,你找遍全世界也找不着一样的!”
这回是枕槐安在底下踹他了:“你闭会儿嘴。”
“诶,说真的。”容褚之撑着下巴,眼里满是好奇,“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你俩从什么时候开始滚到一块去的?感觉一直都差不多啊,总不能是从一开始吧?”
“得了吧。”柳木岑笑,“就你?差得多你也看不出来啊。”
容褚之不认:“我怎么就看不出来了?”
柳木岑指着自己,说:“我当初喜欢你那么多年,你但凡看出来一点,约会还喊我给你当工具人去?合适吗你?”
说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男朋友是不在意,人家女朋友可没说不在意啊!
或许是说出来得太痛快也太轻松,还没等他去看看对方脸上有没有什么表露出来的不适,话题就已经被接下去了。
“我记得那次。本来小之说喊上你们三个一起,结果又变成就一个。我当时还说,人家不尴尬吗?他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没问题。”公孙治翻着陈年的笑话,调侃道,“承认吧小之,你在这方面眼神确实不太好。”
眼神好不好的先放一边,毕竟这么看的话确实是不好,于是容褚之换了个角度,怀疑这事是柳木岑编出来糊弄人的,问:“你喜欢过我?真的假的?槐安和奚流也都知道吗?小录也知道?”
徐录点点头,奚流说当时不知道但后来知道了,枕槐安表示复议。
大概是过去了太久了,大概是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得平稳了。暗恋了多年的,被暗恋多年的,暗恋者的爱人,被暗恋者的爱人。面对这忽然见光的陈年的秘密,只剩下了像偶然挖到多年前无意埋下的一个空盒子一般的惊讶与好奇。
十年前的挣扎与煎熬,在被放下的如今,哪怕是对于当初挣扎煎熬的本人来说,也不过是一桩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