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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生日快乐,余生快乐 我差一点就 ...

  •   很小的时候,枕槐安对“生日”的理解,其实有一点不太正确。他知道每个人都有生日,知道生日是固定的某一天,知道生日那天可以吃到蛋糕。只是他曾经误以为,生日在哪一天是可以决定一个小孩会不会被爱的,而自己就是那个不幸运的小孩,差一点,没能得到“我爱你”。
      幸运的是,即使他的生日是“差一点”的,他的家人仍旧愿意爱他,他也仍旧会在生日那一天得到该有的祝福,于是小小的枕槐安并没有被这一点“不幸运”打到,仍旧快乐地度过了幼年时期。只不过偶尔,只是偶尔,在妈妈说“差一点”时,他还是会忍不住有那么一点点难过。
      枕槐安很喜欢妈妈,他觉得,妈妈可能并不想要他,而是想要一个“正好”的小朋友,但即使是这样,妈妈还是愿意给他好吃的,好玩的,愿意给他过生日,给他准备蛋糕、蜡烛、对他说“生日快乐”。
      他渐渐明白妈妈说的“差一点”只是差一点赶上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生日却也渐渐变成一个让他不那么开心的形式。
      按照大人们安排的他们有空的时间,去到一个在到达之前自己甚至不知道是在谁家还是在餐馆的目的地,和长辈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按照他们的指挥,戴生日帽、许愿、吹蜡烛,配合着拍并不想拍的照片。
      明明是在给他过生日,枕槐安却觉得自己就像个来打小时工当吉祥物的一样,要按照老板的要求做出行动,不能满足就会被扣工资。他不会被扣工资,但会被甩脸子。
      枕槐安越来越不喜欢过生日,最严重的时候,因为前几年的每个生日都会特别巧合的,在前一天和家里人闹一些不愉快,他甚至会从生日前一个多月就开始烦躁。
      好在,还有人愿意为他过一个真正的生日。不论是日期上,还是内容上。
      枕槐安的生日一般不会在当天过,因为很少能赶上放假父母都有空的时候。但反过来说就是,他很少会因为要和家里人一起,而在生日当天没有时间。
      小学的最后两三年,沈文风每次都会在他生日当天,喊他去自己家吃晚饭。叔叔阿姨会给他准备一块小蛋糕,和比平时丰盛一些的饭菜。
      不过第二年小蛋糕就变成了四块,因为去年的枕槐安不知道是为自己庆祝生日,看到只有一块蛋糕,先分成了两份,又从自己那份里面分出来两份,给叔叔阿姨。
      小孩子吃太多甜不好,原本是给他一个人吃的,特地买了个小的,本来就不大的蛋糕分了又分,就只剩下一小块。只剩一口枕槐安也很开心,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过两个生日。
      但他最后吃到了不止一口蛋糕,因为沈文风把自己的那份推过来,和他一起吃了。
      初中搬家之后,再想去沈文风家就不方便了,枕槐安本以为自己一年过两次生日的特殊待遇就此为止,结果放学回家,就在楼栋口看到了沈文风。
      其实他们两个的学校离得不远,沈文风原本想直接去他学校的,但那几天枕槐安的手机又被没收了,联系不上。他们放学的时间一样,去学校找人肯定来不及,只能去家里。
      一个走得急,一个慢悠悠晃回来,去买东西耽误了会儿的那个反而先到了,敲门没人应,这才回到楼栋口等着。
      他手上拎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块小蛋糕,见枕槐安回来反而朝外走去,两人找了个没什么人路过的角落,抽出来两张卷子垫着书包,就那么坐路边把蛋糕分着吃了。
      枕槐安不吃蛋糕里的水果,夹在里面的放在上面的都不吃,巧克力碎他也不爱吃,沈文风在店里转了一圈,最终买了块蛋糕胚做成彩虹的奶油蛋糕。不怎么好看,色素还多,但胜在只有蛋糕胚和奶油,可以让枕槐安打开了直接闭着眼往嘴里送,不用先举行个“仪式”,把不爱吃的东西挑出去。
      刚上初中的孩子,家里每周给的零花钱去掉路费,再去掉每天买早饭的钱,也就够偶尔买瓶饮料的,一块蛋糕几乎花光了沈文风攒下来的所有钱,再加上转天还要上学,所以除了蛋糕也就没有别的环节了。
      临走前,沈文风说,之后每年枕槐安生日当天,只要学校不放假,他都会去找枕槐安,放假的话就去他家找,让枕槐安等着他,这样就算没有手机联系不上也没关系了。
      结果一直等到上了高中,这项约定的前半部分才第一次被实现。只是等人的地点从校门口变成了班门口。
      初二初三两年,枕槐安的生日都赶上了六日,也就是说,生日当天要和家里人一起过,出不来,只能早一天或晚一天。
      晚一天的那次,聊天时,枕槐安对沈文风说了小时候的误解,说了“差一点就是我爱你”,沈文风顿了几秒,给他看手机上的日期,说:“没有差一点,就是我爱你。”
      当时的沈文风只是下意识地反驳,自己也并不是很清楚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
      直到三年后,和背着书包靠坐在课桌上的枕槐安对视的那一眼。
      没有差一点,我是真的爱你。
      文理分班后,枕槐安和沈文风终于成了同班同学,结果枕槐安生日那天正好赶上沈文风值日,结果还是要他等。
      为了不妨碍同学打扫,他原本是站在楼道里等的,看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才进去,把书包搭在课桌上,靠着歇一歇肩膀,看着沈文风整理好卫生角,又看着他去拿书包。
      那边的人一路走,这边的视线一路跟。沈文风转身刚打算寻找那熟悉的身影,一抬头,正好撞进对方眼里。
      不用他找,人就乖乖站在那里,甚至都没在看手机,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
      偏浅的眸子是那么清澈,骤然撞进了另一道视线也激不起一点涟漪,打不破倒影在其中的画面。他只是微不可查地睁大了眼,隐隐带着期待,和兴奋。
      爱是什么呢?
      沈文风原本不是很理解,他看过电影里感天动地的爱,大多或是经历了生离死别,或是共同肩负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类型很多,但总归都是多数普通人一生也不会接触到的。
      那普通人的爱又是什么呢?
      他的父母是经人介绍,相处觉得合适,前后不过一年多,就结婚了。如果这是爱情的话,那这世界上交往了一年以上的普通朋友多得是,也都相处得来,却没人会说他们之间全都是爱情。
      他也见过学校里的同学谈恋爱,大多数几周就换一个,和玩没区别,偶尔有个谈得长的,毕业后估计也很难继续下去——反正初中那几对,他知道的全分了。
      所以普通人的爱是什么呢?要靠距离维持,脆弱得经不起一点风浪,随时摇摇欲坠,但又随时都可以抛弃的东西吗?
      对视的那一刻,沈文风想,对于他来说,爱大概就是,有那么一个人,你见不到他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等见到的时候,不光是满脑子,满心满眼也都是他。
      他的一举一动,一点点的表情,一点点的情绪变化。你都能注意得到,且都在牵动着从内到外全部的你。
      沈文风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可不可以走过去,带着他去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凑得很近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织在一起,仔细看一看凝于那双琥珀中的自己。
      明年的这个时候,琥珀不再熠熠生辉,其中也再不会出现那抹身影了。
      这一年,枕槐安再怎么等,也什么都等不到了。
      生日的意义是什么呢?
      大概就是为了得到某个人的一声祝福,为了和某个人一起玩一玩,吃个蛋糕,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见一面,甚至连见都见不到,打个电话,发条语音,哪怕只是一条简短的文字消息。
      枕槐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所以,他原本以为,高二的生日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没想到,新的意义只让他等了一年,便迫不及待地出现了。
      为了得到某个人的一声祝福,为了和某个人一起玩一玩,吃个蛋糕。这些都没有变,只不过形式上变得“惊悚”了不少,吵闹了不少,“某个人”也变成了“某几个人”,且这个“几”的数值越来越大。
      在逼着自己直面却还暂时无法接受自己感情的那些日子里,枕槐安在奚流听不见的地方,悄悄地说过很多遍,我差一点就要爱你了。
      对奚流,也对沈文风。
      愧疚与后悔卡在心口,让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着沈文风。
      不确定的爱也卡在心口,让他不能说自己爱着奚流。
      爱是存在的,只是差一点纯粹,让他心中升起了无法忽视的罪恶感,让他无法接受在荒芜中新生的爱,让他无法将爱宣之于口。
      身处在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中的人,只会觉得是自己没有找到正确的路线。
      枕槐安会觉得是愧疚与后悔让他还爱着沈文风,会觉得这份爱不纯粹,却怎么也不会觉得,如果没了这些杂质,自己会不爱沈文风。
      当然,这里的爱仅仅指恋爱中的爱情。
      他不会想到,哪怕没有那个差一点,哪怕没有那场天灾,他可能,也不能给他他想要的爱。
      毫无疑问,他是爱着沈文风的,只是那份爱在收到对方的心意之前并没有偏向恋爱的那一种爱情。
      而意外就出现在他思考这份爱究竟是什么的过程中。
      他一生都不会知道,那一天之前,自己的爱究竟是什么。
      在他在废墟下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这份爱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从愧疚、恐惧中静悄悄诞生的,连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变化。
      注定只会迟来的爱,也注定了他不能再拥有自己认可的、纯粹的、完全忠诚的爱。
      二十四岁生日的那天,考虑到沈语秋的情况,也考虑到枕槐安没有那个心情,奚流只是抽空跑去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并给枕槐安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的消息。
      枕槐安问奚流,为什么呢?
      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一定要是我,为什么推都推不开,你不累吗?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
      奚流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只是问他:“你又为什么拉着沈语秋不肯放手呢?”
      枕槐安沉默,好在他们足够熟悉,奚流知道他会怎么想,他将语言化作一把双刃剑,忍着疼,刺向他的爱人,为了割断套在对方脖子上的绳索:“我大学的时候什么样你也知道,前任比你多得多,你觉得我不配说爱你吗?我妈生完我没多久就离婚,我姥爷死在地震里,如果年前我没有回去川河,除夕肯定会去找你们一起,说不定就跟着他们一起过去了,说不定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你觉得这些是我的错吗?我应该远离身边的所有人吗?”
      枕槐安否认,没有多说别的,但奚流知道,他会在心里找到大大小小的各种不同,宽容地放过他,却怎么也不肯放过自己。
      想要改掉他这种思考方式要很久,可能要十年、二十年,可能要一辈子,也可能一辈子都改不掉。
      好在,他的小树太心软,就连想要把人推开时也不忍心反抗得太激烈,连句太伤人重话都舍不得说。
      哪怕一辈子都改不掉,他也能缠着他一辈子。
      再转年的初夏,枕槐安正站在小吧台旁边,帮沈语秋把转天的午饭装好,忽然听见那投身于题海来麻痹自己的小孩喊了他一声。
      “小安哥。”沈语秋抬头看他,手上还握着笔。
      枕槐安的眼睛顿时亮了,这是这一年多以来,沈语秋第一次这么喊他。
      或者说,这是这一年多以来,沈语秋第一次主动和谁说话。
      他冲着枕槐安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一下,但没做到。
      他说:“生日快乐。”
      枕槐安立马背过身去,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但知道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刚背过去,怕沈语秋误会什么,又转回来了,磕磕绊绊地说着谢谢。
      这一转回来,沈语秋的笔终于放下了。
      一个哭得满脸泪水,一个手忙脚乱不知道该怎么办。俩人都想说点什么,解释或安慰,结果嘴唇动了半天,谁也没说出来,一个哭得更厉害了,一个慌得更厉害了。
      这么一场小小的闹剧结束,虽然很缓慢很缓慢,但相依为命的两根稻草确实都在向着岸边靠近了。
      变化总是让人不安的,沈语秋刚上大学的那一年,本人是没什么事,家里人倒是比谁都焦虑。只要是没课的日子,哪怕只是一个下午连着一个上午,沈语秋都会回家去住,即使是这样,枕槐安还是三天两头地往学校跑。
      有时候是给他送些水果,有时候是给他拿件衣服,其实就是放心不下,想亲眼看他一眼。
      这种状态持续了整整一年,就连生日的那个周日,枕槐安都果断把奚流晾在一边,要先送沈语秋回学校。
      沈语秋上大二的那一年,枕槐安的生日正巧赶上了一个他没课的周一,但周日下午沈语秋就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学校。
      枕槐安问他是不是忽然有什么事,要不要送他回去,他看了看另一边的奚流,笑得比两年前好看了些,说:“不用了。小安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那一年,枕槐安二十七岁。
      之后的三年、五年、十年,每一年的五月十九日,枕槐安身边总是有一个人,也总能收到一句生日快乐。
      三十岁那年生日,他收到了两封红包,喊了两声“妈”,正式有了新的家人。
      三十二岁那年生日,他站在一座墓碑前,说了自己最近过得怎么样,又站在另一座墓碑前,事无巨细地讲了沈语秋的近况。
      三十七岁那年生日,年迈的父母终于妥协,不再叫他收收心找个女人结婚。
      每一年的生日都不同,每一年的生日都相同。
      我亲爱的,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无论当下正发生着什么。
      无论是幸福或痛苦,挣扎或麻木。
      请你抬起头,看一看身边,看一看前方。
      请你相信,你的身边永远有陪伴与支持,你的未来一定是光明与美好。
      请你知悉,你是那么的美好,值得这世间的一切善意。
      你诞生的那一刻,冰川上开出了花海,荒漠中盈满了湖水,我心中点亮了星光。
      生日快乐,余生快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生日快乐,余生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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