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水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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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在这个花瓣子扇脸，柳絮糊嘴的时节，某人成天呲着个大牙乐，难免不吃一嘴白毛。
这嘴倒不是近几天才开始咧着的，从选课到现在，咧了快俩月了，主要是前一阵空气里没白毛，前一阵喝冷风。
倒不是什么课表上一眼过去全是绝世好老师，也不是上下两排空空荡荡没早八没晚八还周周三休，只因为课表上固定属于体育课的那一格的位置，奚流和枕槐安的一模一样。
两年，四次体育课，终于，让他跟枕槐安选到一块去了。
大一上学期，体育课是随机抽选的，奚流和枕槐安上体育课的场地一个在西边的运动场，一个在北边的运动场。
还是一个西南一个东北。
不过大一上出课表的时候还在军训，当时的奚流还不是个会喷蜘蛛网的八爪鱼。
而且反正校园跑要在西运动场跑，他就在西运动场上课，正好可以等枕槐安下课过来一起跑。
他本来想，枕槐安要是这两年都自己跑，那他恐怕是也用不着花找代跑的钱了。
结果都没到大二，大一下学期他就花上了。
大一下，体育课就是自己选的了。奚流提前问了枕槐安打算选什么，枕槐安告诉他了，他也跟着选了，结果等到开学，该上课了，他往北边走，枕槐安往西边走。
奚流拉住他，还以为是他记错场地了。
结果枕槐安说他没抢到，选了个别的。
这学期的校园跑，枕槐安仍旧是自己跑，奚流也仍旧和他一起跑，但问题就是每周一次的体育课。他在西运动场的时候下了课等枕槐安过来，但是这次枕槐安在西运动场，他去北边了，枕槐安不等他啊！
偏偏他们那个老师还下课前再点一次名，想早走会儿都不行，缺德得很！
如果不是为了缠着枕槐安，奚流真的很不想运动。别说加起来要四五次，他连一次都不想去跑，还是等枕槐安跑完了，看自己还差多少，去找的代跑。
不过倒也有个算好的坏消息，算好是因为奚流多了一个缠着枕槐安的理由，坏消息是这个理由是枕槐安这学期选的排球，一节课上下来，手腕上一片红点瘀血，他皮肤偏白，手腕又比寻常成年男子细些，看着格外惨。
奚流见了一次，便次次等他晚上回宿舍了，拉着他敷毛巾。
那时候的枕槐安还是有点闲不下来，敷毛巾的时候也不肯干坐着，但是哪怕一只手一只手敷，也干什么都不方便。奚流当时感觉自己就像那个坐在多动症儿童对面的医生，绞尽了脑筋吸引注意，让枕槐安老实待着。
差不多也是四月，也是那么一个风吹落着温暖的雪的季节，枕槐安从外面回来，奚流刚要拿毛巾，被他开口拒绝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告诉奚流喷过药了。
枕槐安一直怕疼，怕得有些过分了，哪怕是小孩子都能承受的痛，哪怕他自己其实觉得完全能接受，泪意还是有可能擅自冒头。但不管是不是能忍受的疼痛，那段时间的枕槐安都并不抵触。
奚流知道，按他的性子，即使疼得眼眶发红，全靠帽子遮着，只要不是一直疼，而且疼得实在是受不了，他都不会管。
如果不是还要出门，他可能疼得受不了也不会管。
总之这药不可能是枕槐安自己买的，如果是，那对方手腕处的袖子就不会还是这么空空荡荡的了。
奚流问他，枕槐安说是学生妈妈给的。
他说得简略，实际上是他在讲题的时候，看小孩那边光线不是很好，抬手想要调一下台灯，袖子滑落一截，右手腕上的伤正好被看去。
对方是个初三生，对这个世界已经足够了解，只是她没打过排球，初中的体育课也没有那么丰富，于是，善良的小姑娘趁着中间去厕所的时候悄悄告诉了妈妈，小老师的手腕上又有伤，这次看起来挺严重的。
枕槐安这学期才开始来这女孩家做家教，被女孩发现腕上有伤也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先前都只看到一点，和妈妈提起过，两人虽然多少有一点担忧，不过想着说不定是他自己磕的碰的，就没太在意，可这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
那么清瘦一个男孩，大一就自己出来打工，脸上出现的笑永远是礼貌性的，身上还有伤。这位善良的女士得知他身上的伤比前几周严重了，瞬间便脑补出了一串悲惨小可怜的故事，兀自心疼了好一阵。
一大一小默不作声地揣着对一个一周只能见几个小时的、几乎是陌生的青年的满怀担忧，等过了这后半节课。
临走前，女人喊住他，给了他一瓶伤益气雾剂，又和他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枕槐安当时没反应过来她误会了什么，本想说不用，但看着对方轻微蹙起来的眉头，还是收下了这份好意。
其实后来枕槐安和奚流聊着聊着反应过来了，但觉得自己和人家也没什么关系，估计人家就是当时看见了问两句，过去就忘了，用不着他自作多情，便没特地解释，直到下次课，看到那两人眼中隐隐含着的担忧，才又想起来。
真相大白，母女俩松了一口气，枕槐安却是有些愧疚的。
白白承了人家的好意，白白让人家为他担心了一周。
课上，那女孩开玩笑似的说，幸好是误会，她都开始考虑要怎么劝他主动寻求帮助了。她说，小枕老师这么文静又敬业，中间休息的时候都在给她判题，她想了一周，连个合适的开口的机会都想不到。
这下枕槐安更愧疚了，因为自己的疏忽，让人家为他惦记了一周。
从那以后，每次上完排球课去做家教，他身上永远穿着件长袖外套，再热的天袖子都好好裹到手腕，袖口也再没滑落过。
不怪那女孩多想，那天，就连奚流看见枕槐安的手腕都愣了下。
左手一点事没有，但右手从掌根到小臂中上段全是成片的淤紫，甚至仔细看，还能发现连指关节上都有瘀点。
位置很奇怪，几乎都在最靠近指尖的关节上，奚流也没打过排球，不理解为什么能伤到这里。
又是不到半年后，他理解了。
枕槐安当然没再选排球，奚流原本也不想选的。
他还是想和枕槐安一起上体育课，提前问了枕槐安，又因为有上次的教训，仗着枕槐安就住在他家，选科的时候正好也没出门，自己选完直接人过去看枕槐安选了什么。
然后发现枕槐安在做别的事，连教务系统都没登。
等他催着枕槐安登上去，原本想选的课早就没了。
就还剩排球篮球网球，全是室外，枕槐安看都不看排球一眼，随便选了个网球。
等奚流冲回去，退掉选好的课，结果网球也满了，而且枕槐安不愿意陪他再改。
这时候再想改回去也已经来不及了。排球，他没打过，但篮球，高中时有一次，投十个球，奚流一个都没进，俩班男女全加一块，他也垫底。
他想，反正都在西运动场，虽然不能一起上课，但都能和枕槐安在一个运动场。
开学后，奚流才发现这是一个多么悲催的决定。
篮球能不能投进的，它起码一般情况下不会打人啊！
第一节课上下来奚流揉揉手腕想，确实是挺疼的。
练了下手发球之后奚流托着手腕想，这玩意就不是给人打的！
至于平时没少偷懒翘课的奚少爷为什么老老实实在场地上练这个排球嘛……因为枕槐安在他的要求下，会像他上学期那样，给他敷毛巾。
虽然上学期是照顾的那个等伤的那个，这学期是伤的那个等照顾的那个。上学期是照顾的那个想方设法吸引伤的那个的注意力，这学期是伤的那个想方设法吸引照顾的那个的注意力。
但奚流表示很满足。毕竟枕槐安没那么匆忙了，下了体育课和他一起跑完步，还能再一起吃个饭，期间他还有机会，借着伤员的身份，让枕槐安微凉的手覆在自己腕上。
大二的寒假，奚流直接把枕槐安的账号要过来了，自己一个人盯着两个号，势必要抢到一样的课。
天不负有心之人，但这人心思不纯，多少负一点也没关系。
最后一次的体育课，终于是让他选到一样的了。
虽然这次还是那天杀的排球。
俩人之前上排球课，各个都是次次带着伤回来，这回倒是谁腕上都干干净净的了。
老师来了就装模作样轻轻颠两下，老师走了就抱着球聊天。等到下课去跑个步，吃个饭，有时候再一起去校外转一圈。
四月，芳香如雪的时节，清光如水的时间，两人刚从校外回来，走在花树下，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下节体育课要不要点完名就走啦，上来跑那一圈能不能算在校园跑里啦。
蓦地，一阵风吹过，吹起额前的碎发，迷了眼，也吹落梢上的娇花，乱了神。
粉白的花瓣拂过脸颊，是风在他脸上轻轻挠了下，想提醒他回神，奚流却仍是愣愣看着。
路灯清冽的光打下来，亮了枝叶，亮了一簇簇的花，被滤地柔和似云雾，落在那漂亮的青年身上。
他仰头看着莹白的花，如画中之人。
他身临其境，看着画中人，心神荡漾，久久不可平息。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水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