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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唯一-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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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只有她一个驽人——一个去而复返的驽人的孩子。她的开蒙角看似即将萌芽,直到最后也没能出现。
戍边者老派的术师们对孩子的一视同仁只保留到十二岁,而儿童之间的恶意则开始得更早。
芙路思在极北之地惨烈地长到二十岁,而后又在雪山以南的六国土地上,以更为惨烈的方式流浪了十年。实际上只在帝金王国的科时亚公国。人靠双腿根本走不了多远。
这些已经是很久远的往事。或许正因为是很早之前的事,早在她漫长生命刚刚开始之时,这些事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是苏吾老师把她接回云照,在珍娜瓦尔即将过世之时。可惜最终也没见到她最后一面。她的母亲。
比起母亲,珍娜瓦尔更是一位优秀的因理学家和领袖。
芙路思从未责怪母亲的漠视,她的高高在上与不苟言笑好像只是强大的应有之义,珍娜瓦尔是她的榜样,是她崇拜的偶像。她不甘于自己从未获得她的认可。也不可能不遗憾,甚至嫉妒,自己与母亲,不及西美与她更亲近。
她亲爱的兄长,将她的神明放在模拟机预置环境中陪伴着她。决策机中收集了前几任领袖的部分数据,不够用以提取出完善的决策逻辑,却足以在游魂中模拟出珍娜瓦尔的人格形象。原以为是好意,是弥补,结果又是自作多情。
如同个体的真实自在境与原生界必有通道相连,“游魂”作为自在境模拟机,将实验体一切感官收拢托管,投放至预设环境,也设有自行脱出通道。芙路思起先并不打算离开,也就没有问出入口在哪里。她找了两年,毁坏可以毁坏的一切,哪怕将中枢塔楼整个击碎,它仍能慢悠悠恢复原状,继续困住她。
出口在七九年事故时向她主动现身,在她早有怀疑却无法验证的地方。游魂断能,珍娜瓦尔被现实拖拽撕裂消亡,而后天地万物被黑暗吞没,她在灼烧中回到现实。
她是她无法脱困的锁。西美深知如此,并毫不吝啬地加以利用。
如今说芙路思是西美唯一的私心,她想,或许不是假话。一直以来,他对她的厌恶便有了另外的解释,或许并非是对她个人的厌恶,而是对私心的厌恶。以最高统帅之名,的确不应有任何偏私。
她总是很容易说服自己他是对的,大约这也是思维锁的效力。正如思维锁令她违背自己的意愿,杀死陪伴她十年的母亲,脱离模拟机回到冰冷现实,极为艰难地完成他的期盼:
——制造辛尔敏的工作失误,帮助西美恢复自由,重掌权力。
两人行动十分受限,辛尔敏做事又滴水不漏,这样天方夜谭般的设想开局就遭遇巨大失败。然而像是命运使然,让她在又一个生死存亡之际,遇见了神奇的绮莲。
于是从灰晶素柯林之死、普卡秘密的曝光导致安国将须臾第三特权告上教廷长老会,到寄种人的脱控,一路多有险阻、磕磕绊绊,最后终于峰回路转,让他有足够理由拿下辛尔敏。
若直到这时他仍觉得不够格,那连芙路思也没有办法了。
她以为到这里,一切就将恢复原位——西美重掌大权,辛尔敏被敲打后幡然醒悟,两人相互扶持,陪伴须臾驶入最终避险的航道。而她也终于可以去兑现她亏欠了百年的诺言。她是这样设想的。
她一边走一边想,特护病房出来的路近几年已走过无数回,等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停在最高处那两扇黑色大门之前。
这段路程向来空无一人。这时她却见门前有人席地而坐,身旁东歪西倒围着不少酒瓶。
两人看见彼此都很吃惊。
“芙、芙路思?”赫拉看了她半天,使劲擦眼睛,又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巴掌,想清醒一点。她发觉自己很清醒,眼前所见应当不是幻觉。
“你是真人?”她震惊地问。对面没有回答。“所以传言是真的?”她问,“辛尔敏出事了?”
“传言?什么传言?”对面悠然自得地打听,微笑着。
见过无数次相片,肉眼见到活人还是不得不感慨,真是耀眼的美貌。赫拉咽了咽口水,心想怪不得辛尔敏这样对她念念不忘。
“有人说,防务团秘密换防,辛尔敏出事了。说你重回中枢,要取代他。”赫拉直白地转达。她的脑袋在应对这些权力纷争的弯弯绕绕时,不像做研究时那样好使。她想了想问起最担忧的问题:“我联系不上辛尔敏,他还好吗?”
“他应当没事。”芙路思回答说,“大概很快就会被召回。”她并未对“传言”作任何回应。
西美不想杀掉辛尔敏,芙路思一直都知道,不然也不会硬要将寄种人的解控密令与他捆绑,并早将这个信息告知于她。这是辛尔敏的保命符,若非如此,作为寄种人们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早就被那些千奇百怪的超能力者杀死千万回。
如今寄种人的脱控已经使他身陷险境,想来西美不会放任他在原生界滞留。不过事发之前没有先行将他召回中,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我知道你,你叫赫拉,西美的得意门生。最终避险实施方案是你做的。你是守夜人。很勇敢,很了不起。”芙路思在她身旁坐下,端详着她说道。掂起几个酒瓶,遗憾地发现都是空的。
赫拉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笨嘴拙舌地回答:“应该做的,应该的……”没话找话地寒暄,问:“您怎么来这里了?您也是来找西美主席吗?我本想找他问问辛尔敏的事,但他不见客。”她难过地望一眼身后的大门。
芙路思顺着她的目光也望过去,想好心告诉她,西美并不在这里,而是在特护病房。忽而想起一些事,又困惑地回头望一眼来路。
“你是说,西美在这里?”芙路思问道,神情有些恍惚。
“是呀,您是才回来,还没见过他吗?”赫拉傻乎乎地发问,毫无任何政治敏感性。
芙路思起身走到门前,将那两扇门推了一推。巨大的黑色木门稳固地矗立着,依旧纹丝不动。
她觉出一些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赫拉以为西美在这里也算正常。西美被送回特护病房的消息没有公开,理事局仍向外声称,西美主席常年在塔顶的住处。偶有访客,也仍往这里来。访客进出,也无异常,好像真的见过西美。
大概只是错觉,芙路思心想。许久没有回中枢,环境变化让她变得多疑。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做,便打散这些奇怪的尚不成形的念头,与赫拉告别。
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去见尼奥。
她想起那天隔着容置舱见到那个孩子。
他长大了,不再是原先的小不点。像个人了。她欣慰地想,又有些心酸与忐忑。忙着去见他,实际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去把辛尔敏带回来吧,那家伙手底下人鼻子也灵得很。”西美望着墙上的破口,向凡娜嘱咐,说,“这次换防虽说做得隐蔽,不赶紧给个交代,若是引起哗变,场面也难收拾。”认命地叹息,说:“终究是不能没有他。”
“是。”凡娜应声。
轮椅驶向洞口,西美在那里迟疑了许久,忽而将手伸出破洞之外。指尖出现第一块褐色斑点。随后很快,第二块、第三块,那褐色扩散并连接成片,在整只手上蔓延开来。
西美痛苦地叫喊,与此同时,凡娜已然将他推离洞口。只是右手显现的老化衰败沿着手臂迅速向躯干侵蚀。凡娜一把抓住他的右臂,施放某道术式,黑褐色的松垮和腐烂才如潮水一般褪去。
西美心有余悸地握拳,知觉很快恢复。
“太危险了,请您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凡娜愠怒地斥责。她随手从洞口抹过,墙壁生长如初。
领袖却大笑起来,笑得流出眼泪,又过了很久才算平复。
“赫拉要见我?”他疲惫地问,指示道,“带她到这里来见我吧。”
狩山的玻璃房子,连同兔尾院,都是芙路思任外务部长时在安德洛所的落脚处。名义上外务部在安德洛所的驻点应是西岭山麓的朗晴公馆,但那时辛尔敏与她相互看不顺眼,实在难以在一处办公,于是虽是正职与副职,表面和平实则各过各的。
这两人间互生情愫,是很后来的事情。
当然,时至今日芙路思仍不承认她与辛尔敏之间有过什么。这个女人从不忌惮于袒露情感,人们也都知道,芙路思颇为多情,情人众多,但唯独关于辛尔敏,她是死活不承认。
有人问及为何,这样的提问与答案也都流进辛尔敏的耳朵。
“因为很丢人啊。”她回答。
“喜欢我很丢人吗?”辛尔敏暴跳如雷。
可权衡再三,他还是放弃了当面质问。于是两人之间直到如今仍是一片混沌。
其实辛尔敏并不讨厌这间屋子,甚至很喜欢,毕竟这里满是他喜欢的人的痕迹——他与她不同,他从不否认自己的心意。他讨厌的是她堂而皇之、毫不避讳地在屋里摆放她那“一生所爱”的遗物。
辛尔敏在那一架子从古董市场淘回的、真假难辨的豪华法袍前驻足冷笑。
奢华、夸张、繁杂,没品。
“什么一生所爱,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