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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唯一-私心 ...

  •   你是毁掉这座辛苦搭建的极端理智大脑的唯一方法,是致命错误。
      西美告诉她。
      当年“对兰卡的感知可能招致泄密的担忧”也不过是个拙劣的借口。将她锁进“游魂”,完全只因即将启用决策机。而芙路思若仍留在中枢,则这台机器将没有任何用处。
      因为所有的注意力及利益分配权重,都会无限制向她倾斜。就像无解的病毒感染,从决策系统,向日常治理体系,悄无声息地蔓延。最终因对个人的偏向,使须臾完全无视一向以来的目的地,迷失在茫茫时间之河。
      在决策机里,对妹妹的感情是无法彻底删除的程式,是会在空白环境中自然涌现的东西,是连西美本人也束手无策的难题。
      若只是真人,处理方式就简单得多——只要把她推开,冷脸相对,以及故意选择不利于她的那一边。这么多年来都是这样。
      “这样回答你能明白吗?关于我到底把你当成什么。”西美直视芙路思,问。

      猝不及防的剖白,真假难辨。
      她惊惶向后退了一步,地面平坦却无处落脚。家人的漠视从来都是芙路思心中的死结,长久淤积于胸,他说这些话,好像可以抽开第一根线。可她的脑中升起一些可怕的直觉,还未聚拢成思绪,像看不见的湿寒的冷气团包裹住她。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回来?”她问。
      他们成功扣下辛尔敏,完全可以将她留在原生界,为何要让她回中枢“污染”决策机?
      他又说要她接任理事局主席之位,去关闭决策机。难道让她回来,对决策机造成干扰,根本是故意为之?

      芙路思被关进游魂,中枢改制,理事局权力重新划分,成立主席决策会和防务委员会,从十年前,中枢就在为最终避险做准备,一切都由西美亲自操刀。
      五百年一次的远行日,即将在三零八六年末记月的第十日到来。彼时卓越神将离开现世,前往创世神的封印之所,彼时庇佑圣血的神与契约,将仅依靠“神目”的力量维系。这是最终避险击穿神明护佑,降临到原生界大地的唯一机会。
      中枢研究员代际更替,与原生界愈加割裂,须臾已经没有时间再等下一个远行日。
      “该做的权衡,在一切开始之前,都有过妥善的考虑。所有的趋向都没有改变,为什么要舍弃最终避险?”芙路思不解地问。
      “我老了,我亲爱的妹妹。”他平静地说道,“人的想法会改变,这很正常。”
      她怔怔地看着兄长,发觉他与记忆中的模样全然不同。
      “七九年的事故,把你接回中枢治疗,决策机发生过一次偏向。七九年八零年的迁年节,正是在修复决策机的过程中,我真切地死过一次。”
      她知道这件事。中枢发生的所有事她都知道。除了塔顶那两扇神秘的大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西美发病于修复决策机的攻坚阶段。但最终没有真正死去。
      “人死过一次,才能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喃喃说道。
      “你想要什么?”芙路思问。
      我想——
      一时难以回答。
      他望向窗外,窗外投放着中枢街道的景象。准确来说,是从主席楼窗台望出去的景象。
      远山。街上的积雪。冬日暖阳,遥远又珍贵。圆形小广场,贴满画报的布告栏,行人驻足。弯曲道路。扫雪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安宁的、平常的一天。
      “忽然很不舍得,要让孩子们赶那么远的路。”

      最终避险并不一定会成功。
      守护神与契约的神目系统原本就足够坚固,若是没有远行日卓越神的暂离,中枢向原生界种下思维锁的企图必然会失败。抽离神明的压倒性力量,或许勉力可以一战。
      但这是所有计算结果中,人类得以从毁灭中逃脱的唯一可能性。即便最终也只是以命核的方式逃离,即便新的家园前景仍不明朗。即便建造通天塔的四千年间什么都可能发生。
      思维锁并非强行控制宿主思维,只是刻下一个不可忽视的方向,无论如何反抗,最终都无法偏离。但避免不了反抗。于是最终避险通道的构建,被分为两个阶段。在正式启动搭建之前,需要将原生界以最快速度迭代到顺从理解并拥护最终避险的社会形态,并将须臾之门的研究体系建立到世界各地。
      中枢对此阶段时长的计算结果远比人们猜测的更久,大约需要一千年。
      能够得出答案,还有一个前提条件,是中枢算力满负荷为原生界的资源调配运转。也就意味着,中枢停止一切研究工作。不仅如此,甚至需要停止一切日常工作。所有研究员都将进入冻结状态,直到千年后完成环境建设。
      被称作,静默的千年。
      只留下一个容差值,名为“守夜人”,独立于迭代的原生界与沉默的须臾之外,监测一切是否按计划运行,以及万一机器发生故障,或有其他意外发生时,能有最后的人工干预。

      “你知道所谓‘冻结’并不那么成熟,那样长时间的冻结从来也没有过,人们随时可能死去,到那时,还能剩下几个人?”西美望着窗外,不无担忧地说,“就算顺利活到一千年后,重新被唤醒,又有多少人真能适应那时的生活呢?”
      “他们的生命,他们的渴望,比起那个不确定的出路,就真的一文不值吗?”他低声念叨着。
      十年来,芙路思是飘荡在中枢的游魂,冷眼旁观这里发生的一切。她看见研究员们已经为此做好了牺牲一切的准备。
      分离派也好,启航派也好,只要西美还在,就只是可笑的异端邪说。
      如今他倒是开始动摇。
      “是不舍他们远去,还是不想自己被留下呢?”她问。
      他的眼神忽而躲闪。这是芙路思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神情,他总是坚定而从容。她看见一闪而过的心虚、怯懦。她恍惚,不知是破绽,还是故意为之。忽而想起一些疑问,询问道:
      “当初你与辛尔敏的争执,我始终没有看懂。你问他要‘钥匙’,他不肯给你,不惜与你翻脸。我想这世上不会有人否认辛尔敏对你的忠诚。到底是什么钥匙,对你们来说都这么重要?”
      他没有回答,双手开始微微颤抖。真像是老了,病了,虽然实际看上去仍是中年模样。只是比十年前瘦削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衰老不该是错误。她萌生出这样的想法,心里很难过。
      西美见她望向自己的眼神变得异样,沉沉地叹气。两人沉默地对望。许久后,西美选择投降:“既然你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芙路思追问。
      西美沉思片刻,露出古怪的笑意,说:“你真的想知道吗?我想,你要是知道了答案,就没办法再拒绝我的提议。”
      “——那算了。”她果断地回答,“我只是来与你告别的。”
      他点了点头。片刻后向她张开双臂,笑说:“从你五岁被送往极北之地,我就再也没有抱过你。在你小的时候,在你记忆都不太成型的时候——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我们还是很要好的。——你的名字都是我取的,芙路思。可惜我们的生命都太长,那么一点温存的时间,与四百年、五百年相比,实在是太过短暂。”
      他说了很多,话语亲切,她听着,却像一个陌生人要离场。
      芙路思没有迟疑或再辩驳,弯腰搂住他。特护病房的护理工作很到位,芙路思没有从他身上闻到任何气味。
      “你总是犹豫不决。”西美又说教道,但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既然想好了该怎么走,就不要再回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她顺从地、懵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外。凡娜不再阻拦,让开道路,且为她打开房门。
      不知为何,芙路思并未感到应有的如释重负。

      她的任务胜利完成了。

      如他所言,七九年至八零年的迁年节间,西美发了一次重病,在那之后身体一直不好,时常滞留于特护病房。似乎正是从那时起,辛尔敏与西美开始产生一些无法弥合的矛盾,并且逐年升级。
      外界包括芙路思的理解,都是辛尔敏欺侮领袖衰弱,想要夺权。但实话实说,须臾不再有更好的人选,而辛尔敏确实拥有掌控全局的能力。
      更何况,另一位戍边者后裔已然不知所踪。
      他的消息封锁总是做的很出色,不知不觉间,西美彻底离开公众视线。起先,他被送进塔顶的秘密空间——芙路思在游魂中,无法推开的那两扇门。但过了不久他又从那里逃离。芙路思并未找到他如何逃离,只是从某时起,发现西美在中枢塔楼躲躲藏藏地游荡。自然很快又被人发现。而后又被送进病房,并逗留至今。
      从再次被关进病房开始,西美一直在向她求救。起先芙路思并不打算搭理他们,这两人早先就时常有争执,像是调情一般,越吵越是感情浓厚。
      她怨恨西美再次将她送进游魂。起先的确是她自愿进入容置器,为了隔绝全知境的寄种人兰卡通过她的感知获取须臾机密,但不到一年她就后悔了。芙路思终究无法克服对孤独的恐惧,这种恐惧贯穿她的一生。究其起源,逃不过在极北之地戍边者聚落所受的排挤。
      绝对黑暗。他们将大虚无境在人眼中的映射如此命名。
      远天雪山倒垂,反射来自南方的太阳的微光,尘世日月不为这片边境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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