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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唯一-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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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情实在复杂,杂糅了不甘、不解、担忧、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欣喜。
原以为他与芙路思要僵持到死生不复相见的地步,现在倒是很高兴,从自己的立场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难题,能得到另外的答案。
即便他自己的下场应当不大好看。
按原计划,芙路思应在游魂中关到远行日之后——在须臾真正接管原生界所有资源,在兰卡和其他寄种人同样服从于中枢算法的最佳利用调配之时,那时,游魂中困住她的锁自然会解开。
到那时需要多久?她还能活多久?他又是否还活着呢?这些都是未知数,对此他也不持乐观态度。
到那时,她应可以从她对抗一生的思维锁中解脱——那时没有西美了。但从游魂中迈步重回原生界,又将被种下新的锁,和原生界所有其他“人”一样——对须臾中枢的无限臣服。
这让辛尔敏想起“远征者”的故乡,名为“无疆之土”的所在。
他知晓一些这位情敌故乡的情形,据说,那里的生命亦分个体与群体,只不过,那里的个体生命并不属于个体本身,而是属于群体中的“智主”。
或严格来说,拥有一个“智主”的群体才算是个体,这样的群体中,所有的其他个体都不过是智主的眼耳鼻喉、手足延伸,听其号令,为其献身。
据说她的远征者,是那个世界中,除另一名“黑海之主”以外,最强大的“智主”。当然,只是对方如此宣称,至于事实如何,谁也无法考证。
寄种人。
在新的秩序降临之后,所有寄种人都将获得与普通人同样的权利。这是辛尔敏急切地想要履行“大清洗”,赶在远行日之前消灭所有寄种人的原因。
他很清楚中枢算法中不会区分“驽人”“术师”或“寄种人”,只会根据“有用”“有这个用”和“有那个用”加以绝对理性利用。
中枢算力有限,命令下达远不到夺取思维、把人变成人偶进行操控的程度。“人”作为重要生产力,仍能保有群体间的部分交互自由。存在交互就有政治。
驽人与驽人相比,可利用性差距不会太大,再怎么竞争,也算公平。
然而该如何与寄种人——那些拥有“天赋”的超能力者相提并论呢?更遑论“神嗣”开蒙者。
他不敢想象这样的局势会将整个人类社会演化出什么样的阶级划分。无论怎么推想,纯血驽人最终都会是人数最多,却最缺少话语权的社会底层。又或者,到后来所谓“驽人”的种群根本就会消亡。不论是被融合,或者根本被消灭。
他想,芙路思及她代表的那部分“人种激进派”(当然她不会承认这种标签)又将引经据典地辩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驽人”这样的种群,“驽人”由“术师”分化而来,既然如此,种群的回归又有什么问题?他的担忧不过是狭隘的人粹思维作祟,违背历史潮流。说是“人粹”都不贴切,因为人的含义中应当包含了所有的术师、驽人和寄种人,这么说只是因为“驽粹”听起来不够响亮。且第一个提出这样概念的人这样喊了,大家便都顺口沿用。
而他的支持者则将简单粗暴地大骂这群博爱者为“人奸”。
这是他们的立场分别。
芙路思生于须臾之门中,她是戍边者术师群体的后裔,她的一生所爱是一名寄种人,她与神明、魔鬼和怪物打交道,她的使命来自神明,是为全人类。驽人只是她所照拂的其中一部分。
而辛尔敏正是这部分驽人的后代——一群恰巧落脚在云照、繁衍无数代并将持续繁衍的普通驽人的后代。
即便他生于云照这个不那么普通的地方,即便如今在须臾身居高位,也无法抹去他的“驽人”印记。
辛尔敏深切地厌恶、痛恨着寄种人,也不认可开蒙者、超能力者对驽人的统治和压迫。他的“人”,只是千千万万普通的、无能的、孤立的驽人。
谁也别想分个对错。
这样的人应当相看两相厌才是。原本是这样——原本是转念想到都觉得晦气,要啐一口的程度。
但人又那么容易被一些观念之外的东西所折服。比如外貌,比如才能。
让人不由得认可曼它拉王族舍弃视觉的正确性。又想到大名鼎鼎的孔雀王妃是曼国嗓音最动听的女人就觉得可笑。细想除非废除所有感知,成为纯粹思维生物,否则人的欲望总有出口,感性与理性就有矛盾。
人类根本没有未来,就这样相互拖拽着毁灭吧。辛尔敏望着阴沉天色,思绪乱成一团,沮丧地这样想。想自己到底为何要降生于世。真是不值,大大的不值。
转眼见他的三辆专用车前后驶进院里。
看来是有大人物驾临。他想定不会是别人。于是天气一下子晴好,人生又有了意义。
人类前途又一片光明。
三零八六年四记月的第三日,京郊大学。神学院,神堂形制教学楼。
下课铃刚响,穿黑色修士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放眼望去,这群学生一水的高个子大长腿模特身材明星长相,连修士服也是立体剪裁高级面料。
京郊大学神学院在安德洛所教权体系中是顶级学府,入学门槛极高,不论学生的家庭背景或自身品质,都需经过严格选拔。虽说教权日趋衰败,但也算圣血之下的高等公民。这里的学生毕业后即输送至宗教系统任职。同样是修士,与绮莲那样的半吊子野生修士自然不是一回事。神的牧者,脸蛋与智慧都要有足够说服力。
一片暗色中,一抹靓丽的粉红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位穿着艳丽纱裙的高个子银发美女半靠在出口对侧石栏上,频频向众人微笑点头。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人群中扫视,最终聚集到某一处。
只见她直起身,忽而迈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从人群中一把抓住某个学生,两人撞开树篱,跌进花圃。
人群哗然,驻足观看。
等到那名学生的同学以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保镖反应过来,追上前扒开树丛,早已没了人影。
京郊大学校外,隐蔽小巷中。
尼奥被揪着领子抵在墙上,惊惶地挣扎。梅塞亚撕开贴住他嘴巴的胶布。尼奥大声疾呼救命,脑袋上结实挨了一巴掌,顿时委屈地捂住嘴不再吱声。
“阿琉亚在你手里?”梅塞亚直截了当地问。
“什么阿琉亚?我不知道。”他慌张辩解,又挨了一掌。
“跟我演呢?”梅塞亚举着手询问。
“在在在,她是寄住在我家,泰西拜托我照顾她,我也没办法嘛。”他眯着一只眼,防备地回答。
“你家?”梅塞亚冷笑,“她不是在太子岭?”
尼奥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确实是我家呀。”
“噢,也是。确实是你家的产业。”她揪住年轻人衣领,恐吓道,“带我去见她。”
尼奥小声抗议:“您想见谁,什么时候还要征询别人的意见了?”
梅塞亚笑,看起来却更可怕了。她说:“你小子有能耐,能请得动圣血亲卫在太子岭搞什么山林演习。又给阿修拉送什么新装备了?亲卫队侦查水平有所提升嘛。”
他欣喜道:“能防住你们?”
她没忍住大笑:“做什么美梦?”
“那您想见阿琉亚,直接去见她就是,何必来找我。”尼奥不满地嘟囔着。
梅塞亚神情微妙,看了他半晌,神秘地说:“想不想知道你那心心念念的芙路思祖母的最新消息?”见他眼神一亮,便确认芙路思还没来见过他。梅塞亚诱惑道:“怎么样?带我去见你那小女朋友,我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尼奥惊奇地问。“芙路思祖母?她不是被关在兔尾院那座塔里?辛尔敏已经带我去见过她了。还是说,她被放出来了?——说起来,梅塞亚长官为什么一个人跑来问我阿琉亚的事情?这种事不是让你手下干就行了?难道出什么大事了?所以发生什么事了?”尼奥越想越觉得不简单,追问了一连串。
“啰嗦。”
年轻人脑门上又挨了一下。不满地抱怨:“别打了,怎么还虐待战俘呢?”
“哈哈,那你是不知道什么叫战俘,更不知道什么叫虐待。”梅塞亚放开他,有趣地上下打量这孩子,问,“回答我,我的提议,有没有兴趣?”
尼奥思量再三,有些迟疑。
天色不好,乌云沉沉,早就一副要下雨的模样。这时隐隐响起雷声。
“我不相信你。”尼奥狐疑地盯着她,最终说道,“你这个人没啥信誉。你还吃了我的生日面。万一我带你回去,你告诉我她还好好地在你们那‘游魂’里待着,那怎么办?泰西要我保证阿琉亚的安全,可没说是从谁的手里保证。”
“你很怕她嘛,那个泰西?她说什么你都要遵守。”
“不是怕她,事关男人的诺言。”
梅塞亚嘲讽:“狗屁男人,就是个小不点儿——”
小巷外马路对侧有车辆靠边停下,梅塞亚警惕地揪起高大的小不点儿潜入巷子更深处,将他整个塞进杂物的阴影中,而她小心向外观察。
梅塞亚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生命中的一些巧合,总能让人怀疑必是命运使然。
梅塞亚亲眼所见,两人正提及的那个女人,此时此刻,活生生地从车上下来,站在离他们不足几十米远的地方。
甚至她也向小巷中望了一眼,好像看见了什么。但似乎又只是视线扫过。
雷声大作,巨大的雨滴落下。
她撑起伞。又接起电话。又收起伞坐回车里。
小巷上空是两侧房屋伸出的铁皮顶,屋顶被雨水敲击,吵闹不停。
尼奥好奇地也探头看,恰巧一辆厢式货车经过,遮住了他的视线。
等货车驶过,路边的车与人都已不见踪影。
“怎么了?”尼奥好奇地问。
“过路人。”梅塞亚轻飘飘地回答他,而后又向他笑,认真地说道,“我现在给你一个‘女人的诺言’,绝对货真价实。”
她说:“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她现在绝对,绝对,已经不在那座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