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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野草-野草 “槐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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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似?”她怔怔地看着他,叫出这个名字。
这是她翻遍古籍千挑万选的好名字,在古播色语中意为“最重大的期待”。但所有人都嫌她取得不好,拗口又奇怪。但他长得好,叫二狗也能彰显华贵气质,因此“槐似”也变得超脱。
三万多个日落倒转,时光堆积的厚尘灰被风吹起。尸身融化成泥,骨架青苔遍布,在风中又重新生出血肉。今天的气温与他们初遇没有差别。生命回到最轻快的时刻。
她一定很爱他。她的忧虑消失了,她开心地笑起来。原来他就是她的解药。
尼奥只想哭。
他得到了答案,显然兰卡错了,她没有放下。
她握住他的手,还在追问:“是你吗,槐似?”
她靠得很近,想从他的眼中辨别真切。
索非娜说去年发生过人格错位。
这不是好兆头。
人格错位意味着远征者与尼奥的命核有所融合,不利于之后重新分割。但那时索非娜做了修复。所以理论上来说,这里不会是槐似。
但她还是在期待。即便真正见到他也不必再等几天,但她宁愿在这里就见到他,而不是尼奥。她对尼奥总是亏欠。这是不应有也不必有的情感。可它就在那里,无法驱除。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杀我?如果我死了,他也会死。”少年的神情紧绷,轻微颤抖着说。
很显然命核没再出现错误,这就是尼奥。她逃无可逃。
芙路思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收回手,转开脸。回到现实。
这一霎那的反差击溃了尼奥十年来的信念,即便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真正意识到自己对最在意的人来说无足轻重,仍是人生中极为困难的一关。
“他不会死,尼奥,”她又重新向他笑,耐着性子,“只是你会死。”直白而残酷。太阳彻底落下了,天与山都变成深蓝色。
“我来接回我的爱人,他的灵魂借住在你的身体里。现在时间到了,你得离开了。”她说。
“为了这个躯壳,我支付了足够多的报酬。濒临破产的西悼家族因此得到很多资源,足以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成为安德洛所首屈一指的富豪。而你,尼奥,原本你在两岁的时候就会死。你的一半命核,是远征者在维持,你才能存活至今。”
“你的父亲毁坏了我们的约定。你的生命应当终结在你为西悼家族诞下后嗣之后。他拦着你不许接触异性,生怕出点什么意外。这也是犯规,但我不与他计较。但他实在担心的要死,他想杀我。在去年,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我想求助于他。”
“他把我埋在新夜山的矿坑里。差一点他就成功了。差一点,你就能一直一直活下去。”芙路思看着他,风轻云淡地说,像在讲别人的事,像什么无关紧要的路人。
“为此我也有些遗憾,尼奥。”
“我想,我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介入你的生活,和你成为朋友、家人——如果我够格这样说。”
“你的生命才刚开始。我希望你长高、强壮,希望你平安、快乐,希望你有光明的未来。但我又不得不抹杀掉你的存在,我爱的人他还在等我。”
“我不想见你,我不想亲口和你说这些。”
“所以我想,假借哲德之手杀掉你也好。命核在人死后,还会持续燃烧一段时间,足够我的人把你带回基地。远征者的命核会复原,会在你的身体中醒来。而我不必亲手杀死你。”
“如果能抓住兰卡,那更是意外之喜。我想他大约来不及告诉你,我们之间有多么漫长的恩怨。”
“但你还是活生生的来到我面前——要知道,这里有你们安德洛所最精锐的王族禁卫把守,甚至还有我防务团外卫,这简直不可思议。”
“这就是命运吧。它从不站在我这边。”
昏沉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我今天一定得死吗?”尼奥小声问。
孤儿院亮起灯火,遥远地稀释浓稠黑夜。
芙路思笑,回答说:“倒也不是。”
“那我还能活多久?”
“大约,明天。”她又笑一笑,略带歉意。
“啊。”
“兰卡还在作困兽之斗,或许能拖到明天。”她解释。
尼奥了然地点头,又问:“那在明天之前,我都能和你待在一起吗?”
“可以是可以,你不恨我吗?”
“我怎么会恨你?如果没有你,我在十七年前就死了。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只是……”他显得很沮丧,“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我能救你。”
少年的英雄主义被猛烈挫败。
圆月从云中间隙散下漫天光辉,芙路思看着他,这一刻只在看他。
“谢谢你来救我。”她甜蜜地笑,伸手顺了顺他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不要谢我,显得我很可笑。”他抱起膝盖,将脸埋进胳膊,双眼在月光中闪烁。
“怎么会,”她笑得比他更落寞,“我的理想和爱,在这片土地上浇灌出的唯一胜绩,就是你,尼奥。”
他不明白。听起来像是赞誉。
她好像下定什么决心,站起身来,活动手脚,而后转向他,认真地说道:“我的哥哥死了。”
芙路思从未在尼奥面前提及自己在“须臾”中的形象。尼奥甚至不知道她有个哥哥。
她说:“我曾告诉过你,须臾的使命,是要为人类从末日中寻到逃脱的出路。须臾几百年来,都在做这件事。我的哥哥掌管须臾五百年,他给我留下两条路。或者说,给人类的未来留下两条路——”
“我们找到了从末日逃脱的方式,但需要人们付出一些代价。所有人放弃自由思维,听从须臾中枢的调度,花费四千年,来建这条通道。四千年间,如果末日未曾降临,那么人类将永远从群体消亡的恐惧中解脱。”
“或者说,四千年后的自由太远,群体的逃生不能解放个体恐惧。我们也得到了真正的‘复生’之法,足以让人按照自己的意愿一直一直活下去,直到厌倦为止。当然,也要付出一些另外的代价。须臾不会让生死选择成为特权的专利,所以会对社会形态进行一些改造,直到每个人都能有同等选择的权力。但到那时,个体生存本能消亡,群体也不再有存续的必要。按照我们的推算,这样生死自由的时代,大概能维持三千年,而后走向寂灭。”
“我听说,之前在达蒙垃圾山上,辛尔敏让你做过一道选择题。”
尼奥努力听着,试图跟上她的思维。还没真正理解这些话语的含义,背上先莫名泛起一股凉意。
“将所有人的生死凝聚在指尖,是什么感觉,你还记得吗?”她问。
辛尔敏从未告诉他垃圾山里那些人的结局,直到现在尼奥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只要他不问,须臾就是崇高的拯救者。他不过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辛尔敏一定会把那三万多人都送到宜居的地方,可怜的难民得以重获新生。
鸵鸟。
可就算全部死了,也好过在大火中挣扎。又这样劝慰自己。
可又煎熬,是不是该真的按他所说,用其中部分人的死亡,来为其他人换一个明确的生还?
可凭什么?又不由得怨愤,凭什么要由他来承受这种杀人的负担?
“看起来,你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芙路思打量着他说。尼奥的眼神有些抵触。她耸了耸肩,说:“我也不喜欢。”尼奥感到困惑。
“我和你一样,尼奥。犹豫不决,选什么都不对。所以又何必去顺从他人的规则呢?”她说。
长生台。
“有件事想要拜托你。”芙路思问赫拉,“你觉得,你的最终避险方案,如果撇开原生界不谈,考虑解除须臾的人口和资源利用限制,将须臾从‘工具’转为‘文明’,建立起最终避险通道,可行吗?”
赫拉沉默良久,最终说:“我从不知道你是分离派。”
“我也不知道。”她笑,“只是到了决断的时候。”
赫拉摇头:“最终避险必须以原生界为基地。这是西美老师的原则。如果放弃原生界,那边的‘人类种群’延续不过下一个千年。神与纪元和万国之战一样没有未来。”
“所以现行方案,首要任务就是在同一时间灭绝所有圣血,事实上销毁神与契约。”
“对。”
“但仍可能迎来神目的反扑。而且会因为发动攻击而暴露位置。照战力测算,须臾有一半的概率和神目同归于尽。”
“对。”
“那么,所谓调度原生界所有资源来构建最终避险通道也好,将人从必定会死的焦虑中解脱也好,都不过是虚幻又虚幻的幻梦。”
“至少,消灭所有圣血是可以做到的。”赫拉摊手道,“在那之后,或许他们靠自己,也能寻到新的未来。没有神与契约的限制,不确定性太多,已经超出了中枢算力可以预测的范畴。”
“也有可能只是万国之战的重启,人类在更短时间内迎来灭亡。”
“对。”
芙路思变得严肃,说道:“赫拉学者,我需要你计算放弃原生界,是否可以构建最终避险通道。事关须臾的存亡。西美已经故去。我会接任理事局主席之位。我和他不一样,我的故土,就是须臾。”
“八百三十五年。”赫拉回答。
芙路思惊诧:“你已经算过?”
“我和你一样,出生在须臾之门的这一边。”赫拉回答,“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答案。”
须臾没有必要为原生界不确定的未来冒险。芙路思已经做过足够多的尝试,想要将须臾的文明与便利赠予这些同类,结局无外乎失败又失败。
仔细想来,有谁规定哪个群体一定要长存。消亡的更多,发不出声音,就像不曾存在过。
她是戍边者的女儿,也是须臾的女儿,由她来做这样的决断,也算恰当。
可是。
“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了,尼奥。我给你一次选择人类文明未来的权力。”
为理想和爱从没有消亡。
山坡的野草地汹涌,沙沙声吵闹不停。没有人看到野草,月光仍映照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