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我闻佳音

126、野草-来路 可可没有说

　　可可没有说谎，强盗还在追她。追了几天几夜都没放弃，若说是普通强盗，还真执着到令人无法信服。
　　可可和尼奥迷失在溪谷中。两人不知走了多久，总像在原地打转。
　　好消息是有人来了。坏消息——来的正是追杀可可的强盗。强盗有枪。不待他们说话求和，子弹先行说话。二少年人仓皇逃窜。
　　惊惶之下钻进树缝，意外发现一条隐秘小路。两人顺着小路一路攀爬，得以逃出溪谷。
　　然而很快又有一个坏消息。小路尽头进入一片森林，没走几步便看见树木之间拉的尖刺电线，挂着“危险禁入”标识牌。
　　标识牌上没写归属。
　　有黑衣持枪警卫来回巡视。同样没有任何所属标识。看起来并不是个求助的良好选择。若这些人是王座警察，尼奥才从刑场逃离，转眼又自投罗网，显然不太必要且太过愚蠢。
　　问题是，强盗们也顺着小路搜来，一路骂骂咧咧，引起了这些警卫的注意。
　　两队人马彼此接近，即将交汇于可可和尼奥藏身之处，少年无处可逃。
　　千钧一发之际，可可见尼奥拿出一面镜子。怎么看都是镜子没错。他将手柄拧转几下，忽然不要命了一样拉起她撒腿就跑，冲进森林。
　　可可惊恐地与黑衣警卫擦身而过。
　　那些警卫好像没看见他们，仍旧往前搜寻。很快与那群强盗相遇。双方显然都不好相与，立即开火，陷入激烈交战。
　　幸亏跑得快。即便跑得快了还差点被流弹击中。
　　其他警卫前去支援。一路上都对逃窜的尼奥和可可视若无睹。
　　“这些人就是巡山队？”可可忙问。但看他紧张的样子又好像并非如此。可若非如此，他们又怎么会对两人熟视无睹？
　　“他们看不见我们。”尼奥说。
　　“看不见？”可可不解，“啥叫看不见？”
　　“就是看不见，隐身了。”
　　“隐身？”可可当然不信。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尼奥，在她眼里两人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尼奥回头看她一眼，放开她的手。一瞬间他就在可可眼中失去了踪迹。可可吓坏了，眼前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树林与不远处激烈的枪声。
　　枪声停止了。有人在大喊些什么。不知是哪一边取得了胜利。
　　可可小声叫了几遍尼奥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她怕得血液几乎凝固起来——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丢下了。她不停地小声求饶、道歉，说自己不该不相信他。
　　胜利者的声响在近前来。可可握紧拳头四处查看，试图寻找可以隐蔽的地方。
　　感觉到手腕被抓住。尼奥又出现在她眼前。颇有些得意地笑着。
　　于是可可也紧抓住他不再放开，惊恐地问：“你们有钱人的科技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以为你会说些不要丢下我之类的。”尼奥诧异地看这女孩。
　　“不要丢下我。”她想起来说，“求求你。”诚恳地补充。
　　“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尼奥霎时反省，觉得自己说这种话不应该。好像是一种得利者的霸凌。他原本也没想丢下她。“不是科技，”便岔开话题解释，“是幻术。”
　　“幻术？”可可更是震惊，“有钱人的世界已经进化到可以使用幻术了吗？”
　　尼奥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甚至不是进化而是一种退化，听说运法术式在大氏族时代才是鼎盛，那是六千多年前的事情。神与契约将运法在六国大陆立为禁术，设以专门的“神目”予以监督，如今也已三千年有余。这个世界巨大的鸿沟并非只由财富划分。但他对此的知晓也不过皮毛。便放弃议题，拖着她继续往前走。
　　嘀嘀咕咕说着闲话：“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找到巡山队。别逃出了刑场最后死在太子岭自己家门口，那可真是冤出天际。”

　　穿过树林，两人望见一片平缓的山坡。一眼望去，就能看见山顶的小院。
　　水泥砌筑的围墙，前院后院，两座砖瓦平房，一些竹木搭建的窝棚。看起来极为普通。但转念一想，这种工业化建筑出现在与外界完全不相通的深山中，又好像怎么也不普通。
　　依旧有黑衣警卫警戒，四处巡视。
　　再往里走，就看见了公主亲卫的番号。尼奥几乎要哭出声来，想来终于不必发生冤死在家门口的惨案。
　　尼奥想现身求助，被可可制止。她说应当找个官最大的，最好能直接联系到阿修拉公主，以免消息转达经过太多手，被渗透在她亲卫中的哲德势力得知。尼奥觉得有理。没想到这家伙考虑问题竟如此周密。两人便继续向上跑。大官应当就在那小院里。
　　他们倒是没猜错。不过尼奥也没想到，就是阿修拉本人在这里。
　　更没想到，芙路思也在。

　　简陋的院落。鸡鸭羊群。院里堆满生活用品，清洗的儿童衣物一排一排整齐晾晒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不像军事要塞。

　　“你来了，尼奥。”
　　短暂的惊讶之后，抱着小羊羔的红发女人换上笑脸，向尼奥说道。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好像约好了今日要相见。好像十年时光从未流逝，从来只是暂别。
　　好像他所听见的那些可怕话语都不曾出现。可他确实听见了。
　　他找了十年的人，在期待他的死亡。

　　尼奥和可可被赶来的卫士扑倒在地。
　　阿修拉回望，忘了堵围墙坍圮的缺口。羊群又一次越狱，从她腿边路过，将她挤得东倒西歪。
　　梅塞亚拾起碎裂的镜片，又从尼奥身上搜出那只镜子，用一只奇怪的仪器照了许久，向芙路思说：“有兰卡的生物信息。也有不同寻常的因理关系编码。应当是索非娜的手笔，类似于衍周处的产品，将术式启动与机械关系捆绑，能脱离术师以外使用。而且因力波动能控制得更小更平稳，避免招来神目的注意。”
　　她蹲下，捏起尼奥下巴问：“你见过兰卡了？”
　　尼奥望着她，不屈地回问：“你呢？你早就知道芙路思的行踪？”
　　“是我在问你话。”梅塞亚粗暴地用力捏他脸颊。
　　“你骗我！”尼奥恨恨地瞪着这个银发女人。
　　芙路思上前拉开她，要求道：“我和他单独说几句。”

　　不过单独说话的要求没能立刻得到实现。
　　尼奥和可可被套上头套，带进一个大得诡异的地方进行全面的窃听清洗。不论是机械设备或运法术式，都要洗个干净。
　　等到完全确认安全，再见到芙路思，天已经快黑了。

　　仍是梅塞亚来清洗室接他。
　　“你这个骗子，我好心收留你。”尼奥不甘地指责道。
　　这个女人看起来很无所谓。
　　“这是哪里？”尼奥问。从小院没走几步就到了这个地方，但不可能是那两座小房子。山坡上也没有别的建筑。“我们在地下吗？”他问。
　　梅塞亚带着他走进一间小屋。两人面对面站着，尼奥不知她要干什么。梅塞亚兜起胳膊，回答他说：“视觉遮蔽不是幻术师的专利。”
　　“什么意思？”
　　“我们不在地下。我们在天上。”她打个响指。墙面像瀑布水流泻下，尼奥看见他们正从半空中下降。只剩几根光柱勾勒出一个方盒子的形状，承载着两人。就连脚下也是空的。急速接近地面。忽如其来的视觉冲击让他跌坐在地。
　　尼奥抬头向上望，高空之上除了天幕就是云彩。太阳快要落下，西边满溢金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他看不见他们从何处下来。
　　“三相遮蔽技术可以骗过所有的监测手段，包括生物神经反馈。我们的旗舰机就停在那里，但你看不见。不仅看不见，它能编辑你的知觉意识，让你自动绕过它却觉得自己仍走的直线。是不是很有意思。”梅塞亚向他眨了眨眼，无耻地轻松地笑说，“说起来，我们第一次相见，就在旗舰机上，不是吗？”
　　尼奥想起垃圾山上的熊熊烈火。一种剧烈的撕裂感向他袭来。他慌张地回望，确认芙路思的身影还在视线中才算放下心来。
　　她一个人在草地上踱步。忽然一切都变得那么陌生。
　　尼奥早知道她的不同，也早从辛尔敏处领略过第三特权的威慑力，但却从未将之与芙路思相关联。好像从来她都只是等待救助的家人而已。此时意识到自己可笑得出奇。

　　踱步的变成两个人。
　　夕阳西下，格外妖冶的晚霞。“晚霞是她的。”尼奥想起曾曾曾祖父笔记本扉页的批注。那位数不清到底该曾几辈的祖父，那时看见的也是这样的场景吗？霞光映在她脸上。尼奥的心脏猛烈地跳动。

　　她好像有所思虑，迟迟没有开口。倒是尼奥先问：“他说的都是真的？”
　　芙路思这才回过神来，问：“谁？”
　　“兰卡。”
　　她问：“你见到兰卡了？”看起来并不吃惊。
　　“我以为，是你让他来救我。”
　　她沉默片刻。片刻后否认：“不是我。”
　　“我差点死了。我们骑着一只白鹤，和战斗机近距离格斗。我以为那是上天堂的路，心想，上天堂的路怎么还这么困难？我心想，我心地善良，按时祈祷，应当可以上天堂才对，为什么还要和战斗机格斗？兰卡说，原来你是想用我的死来诱捕他。他说他没法放任远征者被杀死。或许你已经能放下了。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局是你赢了。他把我丢在太子岭逃命去了。”尼奥问，“你抓到他了吗？”他平静又略显混乱地表述。芙路思看着他，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另一个灵魂的痕迹。但只是徒劳。她摇了摇头，笑说很快。
　　“你已经放下了吗？”他忽然又问。以一种很不像尼奥的口吻。像是另一个灵魂察觉到了她的期待并给予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