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5、野草-久别重逢 山间溪谷。 ...
-
山间溪谷。火堆。
流水潺潺。煮沸的鱼羹在破旧铁桶中咕嘟咕嘟冒泡。
“你的胃口真不错,看起来应该没事了。”可可又往尼奥的碗中舀了一大勺食物,关切地盯着他看。
荒野深山,两人算是幸运,走出草地不远,碰见一间倒塌屋舍。大约是往日山中猎户休憩之处,如今已然废弃。可可拾了一些锅碗瓢盆的器具,两人逃进溪谷深处。
“好多了,好多了,谢谢你。”尼奥从未想过这种没加任何调味品,只用捣烂的鱼肉和野菜炖煮的浓汤竟会如此鲜美。几碗热汤下肚,他终于缓过神来。
尼奥不认识这个女孩,从她口中得知他们竟有过一面之缘,不由得感叹于命运的神奇。但她看起来状况也不妙。
“所以说,你得知了慈心会的秘密,他们在追杀你?”
可可摇头:“并非如此。”
达利当初说,要她去送香料,并带回另一件信物。“送香料”的行程太过冲击,再加上全程无人提及此时,可可完全忘记了还要带什么东西回来。
她发烧得厉害,躺在家里下不来床。她没想到达利竟亲自赶来探望。算起来,那天应当是十八日。前天。
他看起来神色匆忙,但还是很讲究地带了许多礼物——给她的,以及给她每个家庭成员的。他穿着华贵的黑色大衣。那天有些小雨。可可记得他毛呢衣料上的水珠。
就他一个人,开着昂贵的车。自从垃圾山大火,塞拉维被烧个干净,灯芯旧城里已经鲜少见豪车。邻居们都探头探脑地看。
一个有些眼熟的厚厚的信封放在她床头,可可认得是她在斗兽场赢下的赌资。她的胃又开始难受。
“这是给你的。”达利说。
“我不想要。”可可说。
“你不要吗?这就是我所说的信物。”
她怔了许久,还是摇头。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那么,你的提议,就作废了?”
她没有异议。
他淡淡地笑了笑,看不出是遗憾或如释重负,敲了敲那只信封,说:“那么,这就是封口费和赔偿金,必须收下。你被开除了,可可。之后就和慈心会没有关系了。”
她也没有异议。
“我另外添了一些,”他又从包里拿出一只差不多厚度的信封叠在原本的信封上,说,“一共十五万安索,虽说去高京生活不太够,在京郊还是能买到不错的房子。还是快些从这里搬走吧。”
“我不会乱说的,只要应有的份就足够了。”可可有些畏惧。相比面对那些非人场景,她好像也没那么喜欢钱。
这时达利的神情显出些无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直言:“发生了一些变故,收下吧。钱总是不够用的。我也要离开一阵子,原本想要不要带你一起走,不过,形势不明朗。我们还是各自管好自己。”
“发生什么事了?”可可下意识追问。
他摆了摆手没有回答,起身准备离开。起身又迟疑片刻,说:“你很勇敢,可可,但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勇敢。之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再不计后果往前冲。你做不到的。”他说。“也没有必要。”说完有些顿悟,看着她,又好像并非在看她。最后向她笑了笑。像是诀别。
“听上去,像是个好人。”尼奥打量着可可脸色,小心推断说。但看她如今流落深山,显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后来呢?”尼奥问道。
女孩满脸疲惫,苦笑道:“后来,还没过夜,家里就招了强盗。”
“强盗?”
“他来得太招摇。豪车名表,穿着华贵,又拿着这样那样的礼物。”可可无奈,“虽然那些对他来说,已经是最低调的行头。”
“——你们这些有钱人,好像都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强盗,”她有些恍惚,也有些顿悟,“也是,你们哪用担心强盗,是强盗该担心你们。”说着直直地盯着这少年。
他看起来很干净——虽然在山中流浪弄得灰头土脸,但看起来就是很干净,并不是指卫生上的干净,而是一种从未被世俗沾染,可以称为“天真”的干净。或许这就是最昂贵的东西。她想要将一些世间的错误怪罪给他,却因为这种“干净”,内心在先行为他辩解。
或许他不一样呢?她困惑地直勾勾地盯着他。尼奥被看得难受,又无法回击她的讽刺,抓了抓脑袋,默然不语。
“我的祖母、父亲和弟弟都被强盗杀掉了。”她平静地叙述。
尼奥震骇。
“他们把我家人的遗体抢走了。我和母亲追出去。母亲也被杀掉了,就在灯芯河边。我不想她也被抢走,把她的尸体推进了潮水里,”她笑了笑,继续说,“然后我一直逃,一直逃,逃进山里。他们一直追。救主显圣,竟把西悼家的少爷丢到我脚边。这下就算他们找到我,我也不怕了。”
她淡淡地笑着,无比平静地看着尼奥,看着她的保命符。
两人沉默了许久。
“真的是强盗吗?”尼奥问,“不是你的老板杀人灭口?”
她摇头:“我不知道。”片刻后喃喃自语:“只要活下去,也许有一天就能知道了。”
尼奥点头。
“我会把你带出去的。”他说。
“你认识路?”可可有些惊喜。
“不认识。”
失望。“那说什么带我出去?”
“太子岭是我家的产业。”尼奥说道,“只要找到巡山队,就能回家了。”
可可默然。
“别担心没地方去。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尼奥安慰道。这样的安慰好像并没使她好过一些。
“不说了,不说了,再来一碗。吃饱了好上路。”尼奥岔开话题。他拿起汤勺,给可可和自己的碗中又都满上。
“你还没吃饱吗?”可可诧异地问,“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这样一副快死掉的样子。”
“啊,今早刚从绞刑架上下来。脖子差点被勒断,确实差点死掉。还好,没死成。”
“啊?”
“你不是说看见了吗,我向王太子殿下开枪。我被判了绞刑。”
“但你不是大三家的子嗣吗?听说还是独子。怎么说也不可能真的杀你。”
尼奥冷笑。
“那他们为什么又放了你?”
尼奥没回答,一味地喝汤。可可见他不想说,便没再追问。
但实在是好奇:“不是都说,死刑犯死之前,会有断头饭,很丰盛吗?”
尼奥想了想,点头:“确实有。”
“那你怎么还这么饿?”她问。
尼奥迟疑地看着她。所以说,人经历了那样大的变故,终究不可能真的毫无反应——如果她所说的都是真的。这孩子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尼奥心想,心生怜悯,给出一个显而易见的回答:“那我也吃不下呀。”
可可恍然大悟。
孤儿院在山坡上。
孩子们吃过午饭去睡了,前院没有他人。
芙路思坐在院门外,望着远山晒太阳。风大,裹着一条头巾。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坐到她身旁,将围裙扔给她,抱怨说:“来都来了,多少帮忙干点儿活。来看风景了吗?”
她嗤笑:“我都借你钱了,还不够吗?”
“够了,够了,我就随口一说。”阿修拉一副谄媚嘴脸,托腮看她。芙路思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不太想搭理她的样子。
“在想尼奥的事?”
“嗯。”
“那个孩子真是——自从你消失了,他一直在找你。也不知道哪来这样的执念。”
“我知道。”
“那你这神情,怎么好像他没死成,你倒是很遗憾?”
她挑了挑眉,点头:“有一点。”
阿修拉拧起眉头,诧异地问:“我以为你冲进内廷说那一番莫名其妙的话,是想救他。总不能,你是真心想他死?”
她笑笑,没回答。
羊圈有些躁动,咩咩声叫个不停。两人都转头。眼见土砖垒起的院墙竟然塌出一个大洞。大羊小羊没有丝毫犹豫夺路而出,脱出牢笼,喜得自由。山坡上水草丰美,羊儿们很快跑得南辕北辙,阿修拉目瞪口呆。
公主殿下怒不可遏:“这个乌春,早和他说了院墙要修,就是不修!”起身去追羊。
芙路思见过公主扛枪,没见过她赶羊,被她那狼狈样逗笑,在一旁说风凉话:“反正都出来了,吃点草再回去不是正好。”
“一共就这么点儿储备粮,一会儿再让狼给叼走了。”别光看着了,阿修拉喊道,“那小羊羔不能丢,快逮住它!孩子们宝贝着呢,要跑丢了,他们饶不了我。”
芙路思不想动。
那小羊羔才出生没多久吧,走路都打颤。摇摇晃晃向她走来。她冷眼看着,与它对视。它想说什么?长得一副可怜可爱的样子,为什么要向她走来?
“你快点,快点抓住它!”追着羊满山跑的阿修拉恨铁不成钢地叫喊。
芙路思无奈,终于起身走到那羊羔身前。它竟也抬眼看她,没有逃跑。
芙路思弯腰将小羊抱起。一阵风来。风里的阿修拉还在疯跑。芙路思忍不住笑。她的头巾被吹走。
橙色半透明的丝巾怪异地滞留在身侧不远处。没有任何阻挡,它就停留在那里,像被看不见的人影抓住。
这时芙路思看见梅塞亚。
梅塞亚不知从哪个隐秘的角落忽然出现,快步向她走来。她走得很快,最后小跑起来。看见她握拳,蓄力,向那丝巾旁狠狠送出一拳。
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凭空落下几块亮晶晶的物件。那披肩又乘风重新飞起,这回直往天际,没再停留。
突然出现的少年弯着腰,吃痛地捂住肚子。芙路思见他红着眼眶,不甘地望着风里吃惊的红发女人。
“真的吗?我没死成,你很遗憾吗?”尼奥问。